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我正在单位开会。手机震了七次我才看见。
接起来,是邻居王红霞阿姨的声音,带着哭腔:“小谢,你快回来,你妈出事了。”
我冲出办公室时,腿都在抖。
我妈再婚才两个月,人瘦了一大圈。昨天还跟我打电话说身体不舒服,我说明天带她去医院看看。结果今天,她就从床上摔了下来。
赶到医院时,继父谢德成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碗褐色药汤。
他看见我,迎上来:“你妈身子虚,我一直熬补药给她喝。刚才她不听话,不肯喝,我一着急……”
我没接话,低头看那碗药。
颜色发黑,气味刺鼻。碗沿上沾着一圈褐色的药渍,像干涸的血迹。
护士肖雨晴走过来查房,趁谢德成去接热水的功夫,悄悄把我拽到走廊尽头。
她压低声音,嘴唇都在哆嗦:“阿姨,你过来一下。我跟你说个事,你听了别急。”
“你那个继父,每天给你妈喝的药,我偷偷化验过了。”
她抓紧我的手,指甲陷进我肉里:“成分不对。”
我腿一软,后背撞在墙上。
墙是凉的,可我心里更凉。
01
我妈叫谢秀艳,退休前是小学老师。教了三十四年书,带过上千个学生。
我爸五年前走的,肺癌。查出来就是晚期,前后不到三个月。
那段时间我妈瘦了二十斤,眼睛哭得看东西都模糊。但她在殡仪馆送我爸走时,一滴泪都没掉。
她站在我爸的遗像前,摸着玻璃框子说:“老谢,你先去。我把家里的事料理好就来。”
从那以后,我妈就一个人住。我怎么劝她都不肯搬来跟我。
她说:“你那两室一厅,我去了住哪儿?再说了,我一个人自在,想几点睡几点睡,想吃什么做什么。”
我知道她是怕给我添麻烦。我妈一辈子就这样,什么事都替别人考虑,就是不会替自己考虑。
我每周回去看她两次。每次去,她都提前做好饭等我。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全是我的口味。
我让她别忙活了,她总说:“我一个人闲着也是闲着,做做饭还能打发时间。”
去年冬天的一个周末,我照常回去看她。
一进门,就闻见一股中药味。
我妈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一碗褐色的药汤,正皱着眉头往嘴里送。
“妈,你咋了?生病了?”
“没病。”她把碗放下,“王红霞给我介绍的个老中医,开了一副补气血的方子。说是喝了身上有劲。”
“你身上没劲吗?”
“人老了嘛。”她笑了笑,“爬个三楼都喘。”
我当时没多想。我妈过了六十以后,身体确实不如从前了。谁到了一定岁数都这样。
我看着那碗药汤,皱皱眉:“这药谁给你熬的?”
“王红霞介绍的一个人,姓谢,叫谢德成。他会熬药,这几天都是他给我熬的。”
“姓谢?”我心里咯噔一下,“怎么认识的?”
“王红霞介绍的。她说这个谢德成,也是个丧偶的,一个人住。人挺好,老实本分,会照顾人。”
我妈说这话时,眼神有点躲闪。
我心里明白了。
她这是看上人家了。
我没说什么,但那天晚上回家后,我给王红霞打了个电话。
王红霞在电话里兴高采烈的:“小谢,你可算问起来了!我跟你说,那个谢德成,真是个好人。退休工资三千多,有房子,没儿没女。跟你妈挺配的。”
“王阿姨,我妈才认识他多久,你就往一块凑?”
“哎呀,都这么大岁数了,还讲究什么了解不了解的?碰到合适的就处呗。你放心,我帮你看着,不会让你妈吃亏的。”
我挂了电话,心里还是不安。
但我妈这个人,一旦主意定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没法拦她,只能盼着那个谢德成真是个好人。
腊月二十,我去我妈家。
开门的是个陌生的老头。
个子不高,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系着一条格子围裙。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脸上带着笑,眼神温和。
“你是小谢吧?”他主动伸出手,“我是谢德成,你叫我德成叔就行。”
我跟他握了握手。他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茧子,一看就是干过苦活的。
“你妈在厨房呢,我帮她打下手。”他侧身让我进来,“快进来坐,外面冷。”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厨房里两个人。
我妈在切菜,谢德成在旁边洗米。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很小,但我妈一直在笑。
那笑声,我已经很久没听到了。
吃饭时,谢德成一直在给我妈夹菜。他夹菜的动作很自然,就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你尝尝这个鱼,我做的时候放了一点醋,不腥。”他把鱼肚子上最嫩的一块夹到我妈碗里。
我妈嘴里说“我自己来”,但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吃完饭,我去厨房洗碗。
谢德成也跟过来了。他洗,我擦。
他突然说:“小谢,你妈是个好女人。”
我没接话。
“我会好好照顾她的,你放心。”他看着我,眼神很真诚,“我一个人这么多年,也想有个伴。”
我没说话,但心里多少松了口气。
这个人,至少看起来,是个可靠的人。
正月十五那天,我妈打电话来,说她要领证了。
“妈,你不再处一段时间?”
“处啥处?都这把年纪了,还有什么好处的?合适就行。”
我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发呆。
同事小刘问我怎么了。我把事情说了。
小刘说:“你妈找个伴挺好的,省得一个人孤单。”
“可是太快了。”
“快啥?你妈都六十多了,还能折腾几年?”
我无言以对。
办酒席那天,谢德成穿了一身崭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端了杯酒过来敬我:“小谢,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你妈的。”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一个细节。
婚礼前三天,我帮妈收拾房间。床头柜的抽屉里,有一张皱巴巴的化验单。
上面的名字不是我妈的,是一个叫肖学仁的人。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是谢德成的旧病历。
现在想起来,那张化验单上的日期,是三个月前。
而肖学仁这个名字,谢德成从来没提起过。
02
办完酒席后,我妈搬去了谢德成家。
谢德成的房子在城东,老小区,两室一厅。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一排药罐子,大大小小十几只。
我问谢德成这些药罐子是干嘛的。
他说是以前他老婆生病时用的。他老婆有胃病,常年喝中药。
我当时没多心,但后来想,他老婆生病时用的药罐子,他为什么不扔?留着干什么?
婚后第一个周末,我去看我妈。
一进门就闻见一股浓重的中药味。
我妈正坐在沙发上,端着一只碗,一勺一勺地喝着。她皱着眉头,每一口都喝得很艰难。
“妈,你这药难喝不?”
“苦。”我妈放下碗,嘴里含着一块冰糖,“太苦了。”
谢德成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碟冰糖:“苦口良药。我专门去找赵睿医生开的方子,补气血的。喝上一个月,你妈精神头肯定好。”
“赵睿?”我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社区诊所的医生,专治老年病的。跟我有点交情。”谢德成把冰糖放在我妈面前,“你妈身子虚,得好好补补。”
我妈接过冰糖,笑了:“他比你还上心。”
我没说话。但心里觉得不太对。
我妈身体一向不错,退休后每天早上还去公园打太极。怎么就突然要喝补药了?
但我也没多问。我妈这个人,你要是说她的人不好,她能跟你急。
婚后第三周,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那天我下班,顺道去我妈家送点水果。
走到楼下时,看见我妈正坐在花坛边的石阶上,弯着腰,两只手撑着膝盖,呼哧呼哧地喘气。
“妈,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就是有点累。”她抬起头,额头上全是汗,“刚才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爬了三楼,腿软得不行。”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脸。
她的脸色发黄,眼窝有些凹陷,嘴唇的颜色也不对,有点发白。
“妈,你这个样子不太对劲。去医院看看吧。”
“不用,你德成叔说了,这是正常反应。”我妈摆摆手,“他说这个药就是有这种副作用,喝完会觉得疲乏。过段时间就好了。”
“什么副作用?”我心里一紧,“没听说喝补药还会疲乏的。”
“人家是医生,你懂什么。”我妈瞪了我一眼,撑着想站起来。
她站起来时,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我赶紧扶住她,把她送到楼上。
谢德成正在厨房里熬药。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他听到动静,跑出来,扶着我妈坐到沙发上。
“你妈这个情况,是正常的。”他手上还端着砂锅,“中药就是这个反应,刚开始的时候会觉得虚弱,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德成叔,那个赵睿医生,你把他电话号码给我,我想问问他这个药方到底是什么成分。”
谢德成愣了一下:“你问他做什么?”
“我想了解一下。”
“那些专业的东西,你又不懂。”他笑着摆摆手,“再说了,老赵最近出远门了,联系不上。”
他说话时,眼神闪了一下。
我注意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总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社区诊所。
诊所很小,就一个医生坐诊。姓赵,叫赵睿,五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我跟他说我是谢秀艳的女儿,想问问那个补药的方子。
“补药?”他愣了一下,“什么补药?”
“我继父说,是您给我妈开的方子。”
“你继父?”他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你继父是谁?”
“谢德成。”
赵睿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低下头,推了推眼镜:“哦……是那个方子啊。”
“能给我看看具体的成分吗?”
“这个……”他看了看电脑,“我这儿的电脑坏了,查不到记录。”
“那您还记得大概有哪些成分吗?”
“年纪大了,记不清了。”他笑着摇头,“中药嘛,都是那些东西。你继父那儿有方子,你问他要去。”
他的语气很客气,但明显在回避。
我从诊所出来时,心里像有根刺扎着。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可我找不出证据。
03
婚后第五周,我妈彻底起不了床了。
那天是周三,我正好调休。想着好久没去看她了,就买了两斤排骨,打算去她家炖汤。
敲门,没人应。
我以为她睡着了,用钥匙自己开了门。
屋里很安静。客厅茶几上放着半碗凉了的药。药汁已经干在碗底,结成一层褐色的硬壳。
厨房里没有开火的声音。
“妈?”我喊了一声。
没人理。
我往里走,推开卧室的门。
窗帘拉着,屋里光线昏暗。
我妈躺在床上,被子蒙住头,只露出一只手。那只手搭在床边,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抓什么东西。
“妈,你怎么了?”我走过去,掀开被子。
看到她的脸时,我吓得后退了一步。
她的脸浮肿得厉害,两颊鼓起来,眼睛被挤成一条缝,眼眶发红。嘴唇干裂,上面结着白色的皮屑。
她看着我,眼神很茫然。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你是……谁?”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妈,我是小谢啊。”
“哦……小谢。”她皱着眉想了很久,像在拼命回忆什么,“小谢是谁?”
“我是你闺女。”
“闺女?”她又想了很久,“我闺女叫啥来着……柳……不对……”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呢喃。
我蹲在床边,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骨节硬得像木头。
我突然想起一个细节。
三天前,我妈还能自己走路。两天前,她还给我打过电话,说她想吃我做的红烧肉。
怎么才过了一个周末,她就变成了这样?
我回头找谢德成。
他坐在客厅里,手里捏着一张药方,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像在默念什么。
“怎么回事?”我压着嗓子问。
“我也不知道。”他摇头,声音发颤,“前天还好好的。昨天早上起来,她就说浑身没劲。我扶她到客厅坐着,她坐了十多分钟,就站不起来了。”
“你没送她去医院?”
“她不肯去。”谢德成的眼神躲闪,“她说没事,躺一躺就好。”
“她这个情况多久了?”
“就两三天。”他站起来,把药方塞进口袋,“我这就带她去医院。”
我把我妈扶起来。
她的胳膊和腿像面条一样塌着,一点力气都没有。她整个人靠在我身上,头歪在我肩膀上,呼吸急促而微弱。
到医院时已经是下午了。
急诊医生给我妈做了检查。抽血、验尿、拍片子。
等了快两个小时,医生拿着报告出来了。
他皱着眉,表情严肃:“患者有早期阿尔茨海默症的迹象,但这不是主要原因。”
“那主要原因是什么?”
医生把报告放到我面前。
上面写着一排指标:血铅超标,汞含量异常,肾功能损伤,肝脏指标异常。
“她是不是长期服用过什么药物?”
“她……她一直在喝中药。”我感觉自己的声音在发抖,“补药,我继父给她熬的。”
“什么药?在哪里拿的?”医生的语气变快了,“我们得搞清楚药物成分,马上安排进一步的检测。”
我转回头去找谢德成。
他不在走廊里。
我跑遍了一整层楼,没找到他。
问护士,护士说他刚才还在,后来接了个电话就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我妈的化验单,浑身发抖。
手机震了一下。
是肖雨晴发来的微信。她是社区诊所的护士,平时打交道不多,但我认识她。
“小谢阿姨,你妈的事我听说了。你方便的话,晚上八点,我在医院后面的凉亭等你。有重要事跟你说。”
04
晚上八点,我准时去了医院后面的凉亭。
三月的夜风吹过来,冷得我直哆嗦。我裹紧外套,踢着地上的石子,心里像有一百只爪子在挠。
肖雨晴已经等在那儿了。
她穿着一件灰色风衣,头上包着围巾,手里捏着个塑料袋子。
“小谢阿姨,你坐下。”她坐在石凳上,“我跟你说个事,你听了别冲动。”
我坐在她对面的石凳上,手放在膝盖上,攥得指节发白。
“先说清楚,我做的事不合法,也没有证据。”她打开塑料袋,从里面掏出一个矿泉水瓶,“这是你前天用过的那个矿泉水瓶,里面装的是你妈喝剩下的药渣。我从你家用过的垃圾桶里拿出来的。”
“你什么时候拿的?”
“你前天从你妈家出来时,我正好下班路过。我看见你把药倒进瓶子,然后扔进了垃圾桶。”
“你为什么要拿?”
“因为我一直觉得她喝的药有问题。”肖雨晴深吸一口气,“你妈刚搬来的时候,我去她家量过血压。当时谢德成说他在熬药,我闻见那个气味,就觉得不对。”
“为什么?”
“我姥姥以前是中药房的。我从小闻中药长大。你妈喝的药,不像普通补药。普通补药的气味是很清香的,那个药里有一股很重的辛辣味,像被什么东西盖住了。”
她掏出手机,打开一张照片给我看。
照片是一张检测报告。
报告上写着:送检样品含铅、汞等重金属超标,同时含有镇静类成分。长期服用可造成慢性中毒,损害肝肾功能。
“我托我同事帮忙化验的,他在检测中心工作。”肖雨晴把手机递到我面前,“结果今天下午出来了。”
我的眼睛紧盯着那几个字。
铅。汞。镇静剂。
头开始发晕。
“这瓶子里的是我妈喝的药?”
“是。”肖雨晴看着我,声音很轻,“我确认过了。”
“那谢德成他……他给我妈下毒?”
“我不知道。”肖雨晴摇头,“但这个东西,绝对不是补药。”
她说完这句话时,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坐在石凳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脑子里全是画面。
我妈坐在沙发上喝药的样子。她皱着眉头,每一口都像在喝毒药。
而我就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做。
“小谢阿姨,你得报警。”肖雨晴握住我的手,“他给你妈喝这个东西,肯定有目的。”
“可他图什么呢?”
“我不知道。但你要是不报警,他会继续给你妈喝。”
我站起来,腿在打颤。
手机响了。
是谢德成打来的。
“小谢,你妈醒了。她说她想见你。”
我握着手机,声音都在发抖:“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我看着肖雨晴:“谢谢你。帮我保密。”
“你打算怎么办?”
“我有打算。”
我走出凉亭时,夜风刮过来,冷得我直打哆嗦。
走到半路,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肖雨晴怎么会知道我妈要出事的?
她怎么会刚好在我扔掉药渣时就路过?
05
回到病房时,我妈已经醒了。
她躺在床上,氧气面罩已经摘了,睫毛微微颤着,像蝴蝶翅膀。她睁着眼,看着我走进来,眨了眨眼睛。
“妈。”我叫了一声。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小谢,你来了。”
她认出我了。
我蹲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比早上暖和了一些,但还是没力气。
“妈,你觉得怎么样?”
“好多了。”她挤出一丝笑,“就是浑身没劲,像被人抽了筋一样。”
谢德成站在窗边,手里端着碗热水,递过来:“喝点水,暖暖胃。”
我没接。
“德成叔。”我看着他,“你给我妈喝的药,方子是从哪儿来的?”
他愣了一下:“我不是说了嘛,是赵睿医生开的。”
“我去找过赵睿了。”我盯着他的眼睛,“他说他根本没给过你什么补药方子。”
“他……他怎么可能没……”谢德成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你去找赵睿了?”
“对。”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从来没给过你方子。”
谢德成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小谢,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你觉得我该信你吗?”
“那药就是普通中药。”他摆出一副委屈的表情,“你妈身体不好,我心疼她,就想给她补补。”
“普通中药里会有铅和汞?”
病房里安静得像凝固了。
谢德成的脸瞬间变白,嘴唇哆嗦着。
“小谢,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跟你说,你不要乱栽赃。我谢德成活了六十多年,行的端坐的正……”
“我已经报警了。”
我的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潭。
谢德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手里那碗热水晃了一下,洒出来,烫在虎口上。
他没喊疼,只是死死盯着我,眼神像一把刀。
“你报警了?你有什么证据?你凭什么冤枉我?”
“药渣。你每天给你妈熬的药,我存了一些去化验。报告出来了,成分不对。”
“药渣?什么药渣?”他往后退了一步,“你什么时候拿的?”
“前天。”
谢德成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恐惧。
警察来得很快。
前后不到二十分钟,两个民警就到了医院。
看见警服的那一刻,谢德成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肖雨晴站在角落里,手里还捏着那个矿泉水瓶,指节发白。
她走过来,把瓶子给了民警:“这里面是药渣,你们可以拿去化验。”
民警问了几个问题。谢德成一开始很镇定,说药是从赵睿那儿开的,说他不知道成分,说我妈身体本来就差。
直到肖雨晴拿出了那份检测报告。
“这是我在检测中心拿到的,经得起再次检测。”肖雨晴的声音有些抖,但很坚定,“里面的铅汞含量严重超标,对人体有害。”
谢德成看着那份报告,脸白得像纸一样。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民警从他身上搜出了几张药方,还有一些白色粉末。
他被带走了。
走时他回头看了我妈的病房一眼,眼神让人看不懂。
那里面有不舍,也有害怕。
06
谢德成被抓的第二天,我去了一趟他的老家。
王红霞非要跟着我一起,说怕我一个人不安全。“万一他家里藏着什么东西呢?你一个女的过去,我不放心。”
我本来想拒绝,但想想也是,就没拦着。
谢德成的老家在县城边缘的一个老旧小区。三楼,步梯房。楼梯间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水泥。
他家的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刷着深绿色的漆。我掏出钥匙,插进锁眼时,手指抖得厉害。
门一推开,迎面一股灰尘的味道,夹杂着一股中药味。
房间很小。客厅里堆满了药罐子和各种中药包。沙发是旧的,上面盖着一块已经洗得发白的布。
茶几上摆着一排玻璃瓶,里面装着褐色的粉末。
我翻了半天,找到一个旧笔记本。
笔记本很厚,封面是黑色的,边角磨得发白,翻开来,里面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第一页写着一堆中药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数字。
当归15克,黄芪20克,枸杞10克,首乌10克……
这一页看起来很正常。
翻到第五页,我的手停住了。
上面写着:配方A,备注:用于验证阿尔茨海默症早期疗效,加入铅粉后观察记忆改善情况。
我愣住了。
铅粉?
后面一页是:配方B,铅汞组合,剂量1:3。备注:一周后患者出现乏力症状,记忆改善不明显。
再后面是:配方C……
每一页都记录着不同的配方,每一种配方里都有那些成分。
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不是在给谁熬药。
他是在试验。
翻到中间,我看到了肖学仁的名字。
肖学仁。旁边写着:冠心病史,药物耐受差。配方B剂量减半,5天后出现反应。第8天,入院。第10天,死亡。
手开始抖了,抖得像筛糠。
再往后翻几页,我又看到了我妈的名字。
谢秀艳。旁边写着:阿尔茨海默症早期。配方B开始用药,剂量减半。
下面加了一行字:第1周,无不良反应,继续用药。第2周,轻微乏力,调整剂量。第3周,记忆力减退速度放缓,肝功能指标异常。
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停止使用配方B。改为配方D。备注: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字迹很潦草,像是在极度慌张下写的。
笔记本啪地掉在地上。
王红霞跑过来:“怎么了?”
我说不出话。
07
审讯持续了好几天。
我本以为,抓住谢德成之后,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可事情比我想象的复杂得多。
审讯室里,谢德成坐在铁椅上,垂着头,头发散乱地遮住了眼睛。身上的衣服还是那天被抓时的,皱皱巴巴的,沾着褐色的药渍。
“那些配方,是我自己试验的。”他的声音很嘶哑,“我一直在找人试药。”
“为什么要找人试药?”
“因为我爸。”他抬起头,眼睛发红,“我爸六十多岁的时候得了阿尔茨海默症,不到半年就什么都记不住了。他连我都不认识。”
他停下来,眨了一下眼睛,一滴泪滚落下来。
“他走的时候,什么人都不认识。他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当时我就想,要是有个药能治这个病就好了。”
“所以你就拿我妈来试药?”
“我没有想害她。”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真的就是想试一下。我有把握的,我是有把握的。”
“那你为什么要在药里加铅和汞?”
“因为……因为我知道一些民间方子。”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老一辈人说,加一点铅粉能让药效更猛。”
“你知不知道那会毒死人?”
“我知道……”他的声音哽住了,“我知道的。所以最后我停了。”
“你停是因为怕我妈死?”
“是。”他低下头,“我看见她躺在床上,连话都说不出来,我就后悔了。”
“肖学仁呢?他是不是也是你试药的人?”
“他是……是我的大舅子。”谢德成低着头,“他也有病,心脏不好。我本来只是想给他调理身体。可他儿子结婚缺钱,他来找我要,我没给他。”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后来他就拿这件事威胁我。”
“所以你就……”
“我没有!”他突然抬起头,“他真的是自己病死的!我是送过药给他,但里面的成分没动过手脚。我不信你可以去查记录!”
他的声音在审讯室里回荡了很久。
我站在窗外,看着他。
我看不懂这个人。
他是坏人吗?是。
他拿我妈试药,差点害死她。
但他最后停了药,而且在我妈病倒后,他好像真的是在救她。
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的长椅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王红霞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小谢,喝口热水。”
我摇了摇头。
“小谢,我问你个事。”她坐在我旁边,“你恨他吗?”
我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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