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伙子,这饺子吃不得。”
大爷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攥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个老人。
我愣住了,筷子悬在半空,碗里的饺子还在冒着热气。
老板娘吕银花站在柜台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大爷,您说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死死盯着那碗饺子。然后压低了声音:“饺子里包的,不是猪肉。”
我的手开始发抖。三天前,我头一次走进这家饺子馆时,绝对想不到,这碗香喷喷的饺子背后,藏着这座城市最肮脏的秘密。
01
父亲脑梗住院的第五天,我接到公司电话,说给我批了一个月陪护假。
我挂了电话,靠在走廊的墙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病房里传来父亲含混不清的喊声,护工林姐正在给他翻身。父亲半边身子动不了,连话也说不利索,心情烦得很,动不动就发火。
“董哥,你爸又闹了。”林姐探出头来,一脸无奈。
我走进病房,父亲正瞪着眼睛看我,嘴里唔唔唔地喊。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他挣了几下,力气不大,最后叹了口气,不动了。
“爸,我请了一个月假,专心陪你。”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眼睛有点红。
父亲是个要强的人,一辈子没求过人。这次突然倒下,他心里比谁都难受。我知道他说不出来的那口气是什么,可我也知道,这种事急不得。
中午的时候,林姐去打饭了,我坐在病床边,给父亲削苹果。
窗外飘进来一股香味。浓得很,像是大葱和肉混在一起,炒过的味道,又带着点别的东西。我吸了吸鼻子,胃里咕噜叫了一声。
父亲也闻到了,他鼻子吸了两下,眼里有点光。
“爸,我去看看,给你带点回来。”我把削好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起身出了病房。
医院后门出去是一条小路,路两边挤满了小饭馆和水果摊。香味越来越浓,我顺着味道走,在一家店门口停下了。
“银花饺子馆”。
门脸不大,装修也简单,白底红字的招牌,玻璃门上贴着手写的“手工水饺现包现煮”。
门口摆着一个小煤炉,上面坐着一口大锅,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一个中年女人正站在锅前,手里拿着漏勺,捞着锅里的饺子。她大约四十出头,头发盘在脑后,系着一条蓝色围裙,袖子卷到胳膊肘,手臂白皙。
“老板,还有饺子吗?”我走过去问。
她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笑得挺自然,眉眼弯弯的,让人看着舒服。
“有,猪肉大葱的、韭菜鸡蛋的、白菜猪肉的,都还有。要啥?”
“猪肉大葱吧,来两碗,一碗在这吃,一碗带走。”
“好嘞,您先坐。”
我推门进去,找了靠墙的位子坐下。
店里不大,摆着七八张方桌,这会儿不是饭点,就两桌有人。
一桌坐着一个穿保安服的大哥,正埋头吃着,头也不抬。
另一桌是一个老头,头发白了,低着头,眼睛盯着碗里的饺子,一筷子一个,吃得慢吞吞的。
我扫了一眼那个老头。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瘦瘦的,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常年皱着眉头。
他吃得挺小心,咬一口饺子,嚼半天,像是在品什么味道。
老板娘端着两碗饺子进来。一碗放我面前,一碗用塑料袋装了,递给我。
“这一碗是带走的吧?”
“对。”
“一共二十,十块一碗。”
我付了钱,往嘴里塞了个饺子。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汤汁在嘴里爆开,鲜得很。我连着吃了三个,才停下来喘口气。
“老板,你家的饺子可真香。”我回头冲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
她探出头来,笑道:“哪有你说的那么好,就是普通的手工饺子。”
“比我妈包的好吃多了。”我也笑。
那顿饭我吃得挺满意。走的时候,我注意到那个老头也快吃完了。他站起身,从兜里摸出十块钱放在桌上,没等找零,就低着头往外走。
“老谢,找您钱!”老板娘喊他。
老头头也不回,摆摆手,消失在门外。
我拎着打包好的饺子,回了医院。父亲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我把饺子放在床头,想等他醒了再热给他吃。
可那天晚上,父亲突然发起了烧。
体温一路窜到三十九度五,值班医生说是肺部感染,赶紧上抗生素。
我折腾了一夜,手忙脚乱地办手续、拿药,到天快亮的时候,烧才退下来。
那两碗饺子,最后扔进了垃圾桶。
我心疼了好一阵——十块钱一碗呢。
02
第二天中午,我又去了饺子馆。
不是故意的,就是走到医院后门那条路,闻着那个味,脚就不自觉地拐过去了。
老板娘还是站在门口煮饺子。她认出我了,笑着说:“来了?今天吃点啥?”
“老样子,猪肉大葱。”
“好嘞。”
我坐下没多久,饺子就端上来了。老板娘还多给我加了一小碟醋,说是自家调的。
“老板,你家这饺子为啥这么香啊?”我边吃边问。
她笑了笑,擦了擦手:“没啥特别的,就是肉好,菜新鲜。饺子这东西,食材好味道就差不了。”
“肉是哪进的?”
“老家的亲戚养的土猪,每个星期给我送一次。”
我点点头,没再追问。土猪肉确实比超市的冷冻肉香,这个道理我懂。
吃到一半,门外走进来一个人。我抬头一看,是昨天那个老头。他还穿着那件灰色夹克,低着头,走到昨天坐的位置坐下。
“老谢来了?”老板娘冲他点了点头。
老头嗯了一声,没多说话。
“还是老规矩?”
他又嗯了一声,头也不抬。
老板娘端了一碗饺子出来,放到他面前。
那碗饺子和我的一样,猪肉大葱的,但端上来的时候,老板娘在他碗边多放了一个小碟子,碟子里不是醋,是辣椒油。
老头也不道谢,夹起一个饺子,蘸了辣油,慢慢送到嘴里。
我多看了他两眼。他那动作,怎么说呢,不像是在享受,更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眉头一直皱着,好像每吃一口都在忍受什么。
老板娘回到后厨,我赶紧吃完,结了账,回了医院。
父亲今天精神好了一点,能喝点粥了。林姐说,医生查房的时候说了,再过两天可以做个康复训练,看看能不能下床走走。
我听了心里高兴,父亲也咧嘴笑了。虽然笑得不怎么好看,半边脸还是歪着的,但能笑,就是好事。
“爸,你要快点好起来,到时候我带你回家,给你包饺子吃。”我说。
他看着我,眼睛眨了眨,像是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动了动,回握了一下。
那天下午,我坐在病房里刷手机,顺便查了一下那家饺子馆的点评。
网上的评价挺多,清一色好评。
有人说“味道正宗”,有人说“老板娘人好”,还有一个评论写了挺长一段:“来城里看病,在附近找了半年,终于找到一家让我想起家里味道的饺子。老板娘的饺子有妈妈的味道。”
我看完笑了一下。确实,那饺子香得过分,还真有点像小时候家里包的。
晚上我又去了。这次我打包了两碗,一碗自己吃,一碗留着明天给父亲当早餐。
到店里的时候,差不多快八点了。店里就剩下老谢头一桌人,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碗饺子,还是那副吃刑场最后一顿的表情。
老板娘见我进来,笑道:“又来啦?你今天可来了第三趟了。”
“太好吃了,没法子。”我老实承认。
“那你等着,马上就好。”
我坐下来等饺子,目光不自觉地又落到了老谢头身上。
他吃得慢,碗里的饺子还剩一半。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碗里的饺子,馅的颜色好像比我吃的深一些。
但这个念头一闪就过了,没当回事。
老板娘端了饺子出来,我接过来,付了钱,转身要走。路过老谢头身边的时候,他突然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奇怪。不是好奇,不是打量,更像是一种……我看不太懂,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
我愣了一下,想开口问他点什么,他已经低下头继续吃了。
“走吧走吧,回去晚了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老板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回过神来,拎着饺子走了出去。
回医院的路上,我越想越觉得不对。那个老头的眼神,让我后背有点发毛。
03
第三天,我又去了。
这次我去得早,十一点就到了。老板娘正在店里包饺子,案板上摆着一排排白生生的饺子,整整齐齐的,看着就舒服。
“今天来得早啊。”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早点吃,中午人多。”
“也是,过来吃就好。”
我坐下来,发现店里就我一个人。老板娘在后厨忙活,包饺子的声音,砰砰砰的,听着很有节奏。
过了一会儿,门外进来一个人。不是老谢头,是个中年妇女。她穿着一件花衣服,头发有些乱,脸色蜡黄,看着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老板娘。”她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吕银花从后厨探出头来,看到她,脸上的笑一下就收了。
“您有什么事?”
“我找个人,我老公。”中年妇女说着,从兜里摸出一张照片递过去,“他上个月来你们这儿吃过饭,之后就再也没回去。我想问问老板娘,您对他有印象吗?”
吕银花走过去,看了看照片,摇了摇头:“没见过。我这店开了半年了,来来往往的人多了,记不住。”
“您再仔细看看,他叫邓国梁,五十岁,一米七五的个子,头发有点秃……”中年妇女急了,声音抖得厉害。
“真没见过。您要不报警吧。”吕银花说着,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中年妇女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照片收起来,转身走了。
等她走了,吕银花回到后厨,继续包饺子。我看得出来,她握饺皮的手,比刚才用力了一些。
“老板娘,那是谁啊?”我没忍住,问了一句。
“不认识,可能是走错门了。”她头也没抬,语气淡淡的,像是在打发我。
我没再追问。可心里觉得不太对劲。那个人都拿出照片了,说明是有备而来,不是随便走错的。
饺子端上来,我埋头吃起来。今天饺子味道还是一样好,可我的心里,没那么香了。
吃完了,我刚要结账,老板娘从后厨走出来,递给我一张卡片。
“这是我们家订餐电话,以后要吃了提前打电话,我给你留着。”她说着,冲我笑了一下。
我接过卡片看了看,上面印着“银花饺子馆,美味直达”。
“好,谢谢老板娘。”
“对了,”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你父亲在那个病房啊?改天我包点饺子,送过去给他尝尝。”
“302病房,不用麻烦您了,我买了就行。”
“没事,举手之劳,大家都是老乡。”
她说着说着,又笑起来。可我总觉得,这笑跟前两天不大一样了。
我出了饺子馆,没急着回医院,在门口抽了根烟。隔壁卖水果的大姐正坐在小马扎上刷手机,我凑过去,递了根烟。
“大姐,跟您打听个事。”
她接过烟,瞥了我一眼:“什么事?”
“对面那家饺子馆,您知道开了多久了吗?”
“半年多了吧。”她嘬了一口烟,“生意怪好的,也不知道为啥。”
“那老板娘人咋样?”
“人挺好,就是有点……说不上来。”她四下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她店里的那个老头,你知道不?”
“哪个?”
“就是天天来吃饺子的那个。穿灰夹克的,姓啥我忘了,反正每次来都是闷头吃,吃完就走,从不剩饭。”
“知道,怎么了?”
“他那个人,原来不是这样的。”水果大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去年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还好着呢,爱说话,爱笑,还老跟我买水果。可这半年也不知道咋了,整个人变了,不说话了,瘦得皮包骨头。有人说是病了,有人说是跟老板娘吵架了,谁知道呢。”
我皱了皱眉:“他天天来?”
“天天来。不管刮风下雨,中午一顿,雷打不动。”
“他吃啥?”
“饺子啊。还能吃啥。”水果大姐弹了弹烟灰,又嘬了一口,“我就好奇,那东西吃多不腻吗?那老头一天天的,吃得跟吃药似的。”
我听完,没再问什么。可心里的疑问,越来越大了。
那老头是知道点什么,还是我的错觉?
04
第四天,父亲的情况突然恶化了。
早上六点多,护士急急忙忙把我摇醒,说父亲血压掉得厉害,心电监护仪响了。
我冲进病房,看到医生护士围了一圈,一个男医生正在给父亲做胸外按压。
“怎么了?”我的声音都变了。
“突发心衰,先抢救。”
我站在门口,腿软得站不住。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更久,那些仪器终于安静下来。
医生直起身,抹了一把汗:“抢救过来了,但是情况不太好,得转ICU。”
我点了点头,说不出话来。
父亲被推走了。我一个人坐在病房里,看着空空的床铺,脑子一片空白。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肚子开始叫了。我才想起来,从昨天中午到现在,一口东西没吃。
我浑浑噩噩地走出医院,脚不自觉地往饺子馆的方向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老板娘正在收拾东西,见我来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今天咋来这么勤?不吃了吧?”
“我父亲刚抢救过来,我一天没吃东西了,想吃口热的。”我声音干涩。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什么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别的什么。
“坐吧,我给你下碗饺子,快。”
我坐下来,趴在桌子上,闭上了眼睛。脑子里全是父亲被推走的样子。
“小伙子?”
我睁开眼。是老谢头。他手里端着碗热汤,站在我面前。
“喝口汤,暖和暖和。”他说。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是骨头汤,浓得很。
“谢谢大爷。”
他摇了摇头,转身回到自己位置上。我注意到,他今天没吃饺子,只是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
“老谢,今天不吃饺子了?”老板娘在后厨问了一声。
“不吃了。”他回了一句。
“咋了?胃口不好?”
“吃腻了。”
老板娘没说话。但我觉得她拿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饺子端上来了。还是一样白生生,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我拿起筷子,刚想夹起来,胳膊突然被人抓住了。
我吓了一跳,扭头一看,老谢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我旁边,正死死抓着我的胳膊。
“大爷,您……”
“听我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颤音,“那饺子里包的,不是猪肉。”
什么?
我愣住了,筷子悬在半空,碗里的饺子还在冒着热气。老板娘站在柜台后,脸上的笑容像凝固的蜡。
“大爷,您在说什么?”
“三天,”他死死盯着我的眼睛,“你连着吃了三天了,今天不能吃了。”
“为什么?”
“你相信我,听我的,今天别吃。”他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像是怕被谁听到。
我看向老板娘。她脸上的笑容已经没了,端着碗,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谢,你干啥呢?”她开口了,语气不大好听。
“我……”老谢头咽了口唾沫,放下我的胳膊。他站起身来,低着头,不敢看老板娘,也不敢看我。
“我就是提醒他,年纪轻轻的小伙子,别老吃饺子,不消化。”
他话一说完,转身就往外走。走得很快,像是怕有人追他。
老板娘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看着我,又笑了:“他就是个怪老头,你别听他瞎说。饺子给你下了,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饺子,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那碗饺子,我一口没动。
我站起来,把一张十块钱拍在桌上:“老板娘,我不吃了,有点事。”
“那你把钱收了。”她追了一句。
我没回头。
出了饺子馆,我站在路边,大口大口地抽烟。心脏跳得厉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老谢头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脑子里。
“那饺子里包的,不是猪肉。”
不是猪肉,那是什么?
05
我在路边站了十分钟,抽了三根烟。
老谢头早已不见了踪影。我四下张望了一圈,心想这人到底去哪了。老头走得急,像是躲什么人似的。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没有老谢头的,连他姓什么我都是刚才听老板娘喊的。
我咬着牙,还是回到了饺子馆门口。老板娘正在拖地,见我回来,愣住了。
“咋了,又回来了?”
“老板娘,刚才那大爷,您喊他老谢,他住哪?”
“你找他干啥?”她放下拖把,打量着我,“他就是个疯子,你别听他胡说,我这饺子,干干净净的,吃了快一百人,啥事没有。”
“我知道,我就想知道他住哪,有些话想问问他。”
老板娘盯着我看了几秒,撇了撇嘴:“我也不知道他住哪。他每天都来吃,吃完就走了,我也没问过他住哪。”
她这话,我一个字都不信。刚才老谢头要走的时候,她喊了一声“老谢,你干啥呢”,那语气里没有一丝意外的成分。她分明是早有心理准备的。
但我知道再追问下去也没用。
我转身走了,直接去了医院后门那条街。
水果大姐还在,正嗑着瓜子刷手机。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掏出烟递过去:“大姐,再跟您打听个人。”
她接过烟,看了我一眼:“又是那饺子馆的?”
“对。那个穿灰夹克的老大爷,您知道他住哪吗?就天天来吃饺子的那一个。”
“老谢?”她脱口而出,说完又捂了一下嘴,“就是那个老头?”
“对,您认识?”
“认识倒是认识,不过不是太熟。”她想了想,“他住在人民医院后面的老小区里,就是那个化工厂的家属院,门牌号我没记,不过你去了问一下,一般人都认识他,他就在楼下打牌。”
“打牌?”
“对啊,以前天天打,这半年不打了。”
“为啥?”
“谁知道呢,人家都说他病了。但我看他不像有病的样子,你见了就知道了。”
我道了谢,转身就往家属院走去。
化工厂家属院是个老小区,外墙的石灰都掉了,露出里面红色的砖头。楼不高,六层,每层都装了防盗网,网子上挂着各种颜色的内衣和被单。
我走进小区,碰见一个正在遛狗的大姐。
“大姐,请问您认识一个姓谢的老大爷吗?穿灰夹克的,经常去人民医院后面那个饺子馆吃饺子。”
“老谢啊,认识认识,他住4号楼3单元502。”
“谢谢大姐。”
我跑上五楼,敲响502的门。
没人开门。
我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应。我掏出手机,拨了一下门牌上贴的号码,是物业的。打过去,对方说老谢头确实住这里,但这几天没见着。
我心里一沉。老谢头不会出事了吧?
我刚要转身走,门突然开了。老谢头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很,像是一夜没睡。
“你咋找来了?”他的声音哑得很。
“大爷,我想问问您,刚才在饺子馆,您为啥说那饺子吃不得?”
他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把我让进屋里。
屋子不大,老式的一室一厅。客厅里摆着一张沙发,一个茶几,茶几上放着一碗没吃完的白粥。空气里有股中药味,混着发霉的味道。
“你坐下说吧。”他指了指沙发。
我坐下了。他在我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
“我儿子以前是殡仪馆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干了两三年,后来不干了。他说,那地方不是人待的。可他那段时间,老跟我说一些奇怪的事。”
“什么事?”
“他说,有些尸体,不是烧了,是被拉走了。”
我后背一凉。
“谁拉走的?”
“他说他没见过那人的脸,但知道拉走尸体的是个女人。每次都是凌晨,一辆面包车来,一个女人下车,签了字就走了。他后来打听过,那女人在人民医院后面开了一家饺子馆。”
银花饺子馆。
“他知道你不信。他就挑了一个晚上,偷偷跟着那辆车。”
“然后呢?”
老谢头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儿子失踪了。三年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06
我坐在老谢头的客厅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空调坏了,屋里闷得很,头顶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把那股中药味搅得到处都是。
“大爷,您报警了吗?”
“报了。但是没用。”老谢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觉得不对劲,“没有证据。我只有我那套说辞——我儿子说有人拉走尸体——可这话谁信?没有物证,没有人证,警方查了半年,案子就挂在那了。”
“那饺子馆是后开的?”
“是。我儿子失踪一年后,那家店才开起来的。开起来的时候,我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就是有天路过,闻到一股饺子味,觉得香得有点过分。我走进去,一看老板娘,就愣住了。”
“您认识她?”
“我儿子给我看过那女人的侧面照,是她。”
老谢头说着,拿起茶几上的白粥,喝了一口,手在抖。
“从那以后,我就天天去。我开始只是看看,后来我发现,每天早上,都有殡仪馆的车在后门停一下。我开始还以为是巧合,可是太频繁了,一个星期最少三次。”
“那您为啥不报警?”
“报过了。”他把碗放在茶几上,“我去派出所说过,可人家问我,你有证据吗?我说没有。他们就让我回家等着,说会查的。”
“后来我又去了好几次,每次都说我在调查,会尽快给我答复。可结果呢,半年过去了,啥结果也没有。”
我听得心里发凉。
“大爷,那你今天为什么要拉住我?”
老谢头看着我,眼眶红了:“因为你连着吃了一周了,我怕你也出事。”
“我不会出事的。”
“你怎么知道?”他猛地提高了声音,“我儿子也觉得自己不会出事,可他现在在哪?”
他这一声喊,把我吓住了。
“你得帮我。”老谢头的声音突然稳定下来了,“你不是普通人,你年轻,你有力气,你还有手机能拍照。你帮我,咱们一起查。”
“查什么?”
“查那辆面包车。查她后门。查她到底从那辆车里拿了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团火,一团燃烧了三年的火。
“你怕不怕?”他问我。
我怕。我当然怕。可我怕的不是饺子馆,是我父亲。父亲还在ICU里,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我要是在这节骨眼上出点什么事,谁来照顾他?
可我也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如果饺子馆真有问题,那么这几天我吃的饺子,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你怕吗?”老谢头又问了一遍。
我深吸了一口气:“怕。”
“那你还去吗?”
“去。但是大爷,咱们得有证据再报警。没有证据,报了也没用。”
老谢头点了点头:“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咱们蹲点。”他站起来,从抽屉里翻出一台老式数码相机,“我儿子以前留下的,还能拍。咱们夜里蹲在医院后门口,堵那辆车。”
“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明天晚上是星期三,按他的规律,后天凌晨会有车来。”
我点了点头。
那一晚,我回到医院,去ICU看了父亲。
他插着管,闭着眼,机器一刻不停地响着。
医生说他现在有自主呼吸了,如果稳定的话,过两天可以转出ICU。
我坐在ICU外面,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老谢头说的话。
那辆车,那个女人,那个失踪了三年的儿子。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网上关于饺子馆的评价。清一色的好评,但我还记得,有一个评论让我印象深刻——“老板娘的饺子有妈妈的味道”。
妈妈的味道。
谁的妈妈?
07
第二天凌晨两点,我和老谢头蹲在医院后门口的垃圾桶后面。
蚊子很多,咬得我满胳膊是包。老谢头一声不吭,手里抱着那台数码相机,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饺子馆的后门。
后门是一条窄巷子,两边都是大树,路灯坏了一盏,光线暗得很。
“大爷,你确定今晚会来?”
“确定。”
我一个激灵,站起身,探头往外一看。
一辆白色面包车从巷子那头缓缓驶过来,车灯灭了,只靠微弱的月光照路。
车子停在了饺子馆后门。
车门打开,一个男人跳下来,瘦高个,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像是殡仪馆的那种制服。
他走到后门,敲了三下。门很快就开了,老板娘吕银花站在门后面,穿着睡衣,头发披散着。
“来了?”她的声音很轻。
“来了。”男人回答。
接着,两个人走到面包车后面,打开后备箱。里面装着两个黑色的大塑料袋,鼓鼓囊囊的,看着不像普通的垃圾。
老谢头举起相机,咔嚓咔嚓按了几下。
“能看清吗?”我压低声音问。
“看不清,太黑了。”他咬着牙,“得靠近点。”
“你疯了?那会被发现的。”
“没事,我老了,跑不动了,他们追不上我。你年轻,你埋伏在这,等我引开他们,你就去拍。”
“不行,太危险了。”
“你听我的。”老谢头的声音不容置疑,“我要是不出事,你一辈子良心会安;我要是出了事,你就拿着相机去报警,听到没?”
他说完,不等我回答,猫着腰就冲了出去。
我一惊,想拉他都没来得及。
老谢头冲到巷子中间,故意踩碎了一根树枝。
“谁?”男人猛地回头。
“是我,路过路过,被猫吓了一跳。”老谢头说着,转身就往后跑。
“站住!”男人喊了一声,拔腿就追。
吕银花站在原地,盯着老谢头逃跑的方向,一动不动。
我趁机冲了出去,跑到面包车后面,举起手机对着那两个黑色塑料袋拍了十几张。我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袋子很沉,里面硬邦邦的,像是……
时间不够了。我听到脚步声往回走,赶紧站起来,猫着腰躲到另一边的墙角。
脚步声越来越近。
吕银花折回来了。她站在面包车后面,盯着两个袋子看了几秒,然后把它们拖进了后门。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我蹲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过了一会儿,那辆面包车也开走了。
我站起来,跑到巷子尽头找老谢头。找了一圈没找到,心里慌得很。
我正想掏出手机打电话,就看到老谢头从另一头跑回来了,脸色惨白,手里还抓着相机。
“你拍到了吗?”他问。
“拍到了。你呢?”
“拍到了。”
我们回到老谢头家,把相机连接到电脑上,调出照片。
第一张,是面包车停在后门的画面,能隐约看到车牌号。
第二张,是两个黑色塑料袋,但光线太暗,看不清里面装的什么。
第三张……
我突然喊了一声:“你看这张。”
老谢头凑过来一看,脸色一下就白了。
照片里,一个塑料袋破了口子,露出里面的一角——那是人手的形状,拇指上还戴着一枚银戒指。
老谢头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是谁的?”我的声音也在抖。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飘忽得很,“但我知道,这不是猪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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