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席上胡国栋端着酒碗过来,声音不小:“老罗,你就不怕那个女人克死你?”

我没说话。

陈桂兰接过那碗酒,一口闷了,碗底朝下扣在桌上。那声响,让满院子人都闭了嘴。

新婚第七天,她半夜把我叫醒,从床底拖出个破木箱。锁是生锈的,她撬了半天才开。

我手里的烟掉在地上。

里面不是金条,是二十多张发黄的地契和一本账本。我认得这账本上的名字。

胡国栋的名字。

十年前,何老二的死,我一直觉得蹊跷。

可谁也没想到,真相就藏在我家的床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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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是罗德厚,今年58岁,在村里当了半辈子木匠。

十年前老婆走了,留我和闺女罗慧婕过日子。闺女嫁到县里,家里就剩我一个人,冷冷清清的。

媒人马翠花是我表姐,她跟我说了好几次:“德厚,你也该找个人搭伙过日子了,一个人到老了怎么办?”

我说不着急。

马翠花说陈桂兰的时候,我是犹豫的。

陈桂兰在村里住了十年,谁都知道她。

十年前她带着个哑巴闺女从外乡嫁过来,男人是何老二,在镇上沙场干活。

何老二死得蹊跷,说是从沙堆上摔下来,脑袋磕在石头上。

她男人死后,夫家把她赶出了门。说她命硬,克夫。

陈桂兰没闹,带着哑巴闺女在村东头租了间破瓦房,给人洗衣裳、糊纸盒子过日子。

村里人见了她都绕着走,小孩子往她门口扔石头,说她是不祥的人。

马翠花劝我:“你别听那些闲话,桂兰这女人老实本分,手也巧,你跟了她后半辈子有人照应。”

我说我再想想。

那天我去镇上买木料,回来时路过村东头,正好看见陈桂兰蹲在河边洗衣裳。她闺女坐在旁边,手里捧着本书看。

那闺女抬头看见我,咧着嘴笑了笑。

我也笑了笑。

陈桂兰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那一眼里没什么,就是平平静静的。

我心里突然动了动。

后来我去找马翠花,说行吧,见见。

见面那天是在马翠花家。陈桂兰穿得干净利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上还有洗衣裳磨出来的老茧。

她说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理上。

她说:“罗大哥,我不瞒你,我是个被人说惯了的人,你娶了我,外头人也会说你闲话。”

我说:“我不怕闲话,我这辈子也没少挨人说。

她没吭声,低头搓着手。

我又说:“你那个闺女,我见过了,挺好的孩子。

陈桂兰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婚事就这么定了。

罗慧婕知道后打电话回来,在电话里嚷嚷:“爸,你糊涂了?你娶那么个女人,让村里人怎么看咱们家?

我说:“不看,日子是咱们自己过的。”

罗慧婕气得挂了电话。

我没改主意。

婚礼那天,马翠花帮着张罗了豆腐席面,请了几桌关系近的邻居。

我穿了件新褂子,陈桂兰穿了一身暗红色的棉袄,把头发盘了起来,看着精神了不少。

哑巴闺女也换上了新衣裳,站在她妈身后,眼睛亮晶晶的。

酒席吃到一半,不速之客来了。

胡国栋带着三四个人走进来,手里端着酒碗,脸上挂着笑。

胡国栋这人,村里没人不知道。他在镇上开了个沙场,手里有点钱,在村里横着走。谁家有点什么事,他都要插一杠子。

他走到我跟前,酒碗往桌上一搁:“老罗,恭喜啊,娶了个好女人。”

这话听着客气,腔调却不对味。

我没接话茬。

胡国栋又看向陈桂兰,上下打量了一番:“桂兰啊,你命是真好,这村里哪个男人敢娶你,没想到老罗敢。”

陈桂兰没说话,脸色发白。

胡国栋继续说:“老罗,不是我说你,你也得替你闺女想想,这女人克夫的命,你没听村里人说?”

我正要开口,陈桂兰突然站了起来。

她走过去,端起胡国栋放在桌上的酒碗,仰头一口喝干了。

酒顺着嘴角往下淌,她也不擦。

碗底朝下,扣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喝完了。”陈桂兰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走。”

胡国栋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盯着陈桂兰看了几秒钟,嘴角抽了抽,转身走了。那几个人跟上他,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有人开始说话,气氛又慢慢活了。

我看了陈桂兰一眼,她坐回椅子上,手还在微微发抖。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她抬头看我,眼泪在眼眶里转,但没掉下来。

那晚送完客人,我坐在院子里抽烟。

陈桂兰从屋里出来,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我旁边。

“罗大哥,”她说,“今天的事,对不起。”

“说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我弹了弹烟灰,“你是我媳妇,我不护着你,谁护着你?”

她没说话,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我看出她心里有事,但没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02

婚后第三天,我发现陈桂兰有个毛病。

她睡不踏实。

每天半夜两点左右,她总会醒一次,轻手轻脚从床上爬起来,去后屋转一圈,然后才回来躺下。

头两天我没在意,以为自己睡迷糊了。

第三天晚上,我特意没睡沉,等着看。

果然,两点钟,她坐了起来,动作很轻,跟猫似的,下了床就往后屋去。

我听见后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在翻什么东西。

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轻手轻脚躺下,呼吸逐渐平稳。

我心里犯嘀咕,但没问。

第四天白天,我去后屋看了看。

后屋里堆着陈桂兰带来的几件旧家具,墙角放着个破木箱,外头裹着油布,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

我没打开,那是她的东西。

但她半夜总翻那个箱子,里面装了什么?

第五天,罗慧婕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脸拉得老长,看到陈桂兰叫都没叫一声,直接进了堂屋。

陈桂兰正蹲在院子里洗衣裳,看见罗慧婕来了,站起来擦了擦手:“慧婕回来了?我做饭去。”

罗慧婕没理她,冲屋里喊:“爸,我有话跟你说。

我放下手里的活儿,进了堂屋。

罗慧婕坐在椅子上,脸绷得紧紧的:“爸,我打听过了,那女人在村里风评特别差,都说她克夫,不吉利。你怎么这么糊涂?”

我说:“你别听那些人瞎说,桂兰不是那样的人。”

你怎么知道不是?”罗慧婕声音高了,“你认识她才几天?你就不怕她把你也克死?

“慧婕!”我生气了,“说话注意点分寸。”

罗慧婕站起来,眼圈红了:“爸,我是不想看着你出事。妈走的时候你答应过她,要照顾好自己,现在你倒好,找个那样的女人回来……”

说着说着,她哭了。

我心里也不是滋味。

我知道闺女是关心我,但她不懂,我一个人过了十年,那种冷清的感觉,她体会不到。

我没再说什么,让她自己哭了一会儿。

晚上吃饭的时候,陈桂兰做了一桌子菜,还特意给罗慧婕包了她爱吃的饺子。

罗慧婕没动筷子。

陈桂兰也不劝,把饺子夹到罗慧婕碗里,自己低头吃饭。

哑巴闺女坐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也不说话。

那顿饭吃得特别安静。

吃完饭罗慧婕就回县城了,走的时候看都没看陈桂兰一眼。

陈桂兰送了送到门口,回来的时候脸上挂着笑,但我看得出来,她心里难受。

她收拾碗筷的时候,手指头都在打颤。

我说:“桂兰,你别往心里去,慧婕那孩子嘴上厉害,心里不坏。”

她说:“没事,我知道。”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陈桂兰也没睡,她侧过身看着我:“德厚,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娶我。”

我笑了笑:“后悔了,后悔没早点娶你。”

她没接话,在黑暗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声说:“德厚,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现在还不是时候,”她说,“再等几天,等我准备好了,我什么都告诉你。

我没追问。

但我心里隐约觉得,她要说的,跟后屋那个破木箱有关。

第六天,我去镇上买木料,碰上了胡国栋。

他在沙场门口站着,看见我过来,笑着打了个招呼:“老罗,结完婚了?日子过得怎么样?”

还行。”我不想多说。

胡国栋走过来,压低了声音:“老罗,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陈桂兰那个女人,不是你表面上看到的那样。”

我没吭声。

“你知道何老二怎么死的吗?”胡国栋眼神闪烁,“摔死的。但你知道他摔死之前干了什么吗?他偷了人家东西。”

“你什么意思?”我问。

“我没什么意思,”胡国栋拍了拍我肩膀,“就是提醒你一句,留个心眼。”

说完他转身进了沙场。

我站在原地,心里翻个不停。

何老二偷东西?偷了什么?

陈桂兰半夜翻的那个木箱里,是不是装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我一路想着,回到家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陈桂兰在厨房做饭,哑巴闺女在院子里写作业。看见我回来,闺女抬起头,笑了笑。

我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突然就没了一半。

晚饭后,我坐在院子里抽旱烟,陈桂兰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旁边。

“德厚,”她说,“你是不是有什么想问的?”

我想了想,说:“今天碰上胡国栋了,他说了些话。”

陈桂兰脸色变了:“他说什么了?

“他说何老二偷了东西。”

陈桂兰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德厚,我再求你等一天。明天晚上,我什么都告诉你。”

我说好。

那晚上我睡得很浅,中间醒了几次,都看见陈桂兰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她没去后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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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七天,我从早到晚心里都不踏实。

早上起来,陈桂兰跟平常一样,洗衣做饭,收拾屋子,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哑巴闺女吃了早饭就背着书包去镇上上学了,家里只剩我们俩。

我坐在院子里刨木料,心里一直在琢磨晚上会听到什么。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桂兰突然说:“德厚,你认识何老二吗?”

我说认识,但不熟。

何老二这个人,在村里向来不怎么说话,只在沙场干活,平时很少跟人来往。

他是个好人,”陈桂兰说,“就是命不好。

我没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但她没再说,低头扒饭。

下午,马翠花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神神秘秘的,把我拉到一边:“德厚,你听说没有?胡国栋这两天在村里到处说,桂兰手里有他家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马翠花摇头,“他也没说清楚。但今天早上他找人打听,问桂兰有没有带什么东西进咱们家。”

我心里一沉。

马翠花又说:“德厚,你也别太紧张,但这事得留个心眼。胡国栋那人心眼小,指不定憋什么坏水。”

我说知道了。

送走马翠花,陈桂兰从厨房出来,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害怕还是别的。

“德厚,”她说,“胡国栋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

是。

她沉默了一会儿:“他要找的东西,在我手里。”

我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但她只是说:“晚上,晚上我都告诉你。”

天黑了。

吃了晚饭,我把堂屋的门关上,把灯调亮,坐在椅子上等着。

陈桂兰坐在我对面,两只手绞在一起,半天没说话。

“桂兰,”我说,“到底什么事,你直说吧。”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但强忍着没掉下来。

她站起来,走进后屋,过了一会儿,抱着那个破木箱出来了。

木箱很沉,她抱的时候身子都往一边歪了。

她把木箱放在地上,从兜里掏出一把生锈的钥匙。

“德厚,”她的声音在发抖,“我不是故意瞒你,我是怕你知道了,就不敢要我了。”

我说:“你是我媳妇,不管箱子里装什么,你都是。”

她低下头,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好几下才打开。

盖子掀开的瞬间,我手里的烟掉了。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金条,粗粗的,一根一根码在一起,泛着黄澄澄的光。

金条上面,压着一沓发黄的纸,卷得紧紧的,用红绳子扎着。

陈桂兰把那些纸拿出来,摊开在桌上。

是地契。

一张一张,都是老地契,墨迹都泛了黄,盖着民国时候的印章。

这是……”我嗓子发干。

“这是何老二留给我的,”陈桂兰说,“他死前给我托付的,但那时候我不知道是什么。他说,除非等我遇见靠得住的人,否则别打开。”

“你这些年都没打开过?”

“没有,”她摇头,“我怕。我怕打开之后,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就会惹祸上身。”

她说着,从箱子底下又翻出一本账本。

那账本不大,封皮都磨破了。

“这账本,是今天早上我翻出来的,”陈桂兰递给我,“你看上面的名字。”

我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胡国栋。

笔迹是胡国栋的,我认得。以前村里写集资明细,他写的字就是这个样。

账本上记着十几笔账,都是十年前的事。

我越看越心惊。

那笔“安家费”的数目,写得很清楚,但最后付给谁,却涂掉了。

最后一页的记录,是何老二死的那个月。

上面只有一行字:何老二,封口费。

我后背一阵发凉。

“桂兰,”我声音发紧,“何老二到底是怎么死的?”

“摔死的,”陈桂兰说,“但为什么会摔死,没人知道。”

我坐不住了,站起来在堂屋里来回走。

金条,地契,账本,胡国栋,何老二……

这些事搅在一起,总觉得不对味。

“德厚,”陈桂兰叫我,“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怎么想,”我说,“但你放心,你是我媳妇,天塌下来我跟你一起扛。”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们俩坐在堂屋里,守着那个木箱,谁也没睡。

金条和地契的事,像一块大石头,压在我心口上。

但我觉得,更重的,是那本账本。

里面写的那些东西,可能藏着何老二真正的死因。

04

第二天一早,陈桂兰把木箱又藏回了后屋。

我本来打算去镇上打听打听,结果刚出门,胡国栋就来了。

他一进院子没打招呼,直接往堂屋里走。

“你干什么?”我拦在门口。

胡国栋不笑了,脸上横肉一抖:“老罗,我来拿我的东西。

“你什么东西?”

“别装糊涂,”胡国栋推开我,往堂屋里看,“陈桂兰呢?让她出来说话。”

陈桂兰从厨房出来,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水。

“胡国栋,你一大早来我家有什么事?”

“少废话,”胡国栋指着她,“我爹留给我的地契和金子,是不是在你手里?何老二死前交给你的,对不对?”

陈桂兰没说话。

“我就知道是他的,”胡国栋往前走一步,“那东西本来就是我家的,何老二偷了,你赶紧还回来。”

“你说偷就偷?”陈桂兰不慌不忙,“证据呢?”

我找何老二的时候他没钱还,就偷了我家的东西,”胡国栋声音越来越大,“你今天要是不拿出来,咱们没完。

我插嘴:“胡国栋,你嘴巴干净点。这是我家的东西,不是你家的。”

“你家?”胡国栋笑了,“老罗,你被人耍了还帮人数钱。那些地契上写的是我爹的名字!”

我愣住。

“不信?”胡国栋从兜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这是我爷爷留下的分家单,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胡家祖上的地契是传给我爹的。何老二偷走的那些,上面还有我爹的印章。”

我伸手想拿来看,胡国栋收回去了。

“老罗,我没骗你,”他放低了声音,“你也别被那个女人骗了。她嫁给你,就是为了找个靠山,好霸占那些东西。”

你胡说!”陈桂兰攥着拳头发抖。

“我胡说?”胡国栋冷笑,“那你告诉我,何老二为什么临死前把东西交给你?他不是你男人吗,怎么不给他亲弟弟?”

陈桂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你那个哑巴闺女,”胡国栋继续说,“当初何老二死的时候,你是不是让她去认尸的?她看见什么了,你心里清楚。”

我站在中间,不知道信谁。

“胡国栋,你走,”我说,“今天我不跟你吵,有事去村里说。”

“行,”胡国栋指了指我,“我给你三天时间,你把东西交出来,咱们两清。不然到时候别怪我不客气。”

他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上喘粗气。

陈桂兰蹲在地上,抱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桂兰,你跟我说实话,那些地契上,写的到底是谁的名字?”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我不知道,德厚,我真的不知道。何老二给我的时候,我没打开过,我昨天才看,那上面写的我根本不认识,我识字不多。”

她说的是实话。

陈桂兰没上过学,认的字有限,那些地契上的繁体字和民国印章,她哪认得出来。

“那胡国栋说的分家单……”

“我从来没见过什么分家单,”陈桂兰抓住我的手,“德厚,你相信我,我没骗你。”

我扶她起来:“我信你。”

但我心里清楚,这事没那么简单。

何老二偷了胡家的东西,这个说法在村里传了这么多年,信的人不少。

而陈桂兰一直被说成“知情者”,甚至有人说,何老二的死跟她脱不了干系。

现在那些东西出现在我家,就等于把火引到了我身上。

晚上,我睡不着,就点了根旱烟,坐在院子里。

哑巴闺女何小莲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坐在我旁边。

她递给我一张纸条。

我接过来,借着月光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胡国栋在撒谎。”

我抬头看何小莲,她盯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认真。

“你怎么知道?”我压低声音问。

她又递过来一张纸条:“我爹死的那天,我去看过。他身上有伤,不止后脑勺,还有胸口。胡国栋说他摔死的,但摔跤不会伤到胸口。”

我觉得后背一凉。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何小莲沉默了一会儿,在纸上写:“我怕。”

这一个字,让我心里堵得慌。

她怕,她妈也怕,她们母女俩在这个村子里,从来没人替她们撑腰。

我对她说:“从现在起,你不用怕了,有我在。”

何小莲看着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把旱烟抽完,回屋的时候,陈桂兰已经睡了。

她睡着的样子很安详,眉头还是皱着,但比白天放松了许多。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心里想了很多。

何老二到底怎么死的?

地契到底是谁的?

胡国栋说的三天,会不会出事?

这些问题搅在一起,像一锅糊粥。

但我有一点很清楚:不管怎么查,我都要护着这对母女。

我罗德厚活了58年,第一次觉得自己有必须要扛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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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三天时间,过得比想象中快。

这三天里,何家强来过一次。

他是何老二的弟弟,以前在村里种地,后来搬到镇上去了。他来的时候带着酒,脸上挂着笑,看起来挺客气。

但我知道这人,何老二活着的时候提过他,说他好吃懒做,整天想着歪点子。

何家强进门就喊嫂子,叫得特别亲热。

陈桂兰没给他好脸色:“你来干什么?”

“嫂子,我来看看你,”何家强自己搬了把椅子坐下,“听说你嫁人了,我得过来恭喜恭喜。”

“谢谢,”陈桂兰说,“你现在看完了,可以走了。”

“别赶人嘛嫂子,”何家强笑呵呵的,“我还有正事要说。”

他看着我:“罗哥,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你说。”

“我哥留给嫂子的那个箱子,能不能让我看一眼?”

我的心一沉。

“什么箱子?”我装糊涂。

罗哥,别装了,”何家强往后一靠,“胡国栋都说了,那箱子在你们手里。那是我哥的东西,按理说应该归我这个弟弟。

“你哥留给桂兰的,关你什么事?”

“话不能这么说,”何家强搓着手,“这东西是我家的祖产,我哥当时脑子不清楚,才把东西给了外人。现在我来讨回公道,也没什么不对吧?”

“那箱子里的东西,我们没动,”陈桂兰从厨房出来,站在门口,“我也不打算给你看。何老二临死前说了,那箱子只给我一个人,你少打主意。”

何家强的笑脸收了:“嫂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走吧,”我说,“我这不欢迎你。”

何家强站起来,脸色阴沉:“行,你们厉害。但我劝你们想清楚,胡国栋那人的脾气你们知道,他要拿的东西,从来没人拦得住。”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们一眼,丢下一句话:“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何家强走了之后,陈桂兰坐在椅子上,脸色白得吓人。

“德厚,”她说,“要不我们报警吧。”

“报什么警?怎么说?”

陈桂兰说不上来。

没有确凿证据,报警也没有用。

而胡国栋那边,三天期限已经到了。

傍晚的时候,马翠花急匆匆跑过来:“德厚,不好了,胡国栋叫了十几个人,正往这边来呢!”

我二话没说,转身进屋,把后屋的木箱挪到别的地方藏好,又找了把铁锹放在门口。

陈桂兰拉着何小莲进了里屋,把门锁上。

我站在院子里,等着那帮人来。

天擦黑的时候,他们到了。

胡国栋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十几个人,有几个是沙场干活的,还有几个我不认识,一看就是外面混的。

老罗,”胡国栋站在门口没进来,“我最后跟你说一次,把东西交出来,这事就算了。

“没东西可交,”我说。

“你别逼我动粗,”胡国栋往前走了一步,盯着我,“你以为你那点木头架子,挡得住我?”

院里很多人,撑着门都站在外面。

我吸了口气:“今天你踏进这个院子,明天我们就去镇上报案。东西到底是谁的,自有公家说理。”

“告我?”胡国栋笑了,“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在我手里,”我说,“你不信就试试。

胡国栋愣住了,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老罗,你变了,”他说,“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没媳妇没闺女,”我说,“现在有了。”

胡国栋沉默了几秒,然后后退了一步。

“行,你能扛。”他指了指我,转身冲后面的人摆了摆手,“走。”

他走了。

十几个人跟他一起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手心里的汗流了一手,浑身都在抖。

但我没垮。

过了一会儿,马翠花过来拉我:“进屋吧,别站着了。”

我转身回屋,陈桂兰从里屋出来,脸上全是泪。

“德厚,”她抱着我,“吓死我了。”

没事,”我拍着她的后背,“走了。

那天晚上,我们全家都没睡。

我坐在堂屋里,抽了一夜的烟。

陈桂兰坐在我旁边,不说话,也不睡。

何小莲在里屋睡着了,呼吸很平稳。

天亮的时候,我对陈桂兰说:“那东西不能留,留下来就是个祸害。”

“那怎么办?”

“交上去,”我说,“送到县里,让公家处理。”

“地上的金条呢?”

“也交,”我说,“地契也不是咱的,留着干嘛?花不了的钱,拿在手里都烫手。”

陈桂兰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听你的。”

吃过早饭,我正打算出门去镇上,突然听到外头一阵吵嚷。

推开门一看,胡国栋又来了。

这次他没带人,就一个人,骑着他那辆摩托车,停在门口。

“老罗,”他叼着烟,“我想了一晚上,这事还是得好好说。”

“没什么好说的。”

“有,”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你要不要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是一张借条,何老二的名字签名还在。

“当年何老二欠我三万块,写借条的时候写的。后来他还不了,就说用那些地契抵债。这借条我一直留着。”

我看了一眼。

上面的“二”字写得很规矩,横是横,竖是竖。

但我记得陈桂兰说过,何老二不识字,只认得自己的名字,而且他名字里的“二”,从来不写横,写的是点。

这借条,不是何老二写的。

我心里有数了。

“你这借条是假的,”我说,“何老二的签名,不是这样的。”

胡国栋脸色变了:“你胡说!”

“真不真,到派出所说,”我把借条还给他,“到时候让人家验一验笔迹,看是谁写的。”

胡国栋盯着我,眼睛里的凶狠慢慢变成犹豫。

他没说话,骑上摩托车,突突地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觉得心里一块石头落了一半。

剩下的那一半,藏在后屋那个破木箱里。

我不知道那里面的东西,还会给我们家带来什么。

06

第二天一早,我决定去镇上找县里来驻村工作的干部。

那人姓张,以前来村里搞过政策宣讲,人挺正派。

陈桂兰反对:“德厚,你要是把东西交出去,胡国栋会不会报复?”

“怕也没用,”我说,“这东西在咱手里,他也会来闹。不如交给公家,让他去公家闹。”

陈桂兰想了半天,点了头。

我正要出门,何小莲跑过来拉住我,递给我一张纸条。

我一看,上面写着:“那个木箱里,有一块石头是我放进去的。”

我一愣:“什么石头?”

她摇头,又写了张纸条:“我放的时候,我妈不知道。”

我把纸条揣进口袋,心里更乱了。

到了镇上,张同志不在,下乡走访去了。

我等了一上午,没等到人。

回来的时候,在镇口碰见一个老头,冲我招手:“老罗,你还是回家看看吧,你家出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路跑回去。

到家门口,看见院门大开,地上散落着东西。

我冲进去,看见堂屋里的桌椅都被翻倒了,柜子被打开了,衣服扔了一地。

陈桂兰坐在椅子上,脸上有泪痕,看见我进来,才站起来。

“怎么回事?”

“胡国栋带着人来了,”她说,“翻了一通,没找到箱子,就走了。”

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吓着了。”

何小莲从里屋探出头,看见我回来,扑过来抱住我的腿。

我蹲下来,问她:“你没事吧?”

她摇头,指了指里屋。

我进去一看,床底下的地板被撬开了一块——那是陈桂兰藏箱子的地方。

但箱子还在,他们没找到。

陈桂兰过来说:“我把箱子藏到别处了。”

“哪?”

“老榕树底下。”

我松了口气,但马上心又提起来:“他们还会来。”

“我知道,”陈桂兰看着我,“德厚,这日子不能这么过了。”

“我知道,我明天继续去找张同志。”

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翻来覆去的时候,摸到了口袋里何小莲给的那张纸条。

我爬起来,到院子里点上旱烟。

何小莲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站在旁边。

“别装了,”我说,“你有事跟我讲,就直说。”

何小莲看了我一眼,从兜里掏出一个笔记本。

打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的字。

我凑着月光看了看,心里一惊。

这日记上写的是何老二死前最后的日子。

“你爹写的?”

何小莲点头,翻到中间一页,用指头指了指。

上面写着:“我发现了胡国栋的秘密,他一直瞒着村里人。沙场的钱,很多都不见了。他爹留给他的地契,也不是他爹的,是别人的。”

我接着往下看:“我劝他把东西还回去,他不听,还威胁我。”

“后来我找到了一些证据,他要是再逼我,我就交上去。”

“但他不会放过我的。”

日记的最后一页,字迹很潦草:“如果哪天我不在了,这些东西交给我媳妇桂兰。让她好好过,别替我报仇。”

时间是何老二死前三天。

我放下日记,手在发抖。

你爹是被人害死的,”我说,“你知道凶手是谁。

何小莲看着我,眼里没有眼泪,只有恨意。

“那你为什么不说?”

她写了一张纸条给我:“我不敢杀人,我只能等。”

“等什么?”

“等你。”

那天晚上,我跟何小莲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她把她知道的事都告诉了我——她爹死的那天,她去镇上找他,看见胡国栋开车送他去医院,但到了医院门口,人已经没了。

医院说是内出血,伤在胸口,但没人查。

胡国栋说摔的,谁也不追究。

何小莲怕得罪人,也怕被灭口,就装着什么也不知道,哑着嗓子过了十年。

可她心里一直记着。

而现在,她把所有的证据都给了我。

回到屋里,陈桂兰还没睡。

我把日记的事跟她说了,她没说话,只是擦眼泪。

“德厚,”她说,“我不能骗你,我知道那些东西留着会出事,但我没想到会这么大。”

“现在知道了,也不晚。”

第二天一早,我锁了门,带着箱子里的东西,去了镇上。

这次,我找到了张同志。

我把那些地契、金条、借条、账本、日记,全都摊在他面前。

张同志看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对我说:“老罗,这事我得报告县里。但我得先问你一句,你确定要这么做?”

“确定。”

“你不怕得罪人?”

“怕,”我说,“但我更怕心里不踏实。”

张同志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我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陈桂兰在门口等我,何小莲也在。

看见我回来,她们都松了口气。

“怎么样?”

“交上去了,”我说,“就看县里怎么处理了。”

陈桂兰沉默了一会儿:“德厚,谢谢你。”

“谢什么,你是我媳妇。”

她没再说话,拉着我的手,回了屋。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何老二站在老榕树下,冲我笑了笑,然后就走了。

我觉得,这事,开始有眉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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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过了一个星期,县里的调查组进村了。

那天早上,我正蹲在院子里洗脸,听见外头汽车响。

推开门一看,两辆小轿车停在村口,下来四个人,其中就有张同志。

跟他们一起来的,还有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

张同志走过来,跟我握手:“老罗,今天我们来核实一下情况。”

我把他们请进屋,陈桂兰赶紧泡了茶。

调查组的人很客气,问了我很多问题:那些东西怎么来的?何老二是什么时候死的?胡国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我一五一十说了,何小莲给的日记我也拿了出来。

领头的人看完日记,脸色沉了:“这个何老二,死得确实有问题。”

“我们查了当年医院的记录,”张同志说,“病历上写的是内出血,但没有人问过他是怎么受的伤。”

“那胡国栋呢?”

“胡国栋我们已经控制了,”领头的说,“他这几天在镇上活动频繁,怀疑他要跑。昨天晚上县里下了命令,把他抓了。”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胡国栋被抓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全村。

有人过来祝贺,有人来看热闹,还有人躲在门口偷听。

马翠花第一个跑来,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德厚,你真行啊,把胡国栋都送进去了。”

“不是我送的,是法律送的。”

“都一样,”马翠花拍拍我,“你总算替桂兰出了口气。”

陈桂兰也没闲着,何小莲跟着她忙前忙后,给调查组的人倒水。

何小莲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

调查组的人在村里待了三天,挨家挨户了解情况。

他们查了地契的真实归属——那些地契根本不是胡国栋家的,是他爷爷当年在民国手里买的,后来他爷爷去世后,他爹没办过户。

何老二当年替胡国栋跑腿,发现了这件事,就把地契偷了出来,想逼胡国栋补办手续。

结果胡国栋把他杀了。

调查组还查到了当年医院的一个护士,她说何老二被送来的时候还活着,喊了几声疼,然后就不行了。

至于伤,确实是撞击造成的,但被人说成摔的。

谁说的?胡国栋说的。

案子越来越清楚。

一周后,县里正式批捕了胡国栋,罪名是故意杀人。

同时,何老二偷地契的事,也查到了那个写借条的“二”字——笔迹鉴定出来,那是胡国栋的手笔,不是何老二的。

他伪造借条,是为了逼何老二还钱,何老二不还,他动了手。

何家强也被带去问话。

他很快就松口了,说自己是被胡国栋利用的,什么都不知道,只想弄点钱。

案子办到这里,基本上算尘埃落定。

村里人看我们家的眼神也变了,不再有人指指点点。

陈桂兰走在路上,还有人主动跟她打招呼。

有时候,人的世界就是这样,风向一转,什么都变了。

那些曾经绕着走的人,现在又走回来了。

但我心里清楚,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陈桂兰母女俩头一回敢在人前抬头走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