深夜十一点,何欣妍蹲在出租屋地上,把撕碎的亲子鉴定报告拼了三遍才拼完整。

窗外下着雨,有人敲门。

她以为是送外卖的,开门,看到何大山拄着拐杖站在雨里,身后跟着梁晓雯。

梁晓雯说:“你爸说他有话要跟你说,我不忍心。”何大山扑通一声跪下,那声响比雨还大。

三个月前,何欣妍在法院起诉了亲爹何大山,要求索赔十八年抚养费。

一个月前,她找到了亲妈林玉珺。

一个星期前,她发现彭英杰的背叛。

而此刻,那个曾经的“扫把星”,正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想起半年前袁半仙托人带来的那句话:“你的七杀快走完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三岁那年冬天,皖北农村冷得刺骨。

何大山抱着何欣妍,走了十几里山路到镇上,找袁半仙算命。

袁半仙在十里八乡挺有名,谁家孩子出生、谁家老人过世、谁家要盖新房,都找他算日子。

那天袁半仙把何欣妍放在膝上,捏着她的小手看了半天,脸色越来越沉。卦象出来后,袁半仙沉默了很久,烟袋锅子抽了一锅又一锅。

何大山急了:“袁叔,你倒是说话啊。”

袁半仙把烟袋锅往桌腿上一磕,叹了口气:“这女娃命里走七杀,比走伤官苦三成。伤官是自伤,七杀是被人伤,躲都躲不掉。”

何大山脸色一僵,声音都变了:“那……那咋办?”

“早年走七杀的女孩,生来就背着不为人知的宿命。”袁半仙看着何欣妍,“阎王爷那边挂过号的,苦日子在后头。但七杀走通了,能逢凶化吉。”

何大山抱着何欣妍回了家,把她塞给曾桂兰,自己蹲在院子里抽了一晚上闷烟。

从那天起,何欣妍在家里的位置就不一样了。

何大山不怎么抱她了,曾桂兰喂奶也少了。

何欣妍哭,何大山就吼:“哭什么哭,命里就苦,哭能哭没了?”

曾桂兰把何欣妍的摇篮从堂屋搬到厨房边上,说是方便看着火,其实就是不想让女儿出现在客人眼前。

何欣妍五岁那年,曾桂兰生了何小军。接生婆抱着孩子出来说“是个带把的”,何大山当场嚎了一嗓子,冲进厨房倒了瓶酒,灌了自己半斤。

何小军的出生,让何欣妍彻底成了多余的。

连饭桌都排不上,蹲在门槛上端着碗扒拉。

何大山给何小军买奶粉、买饼干,何欣妍只有看着的份。

有一回她饿得慌,偷了半块饼干塞嘴里,被何大山看见了,一巴掌扇过去:“你个赔钱货,也配吃这东西?”

何欣妍没哭。她把饼干咽下去,端着碗走到院子里,蹲在槐树底下继续扒拉饭。

村里人都说何大山家女娃听话、不哭不闹,将来好嫁人。

但没人知道,何欣妍不是不哭,是哭不出来。

她不知道什么“七杀命”,但她知道,这个家不欢迎她。

她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走路,不是说话,是躲。

躲何大山的巴掌,躲曾桂兰的白眼,躲何小军对她的呼来喝去。

六岁那年,村里来了个收废品的老头。

何欣妍把家里的旧瓶子、废纸壳攒起来,卖了两毛钱。

她攥着那两毛钱,在村里小卖部门口站了半天,最后买了一支铅笔,一个作业本。

何大山知道后骂她“败家子”,曾桂兰不说话,只是把她的作业本收走了。

何欣妍也不闹,又攒钱,又买。

来回三次,曾桂兰终于松口:“你要是能考上初中,就不拦你。”

何欣妍听了这话,晚上躲在被窝里,把眼睛捂得死死的,嘴巴压在枕头上,笑了一声。就那么一声,她怕吵醒何小军,怕被何大山听见。

她不知道,那天晚上曾桂兰也没睡着。曾桂兰翻了个身,背对着何欣妍,眼睛睁得大大的,炕头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就一个影子,什么也没说。

02

何欣妍十三岁那年秋天,考上县里的初中。

何大山在院子里骂了一下午,说一个女娃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不如早点出去打工挣钱。

曾桂兰站在灶台边切菜,刀一下一下落在案板上,声音很响,但什么话也没说。

何小军那时候已经八岁了,在村里小学读三年级。

何大山给他买了新书包、新文具,何欣妍的课本是从废品站一本一本淘回来的,封面都磨烂了,她用牛皮纸糊了一层又一层。

开学那天早上,何大山把她叫到堂屋:“初中可以上,但家里的活不能耽误。放学回来喂猪、做饭、洗衣服,你妈身体不好。

何欣妍点点头,背起书包走了。书包是用何小军不要的旧书包改的,带子断了一根,她用麻绳接上,挂在肩膀上有点歪。

学校离家十五里,何欣妍每天五点钟起床,走两个小时山路去上学。

放学再走回来,到家已经是晚上七点。

她做饭、喂猪、洗衣服,忙到十点才能坐下来写作业。

何大山从来没问过她作业写完了没有,倒是经常喊她加水、烧炕、给何小军热牛奶。

何欣妍的成绩一直排在年级前三。

班主任刘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何欣妍穿得单薄,冬天还穿着露脚趾的布鞋,把她叫到办公室,给了她一双半新的棉鞋。

“我女儿穿小的,你试试。”

何欣妍接过来,说了声谢谢,转身出了办公室。

她在走廊尽头蹲下来,把棉鞋套在脚上,不大不小,刚好合适。

她的脚丫子已经冻得发青了,棉鞋里还有余温,暖得她鼻子发酸。

她没哭。她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点酸劲儿咽下去,站起来继续走。

初二那年冬天,何欣妍在墙上用粉笔写了一行字:“何大山:欠我一件新棉袄。”

何大山看到后,抄起扫帚就往她身上抽。

何欣妍没躲,硬挨了几下,等何大山打完了,她又拿起粉笔,在那行字下面多写了一行:“何大山:欠我两件新棉袄。”

何大山气得又要打,被曾桂兰拦住了。曾桂兰说:“行了行了,一个女娃,你跟她较什么劲。”

何大山把扫帚摔在地上:“女娃?女娃就不是人了?敢顶嘴了!”

何欣妍站在墙角,看着何大山,一句话没说。她的眼神很平和,没有恨,没有怕,就像在看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人。

那个冬天,何欣妍还是没穿上新棉袄。她把一件旧棉袄拆了又缝,缝了又拆,在袖口加了两截毛线,勉强遮住手腕。

可是初三那年春天,她连旧棉袄都穿不上了。

何大山从工地回来,一进门就开始摔东西。他接了一个大工程,垫了不少钱,结果包工头跑了,他一分钱没拿到,还欠了一屁股债。

何大山在院子里喝酒,喝到半夜,突然冲进何欣妍的屋子,把她的书和作业本全扔进灶台里,划了根火柴。

何欣妍从被窝里跳起来,冲过去抢书。

何大山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扯到一边:“读什么书!明天跟我去广东打工!你弟弟还等着靠你挣钱读书呢!”

曾桂兰在旁边喊了一声,但没敢上前。

何欣妍看着灶台里的作业本卷起来,变黑,变成灰。她没哭,没闹,牙咬得咯吱响,转身回了屋。

第二天一早,何大山起来准备带何欣妍走,发现她不在了。

被窝是凉的,窗台上放着一块黑乎乎的馒头,旁边搁了一张纸条,写着:“我去打工,学费我自己挣。初二那年你欠我的两件棉袄,不用还了。”

何大山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灶台里。曾桂兰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但什么也没说。

何欣妍那一晚走了十五里山路到镇上,坐上了去省城的班车。她兜里揣着三十块钱,是曾桂兰半夜偷偷塞到她枕头底下的。

班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何欣妍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大山一座一座往后退。

她没哭,但鼻子一直发酸。

那个村子,那个家,那些人在她眼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她不知道要去哪,但她知道,自己不会再回来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何欣妍在省城找了家电子厂,管吃管住,一天干十二个小时。

她分在流水线上,负责给电路板焊线头。烙铁烫手,线材刺鼻,一天下来手指头都是肿的。一个月工资八百,她留一百块零花,剩下的全寄回家。

何大山收到钱,打了个电话,说了句“收到了”,就挂了。

没有问候,没有关心,就三个字。

何欣妍拿着嘟嘟响的电话听筒,愣了一会儿,把它放回去。她走到车间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吸了口气,又回去干活了。

在电子厂干了一年多,何欣妍认识了同宿舍的一个大姐姓刘,安徽人,三十多岁,干了五年流水线。

大姐告诉她,自己也想学点东西,但年纪大了记不住,劝她趁年轻赶紧学一门手艺。

何欣妍听了,周末跑到书店,翻了一个下午的会计书。她发现那些数字、账目、报表,好像跟她挺有缘的,一看就懂,一算就通。

她花二十五块钱买了一本二手会计基础教材,每天晚上下了班就躲在被窝里看。

工友都在打牌、聊天、看手机,她在算账,算车间里那一批零件要多大的成本,算自己一个月能攒下多少钱。

两年后,何欣妍靠自学考了会计从业资格证。她把证揣兜里,辞了电子厂的活儿,到省城一家小财务公司应聘。

老板姓周,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看起来很精明。他翻了翻何欣妍的简历,说:“农村出来的?学历也不高,干过会计吗?”

何欣妍没说话。

她看着老板桌上的记账本,扫了一眼,开口说:“你们公司上个月的总流水是六万三,成本四万一,利润两万二。但如果我没算错,你有一笔三千七的账目记错了,应该列入支出,不是收入。”

老板愣住了,低头翻记账本,翻来翻去,抬起头,眼睛都直了:“你怎么知道的?”

“看报表看出来的。”何欣妍说,“有记账习惯,扫一眼大概就能算出来。”

老板沉默了几秒钟,笑了:“行,你明天来上班。试用期三个月,工资一千八,转正后两千五。”

何欣妍点点头,转身出去。走到门口,老板又喊住她:“你那个本事,是天赋?”

何欣妍回头说:“是逼出来的。不逼自己一把,一辈子都得在流水线上焊线头。”

老板没再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何欣妍在这家公司干了三年。她学东西快,上手快,客户都喜欢她。老板给她涨了三次工资,从两千五涨到四千五。

但这些钱,她几乎都寄回家了。

何大山拿到钱,刚开始还客气两句,后来干脆连电话都不打了,让曾桂兰接。

曾桂兰每次都说“收到了”、“挺好的”、“你爸身体还行”、“小军又长高了”,从头到尾,没问过何欣妍一句“你过得好不好”。

何欣妍也不纠结。

她把精力都放在工作上,接的客户越来越多,做的账越来越准。

有时候加班到晚上十一点,她就趴在办公桌上眯一会儿,醒了继续改报表。

同事说她疯了,她不解释。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拼命干活,不是想证明什么,是想让自己累到没力气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二十五岁那年,何欣妍攒够了首付,在省城郊区买了一套小两居。

房子不大,六十多平米,但有一间自己的卧室,一张自己的书桌,一个不用跟别人挤的洗手间。

搬进去那天,她一个人坐在客厅地板上,看着空荡荡的四面墙,突然笑了。笑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何大山知道她买房的事,是收到何欣妍寄的新地址才知道的。

他打电话过来,第一句不是恭喜,是:“你买房怎么不跟我商量?买房的钱应该先给你弟弟留着,他将来结婚要用钱!”

何欣妍握着电话,没说话。

何大山又骂了几句,然后说:“你那个房子,我们住几天行不?”

何欣妍说:“行。”

第三天,何大山带着曾桂兰和何小军就来了。

一家三口挤在何欣妍的客厅里,何大山到处转悠,看哪儿都不顺眼:“房子这么小,还不如我们村的院子大。”何小军一进门就躺沙发上玩手机,曾桂兰站在玄关,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何欣妍给他们做了饭,收拾了房间,铺了新床单。何大山吃完饭就开骂:“你一个月挣那么多,不该给小军买套房子?”

何欣妍把碗筷收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哗哗洗碗。

水流声很大,把何大山的话盖住了。

她低着头,盯着碗在水花里转,手一直在抖,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何大山一家住了五天,走的时候,何欣妍给了曾桂兰两千块钱。

曾桂兰接过钱,看了何欣妍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何欣妍点点头,关门,靠在门后,站了很久。

04

三十岁那年,何欣妍升了财务主管,手底下管着五个人,年薪到了十五万。

她接了一个大客户,对方是省城一家连锁家电的老板,一年流水上千万。

何欣妍花了三个月把对方的烂账理清楚了,帮他们追回了四十多万的税务补贴。

老板一高兴,把全年业务都签给了何欣妍的公司。

老板姓彭,叫彭英杰,跟她同龄,长得挺精神。

刚开始只是工作往来,后来彭英杰开始约她吃饭、看电影、散步。

何欣妍一开始没当回事,但彭英杰追了半年,她慢慢动了心。

彭英杰带她见过几次朋友,那些朋友都开她玩笑,说她“农村出来的能混成这样不容易”。

何欣妍听了没吭声,彭英杰替她挡了两句,但挡得不够硬气。

何欣妍看出来,彭英杰骨子里还是看不起她的出身。但她没说破,因为她也需要一个人,在这个城市里,不那么孤单。

就在何欣妍以为生活总算要对她笑一下的时候,何小军的电话打过来了。

何小军说,他在外面赌博输了二十万,高利贷的人把他堵在家里,不还钱就要砍手。

曾桂兰在旁边哭,何大山在电话那头骂:“你自己看着办,你弟弟要是出事,你这个当姐的也别想好过!”

何欣妍握着电话,听着那边的哭喊声、骂声,头嗡嗡响。她看了看墙上的钟,晚上十一点,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她找银行贷了二十万,凑齐了汇回去。

汇完钱那天晚上,何欣妍坐在办公桌前,打开一个本子,在第一页写下一行字:“我叫何欣妍,没有亲人,只有家人。”

写完,她把笔放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何小军还了债,消停了两个月,又开始了。

他偷偷把何欣妍的地址给了高利贷,那些人找到何欣妍的公司,在门口堵她,要她替弟弟还剩下的利滚利的钱。

何欣妍报了警,警察来把人带走了,但公司老板把她叫到办公室,让她处理好私事,别影响公司业务。

何欣妍请了三天假,坐车回老家。

进门的时候,何大山正坐在炕上抽烟,曾桂兰蹲在院子里洗衣服,何小军不在家。

何欣妍把一沓钱放在桌上,说:“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他的债,我不还了。”

何大山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磕:“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那是你亲弟弟!”

何欣妍说:“他不是我亲弟,我是你们捡来的,我早就知道了。”

屋子里安静了。曾桂兰手里的衣服掉进盆里,水花溅了一地。何大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何欣妍转身走了。她走到村口,没有回头。曾桂兰追出来,在后面喊了她一声,她停了一下,又继续走了。

回到省城,何欣妍把自己关在家里,关了三天。

梁晓雯给她打电话,她不接。

梁晓雯直接上门,拿备用钥匙开了门,看到她坐在地上,面前堆了一堆账本。

梁晓雯问她在干嘛。

何欣妍说:“我在算一笔账。算我这些年,到底欠了他们多少。

梁晓雯看了看账本,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初三到高二寄回家两万三,打工三年寄回家四万八,工作六年寄回家十五万,何小军结婚彩礼三万,何小军买摩托两万,何小军还赌债二十万……总计四十七万一千二百块。

何欣妍把笔放下,说:“够买我一条命了。”

梁晓雯蹲下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别算了,算不清的。”

何欣妍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但没有眼泪。她说:“我知道算不清,但我得知道,我这辈子到底欠了多少人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第三十一个年头刚过,何欣妍接到了老家的电话。

何大山中风了,瘫了半边身子。曾桂兰在电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回来吧,你爸他……他起不来了。”

何欣妍握着电话,听着曾桂兰的哭声,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想说“我不回去”,但嘴巴像被胶水粘住了,怎么也张不开。

第二天,她买了车票,回了老家。

何大山躺在县医院的病房里,瘦了一圈,脸上没了血色。他看到何欣妍进来,嘴一歪,想说什么,但舌头不听使唤,含含糊糊的。

曾桂兰坐在床边,头发白了一半。何小军站在墙角,低着头,不敢看何欣妍。

何欣妍在病房里待了三天。她帮何大山擦身子、翻身、喂饭,做这些事的时候,像个机器人一样,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话。

何大山睡着的夜里,何欣妍坐在病房门口,看着走廊尽头的灯发呆。

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来。

可能是骨子里那点“她是女儿”的责任感在作怪,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到了第四天,曾桂兰说:“你爸病成这样,家里也没人照顾,要不你辞了工作回来吧?”

何欣妍看了曾桂兰一眼,没说话。

何大山出院后,何欣妍留在老屋照顾他。

白天做饭、洗衣、端屎端尿,晚上坐在院子里看看星星。

她跟何大山几乎不说话,何大山想说什么,她也不接茬。

有一天,何欣妍在杂物间收拾东西。她要把那些没用的旧家具、烂衣服清理掉,腾出地方来放轮椅。

在柜子最底下,她翻出一个铁盒子。盒子不大,生满了锈,锁扣上挂着一把小锁,锁都锈死了,一拧就断。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上的女人她不认识。年轻女人,齐耳短发,穿着碎花衬衫,站在一棵老槐树下面,笑得很腼腆。

何欣妍拿起信,信封上写着“何大山亲启”。信纸已经发脆,她小心打开,一行一行往下看。

开头就写着:“莹莹(何欣妍本名),妈对不起你……”

何欣妍的手开始发抖。

信的内容不长,大意是说:写信的人叫林玉珺,是何欣妍的亲生母亲。

她当年被何大山从外县娶回来,生了何欣妍后,何大山嫌她生的是女儿,整天喝酒打骂。

她实在熬不下去,在何欣妍八个月大的时候跑了。

跑的时候,她想过带着何欣妍一起走,但何大山拦住她,说“你要走可以,孩子留下”。

她没敢争,怕把事情闹大,自己走不掉。

最后,她留了这封信和几张照片,希望何大山将来能对何欣妍好一点。

何欣妍把信看完,手抖得握不住了。她把信折好,放进兜里,拿着铁盒子走出杂物间。

曾桂兰正在厨房切菜,看到何欣妍铁青着脸进来,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何欣妍把铁盒子放在案板上,问:“这盒子里的东西,你知不知道?”

曾桂兰看着铁盒子,脸色慢慢白了。她放下刀,用围裙擦了擦手,坐在灶台旁的小凳子上,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何欣妍站着,等。

过了很久,曾桂兰开口了:“我知道。”

“你一直都知道?”

“你爸当年是去外县打工,带回来的那个女人。我嫁过来的时候,你八个月大。你爸跟我说,这是前妻留下的娃,养大了也是个帮手。”

何欣妍的指甲掐进掌心里:“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曾桂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告诉你有什么用?告诉你,你能改命吗?”

何欣妍转身走了出去。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天。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红彤彤的,像烧了一场大火。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胸口那个地方,像是被人硬生生掏了一个洞。

06

何欣妍根据信上留下的地址,找到省城西边一个老小区。

小区很安静,楼下有老人下棋、聊天,几只猫蹲在花坛边晒太阳。

何欣妍站在小区门口,从兜里掏出那张信纸,又看了一遍那个地址,然后走进小区,找到了那栋楼。

她在楼下站了三天。

第一天,她鼓足勇气上了三楼,站在302门口,抬手想敲门,手悬在半空中,怎么也落不下去。她放下手,转身下楼,在小区花坛边坐了半天。

第二天,她又去了。这回她敲了门,没人应。

第三天傍晚,她坐在小区门口的石凳上,看到铁门开了,一个穿碎花裙的女人推着购物车出来。

女人五十多岁,短发,脸上有皱纹,但轮廓还能看出来——是照片上那个女人。

何欣妍站起来,腿有点发软。她走过去,拦在女人面前,喊了一声:“妈。”

林玉珺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何欣妍,然后本能地后退两步,手里的购物车撞在台阶上,轱辘滚了两圈,卡在路边。

何欣妍从兜里掏出信和照片,递过去:“我叫何欣妍,从皖北来的。我看了你留给何大山的信,我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