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递员在楼下喊我名字时,我正蹲在灶台前给外婆煮粥。

手里一抖,勺子掉进锅里,粥溅到手背上,烫得我嘶了一声。

我没顾上疼,因为楼下那个声音又喊了一遍:“郭安然!挂号信!快下来签字!”我擦了把手,跑下三楼。

楼道里光线昏暗,我踩到一块松动的砖,差点绊倒。

巷子口,魏烨熠站在那里,丁若琳站在他身后半步,两个人脸上带着笑。

丁若琳的嘴唇涂得红红的,手里拎着个小皮包,一看就是新买的。

我接过邮递员递来的信封,手有点发抖。

红色信封,上面印着烫金的校名。

我撕了三次才撕开。

里面是一张录取通知书,录取日期写得很清楚。

“怎么可能?”魏烨熠脱口而出。

丁若琳的脸色刷地变白,她拽了拽他的袖子,声音发尖:“你不是说她填的专科吗?”我抬头看着他们,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三个月前,就在这个巷子口,他跟我说对不起。

那天晚上,丁若琳发了张照片。

配文只有四个字:最好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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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外婆给我煮了碗面条,上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她把碗端到我面前,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脸上笑眯眯的。

“娃,吃好点,明天出成绩了。”我吃着面条,心里七上八下的。

前几次模拟考成绩都不错,但谁知道正式考试会怎样?

吃完饭我坐在院子里看书,天黑了也看不进去,就躺在床上发呆。

外婆在隔壁屋翻来覆去,我知道她也没睡着。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醒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咚咚响。

起床洗漱完,外婆已经做好早饭。

我匆匆吃了几口,骑上自行车往学校赶。

到学校时天色刚亮透,校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

我锁好车走进教学楼,楼道里乱哄哄的,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在走廊里来回跑。

我找到自己的班级,推门进去。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围在一起说话。

我在最后一排坐下,手心全是汗。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班主任彭淑琴推门进来。

她抱着一沓打印纸,脸色很平静。

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成绩出来了,”她说,“我念一下。”她一个一个念名字和分数,念到我的时候,她顿了一下。

“郭安然,全省前十。”我坐在椅子上,脑子嗡了一声。

全省前十?

我把全省前十?

彭淑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郭安然,你考上了。这个成绩,最好的师范院校稳了。”我站起来,腿有点软。

旁边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句恭喜。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记得彭淑琴说的那句“全省前十”。

消息传得很快。

我前脚还没走出校门,手机就响了。

是魏烨熠。

他的声音很兴奋:“安然,听说你考了全省前十?太厉害了!”他说他在校门口等我。

我走出校门时,他站在那棵大榕树下面,手里拿着一瓶冰水。

“庆祝一下。”他把水递给我。

我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很凉,激得嗓子有点疼。

“你爸妈要是知道了,该多高兴。”他说。

我笑了笑,没接话。

我妈在我五岁时走的,我爸在我妈走后半年就再婚了,从那以后就没管过我。

我是跟着外婆长大的,住在那间土坯房里。

下雨天漏水,外婆用盆接。

她捡废品捡了十年,手都变形了。

这些事我没跟魏烨熠说过,他大概也不知道。

“明天我去你家,帮你参谋下填志愿。”他说。

我点点头。

第二天下午,他拎着一袋水果来了。

外婆看见他,笑眯眯地说:“小魏来了,快坐。”他把水果放在桌上,走到我电脑前。

“你填的什么学校啊?我看看。”我没多想,打开志愿填报系统给他看。

“第一志愿师范院校,第二志愿师范学院。”

“分数够吗?”

“应该够。”

我转身去厨房倒水。

回来的时候,魏烨熠正盯着电脑屏幕,手放在鼠标上。

“怎么了?”我问。

“没事,就看看。”他把鼠标拿开,站起来。

“我还有点事,先走了。”他走得很快,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让我心里一紧。

他走后,我在电脑前坐下。

键盘上有几滴汗,大概是手心出的。

我看了看屏幕,志愿页面还是原来的样子,没发现什么异常。

我没多想。

02

网上查录取结果那天,我一大早就坐在电脑前。

输入考号,点查询,页面刷出来了。

我盯着屏幕,愣了。

专科。

两个字像巴掌一样扇在我脸上。

我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还是专科。

不是师范院校,不是本科,连第二志愿的师范学院都没上。

是专科。

我脑子嗡的一声,手开始发抖。

刷新页面,再查一次,还是专科。

再刷新,还是专科。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考了全省前十,师范院校的录取线是全省前五十。

怎么可能只能上专科?

我瘫在椅子上,盯着屏幕,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键盘上。

手机响了,是班主任彭淑琴。“郭安然,你快查一下录取结果!”她的声音很急。我深吸一口气,声音都在抖:“彭老师,我查了,专科。”

“什么?”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你成绩全省前十,怎么可能专科?”

“我不知道……”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彭淑琴压低声音说:“你被人改了志愿。”我手一松,手机差点掉在地上。“什么?”

你志愿被人改了。我刚才去系统查了,发现你的第一志愿被人改成了专科。改志愿的时间是三天前的下午三点。

三天前的下午三点。魏烨熠来我家那天。他说想看看我填的学校。他趁我倒水,动了我电脑。我嗓子发紧,说不出话。“郭安然?郭安然?”

“我在。”我的声音很小,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赶紧到学校来一趟。带上身份证,带上你填报志愿的登录记录。”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魏烨熠发来的消息。

“安然,对不起。”只有这一句话,没有解释,没有原因,就是对不起。

我盯着那三个字,眼睛发酸。

想打电话过去骂他,手指按在拨号键上,按不下去。

我瘫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哭不出来,胸口憋得像塞了一团棉花。

手机又震了。

朋友圈。

丁若琳发了一张照片,她和魏烨熠坐在咖啡厅里,十指相扣,笑得灿烂。

配文四个字:最好的告白。

时间正好是今天下午三点。

也就是说,魏烨熠在我家改完志愿,转身就去了丁若琳那里。

我咬着嘴唇,尝到血腥味。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从下午哭到晚上,从晚上哭到半夜。

外婆敲我房门,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声音闷在枕头里。

她站在门口不走,隔一会儿就敲一下。

我哭了一整夜,眼睛肿得睁不开。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房门。

外婆坐在门口的地上,背靠着墙,睡着了。

她身后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面条,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油花凝固在碗边。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脸。

她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我端起那碗面条,面条已经坨了,我一口一口吃下去。

咸的是眼泪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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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班主任彭淑琴在学校办公室等我。

她面前放着一沓打印纸,上面是系统日志,她的脸色很难看。

“郭安然,你看看。”她把纸推给我,上面是登录记录,显示我的账号在三天前的下午三点零五分被登录了。

登录IP地址是我家。

“改志愿用的是你的电脑?”彭淑琴问。

“你电脑里有没有别人设置的记录?或者别人用过?”

“没有……”话说到一半,我想起了什么。“魏烨熠来我家,说要看看我填的学校。”

“他用的你电脑?”

“嗯。”

彭淑琴拿起电话,拨了个号。

“喂,是区招办吗?我想核实一件事……”她握着电话,表情越来越严肃。

挂了电话,她看着我。

“郭安然,你知不知道你志愿怎么被人改的?键盘记录器。他趁你不在的时候,在你键盘上装了一个小设备,能记下你输入的所有密码。”我愣住了。

他那天说想看看我填的学校,趁我倒水时,在我键盘上动了手脚。

我低头看自己的键盘,手指在上面摸了一下。

键盘上有个小小的凸起,就在F12键后面。

之前没注意到。

他倒水回来时我已经回来了,中间大概也就五分钟。

这五分钟,够他做很多事情了。

“我已经上报省招办了,”彭淑琴说,“他们说要核实情况,可能需要一段时间。快的话半个月,慢的话可能要一到三个月。”三个月。

我等得了这么久吗?

“魏烨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问。

彭淑琴叹了口气。

“我听其他老师说,魏烨熠和丁若琳在一起了。丁若琳家里条件好,她爸是教育局的干部,能给魏烨熠安排工作。他想巴结丁若琳家,所以拿你当垫脚石。”我握着那沓打印纸,手指发白。

“彭老师,我想见见他。”彭淑琴看了我一眼。

“你确定?”

确定。

魏烨熠在学校门口等我。

他站在那棵大榕树下,低着头。

看见我过来,他抬起脸,眼眶有点红。

“安然……”他的声音很低。

“为什么?”我直直看着他。

他不敢看我。

“对不起……我……”

“为什么?”我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他咬着嘴唇,顿了半天才蹦出一句:“丁若琳……她爸能给我找个好工作。”

“就因为这?”我盯着他。“我好不容易考上全省前十,你改我志愿,就为了个工作?”

“我……”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安然,你反正成绩好,可以去复读……明年还能再考。”

“复读?”我看着他,觉得有点好笑。

“你知道我外婆是怎么供我读书的?她捡废品捡了十年,手都变形了。你让我去复读?学费谁出?”他低下头,说不出话。

我心里堵得慌。

“魏烨熠,你知不知道你毁了我一辈子?”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

“魏烨熠,你会后悔的。”

04

我在区招办门口蹲了三天。

每天早上五点半到,等工作人员上班。

他们出来时我冲上去,递上材料,说了一遍又一遍。

我的志愿被人改了,我成绩全省前十,怎么能上专科?”办事员是个戴眼镜的女同志,每次都摇摇头。

“这事我们知道了,但需要走流程。你先回去等通知。”

“要等多久?”

“流程走完得三个月。”

“三个月?我成绩那么好,为什么……”

“小姑娘,流程就是流程。”她说完就进去了,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我是个倔性子,从小跟着外婆长大,被欺负惯了,但从来没这么哭过。

哭完之后,我擦了眼泪,又站在门口等着。

第二天、第三天,我都去。第四天早上,保安拦住了我。“小姑娘,你别天天来堵门。这地方不是你想进就进的。”

“我成绩全省前十,被人改了志愿,你们……”

“那你去派出所报案,别在这闹。”他挥手赶我走。我看着那扇玻璃门,咬着嘴唇。

回到家,外婆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个塑料瓶,正在拧盖子。

“娃,你咋了?”外婆看到我眼睛红肿,问了一句。

“没事,”我说,“天气热。”外婆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她把手里的塑料瓶放在一边,拿起一个旧钱包,从里面翻出一张卡片。

“这个有用吗?”我凑过去一看,是魏烨熠的身份证复印件。

“外婆,你怎么会有这个?”

“那天他来咱家,把身份证掉地上了,我捡起来放桌上了。后来发现他没拿走,就压在枕头下面了。”我拿着那张复印件,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外婆一直留着这东西,她当时可能不知道有什么用,但就是留着了。

外婆,谢谢你。”我把复印件收好,放在书包最里层。

晚上,我坐在院子里。

手机震了一下,是班级群里的消息。

刘雅在群里发了一段话:“魏烨熠真是个混蛋,为了个工作连女朋友都坑。”下面有人跟了一句:“丁若琳也不是好东西,她爸是教育局的,肯定帮着他。”又有人说:“郭安然也是倒霉,成绩那么好被人坑了。”我盯着那些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发抖。

刘雅给我私信:“安然,你别理那些人。魏烨熠不是个东西,丁若琳更不是。你等着,他们肯定没好下场。”我没回。

关掉手机,抬头看天。

天上的星星很亮,一颗一颗挂在黑幕上。

我攥着那张身份证复印件,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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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黑暗的三个月开始了。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坐最早一班公交去区招办门口等着。

有时候就蹲在门口台阶上,手里攥着一沓材料,等工作人员来上班。

那个戴眼镜的女同志每次都从我身边经过,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有一天,她终于停下来了。

“小姑娘,你怎么又来了?”

“我来等通知。”

“说了要等流程,你天天来没用。”

可是……

“别可是了。你要是真被冤枉的,等着流程走完就行。不用天天来。”她说完就走了,门关上了。我蹲在台阶上,用手抹眼泪。

回到家,外婆正在院子里整理废品。

她的腰弯得很低,手里拿着一个塑料瓶,往袋子里装。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外婆,我来帮你。”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没事,你坐着歇会儿。”我坐在旁边看着她,她手上全是老茧,有的地方裂开了口子。

她捡废品捡了十年,每天早上五点出门,晚上天黑才回来。

一个月挣不了几百块钱,全供我读书了。

“外婆,你累不累?”

“不累,”她说,“习惯了。”

晚上,我打开手机。

魏烨熠的微信头像换了,是跟丁若琳的合照。

朋友圈更新了,是他在商场里吃饭的照片,配文是“幸福的日子”。

我盯着那张照片,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那三个月好像过了三年,每一天都像在磨盘上碾。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翻开志愿表。

上面师范院校的名字被红笔划掉了,改成了一所专科学校。

我看着那几个字,眼泪掉在纸面上,把名字洇花了。

我合上志愿表,把它压在枕头底下。

“外婆,我明天不去了。”

“去哪?”

“去招办。”

“为啥不去了?”

“他们说流程要走三个月,我去也没用。”外婆没说话。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钟在响。

有一天晚上,我听到外婆在隔壁屋里咳嗽,咳得很厉害。我走过去敲门,“外婆,你没事吧?”

“没事,”她的声音有点哑,“就是嗓子有点干。”我没多想,回去躺下了。

第二天早上,外婆照常起来做早饭。

我看她脸色不太好,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没睡好。

我没再问。

那段时间,她经常咳嗽,但她从来没说过要去医院。

06

三个月后的那天早上,我正在院子里洗脸,听见手机响了。电话那头是个陌生号码,带着点口音。“喂,是郭安然吗?”

“是我。”

“我是省招办的。你的补录申请已经通过了,明天你可以重新登录志愿填报系统,选择想要报考的院校。”我拿着手机,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通过了?”

“嗯。我们核实了情况,确实是有人趁你不备修改了你的志愿。我们恢复了你原来的填报记录,你可以重新选择了。”我站在院子里,手在抖。

“师傅,谢谢您。”

“不用客气。你成绩好,考得好,不能被这点事情耽误了。”

挂了电话,我跑进屋。外婆正在院子里,看我跑出来,愣了一下。“咋了?”

“外婆,我的志愿恢复了!”外婆手里拿着菜,一下子掉在地上。“真的?”

“真的!省招办打电话来说的,明天就能重新填志愿!”外婆看着我,眼眶红了。她擦了擦眼睛,笑了笑。“好,好。那明天赶紧填。”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起来了,坐在电脑前,重新登录志愿填报系统。

屏幕上显示恢复后的志愿表,第一志愿还是原来的师范院校。

我点了一下确认,手有点抖。

填好之后,我保存提交,关掉电脑时手指还在发抖。

接下来就是等录取通知了。

那半个月,我每天都在门口等邮递员。

外婆看我天天往门口跑,问我在等什么。

我说等通知书,她没再问。

但我知道她每天也会往门口看一眼。

有一天下午,下了一场大雨。

我站在门口看着雨帘,心里很乱。

我想了很多,想到那些年外婆捡废品的样子,想到她每天早上五点出门,晚上天黑才回来。

想到她手上那些老茧,想到她从不抱怨的那张脸。

雨停了,天边露出一道彩虹。

我看着彩虹,心里突然没那么慌了。

不管结果如何,我都要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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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没顾上疼,因为楼下那个声音又喊了一遍:“郭安然!挂号信!快下来签字!”我擦了把手,跑下三楼,拖鞋甩飞了一只。

巷子口,魏烨熠站在那里,丁若琳站在他身后半步。

丁若琳穿着一条新裙子,脚上踩着一双高跟鞋,脸上抹得红红的。

看见我,她嘴角勾了一下。

“哟,郭安然,听说你通知书来了?是哪家专科学校啊?”我没理她。

接过邮递员递过来的信封,手有点抖。

我撕了三次才撕开,里面是一张录取通知书,烫金的字在阳光下闪光。

“同学你好,你已被我校XX专业录取……”我盯着那几个字,眼泪啪嗒掉在通知书上,把名字那块洇花了。

丁若琳探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怎么可能?”她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