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倒计时第三天。
我站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看着郭越彬的车子开进小区。
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他和谢楚婷的聊天记录:“越彬哥,明天试婚纱,你能来陪我吗?我一个人好害怕。”
他回了一个字:“好。”
我锁了屏,转身拖出行李箱。
有些账,不急在这一时算清。
01
我叫苏艺婷,今年三十二岁,在一家外企做市场总监。
郭越彬是我交往了五年的男朋友,建筑设计院副所长。
我们谈婚论嫁的时候,所有人都说我赚了——一个农村出来的穷小子,靠自己打拼到现在的位置,有上进心,人也老实。
可我比谁都清楚,他那个位置是怎么来的。
两年前,他母亲杨秀英查出尿毒症,急需做肾移植手术。
那时候他才工作第三年,存款不到五万,根本拿不出手术费。
我把手上的十万块钱全掏了给他垫上,又托同学帮忙,才让他从一个小设计院跳到了现在的单位。
我妈那时候就不太同意这门亲事。
“艺婷,你图他什么?长得也不出挑,家里条件又差。”她跟我说过很多次,每次都被我顶回去。
我说:“妈,他对我好就行了,钱的事我们慢慢挣。”
现在想想,我妈的眼光比我准。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能托付,什么人不行,她一眼就能看穿。
只是这话她憋了很久没说出口。
婚礼定在十一月十六号,酒店半个月前就订好了,请柬也都发出去了。郭家那边的亲戚要来二十几桌,我妈这边没什么亲戚,只叫了几个老姐妹。
忙前忙后的事都是我一个人的。
郭越彬他妈刚做完手术,身体还没恢复,什么忙也帮不上。
他爸郭大柱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没出过县城,来到城里连地铁都不会坐。
郭越彬倒是想帮忙,可他工作忙,经常加班到半夜。
“艺婷,辛苦你了,”他每次回家看到我在弄请柬、试婚纱的照片,都会说这么一句,“等结了婚,我好好补偿你。”
我心里是甜的。五年了,从他一穷二白陪到现在,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哪怕我妈再怎么反对,我也没想过要换人。
事情是从三个月前开始变的。
那天晚上,郭越彬洗完澡出来,手机放在茶几上。我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的手机突然亮了,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越彬哥,我回国了。能见一面吗?”
备注名是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名字——楚婷。
我当时没多想,拿起手机想递给他。但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地,我点进去了。
聊天记录只有这一条。可上面那个头像,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长发,瓜子脸,笑得很甜。
我没有问他是谁。
第二天,我趁他上班的时候,翻了翻他的旧手机——那部用了好几年的苹果,他现在当备用机放在抽屉里。
打开微信,我发现了一个埋得很深的聊天记录。
时间跨度,整整一年。
从“越彬哥,你还好吗?我离婚了”开始,到后来“如果当年我们没有分手就好了”,再到“我现在一个人带着孩子,好累”。
他回她的消息,一句一句地看下来,我的心一点一点地凉了。
“楚婷,当年是我不懂事。”
“你离婚了?那孩子跟谁?”
“如果时光能倒流,我一定不会放手。”
最后一条消息发在一个月前。
“越彬哥,你结婚的事我听说了。她人好吗?”
“还好吧,就是有点强势。”
“那你幸福吗?”
那边隔了很久才回。
“我不知道。”
我没有哭。那一个晚上我就坐在客厅里,盯着手机屏幕发呆。窗外的路灯亮了一整夜,我面前的那杯水,一口都没喝。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看看,这场戏到底要演到什么时候。
02
接下来的几天,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该试婚纱还去试,该跟婚庆公司确认流程还去确认,甚至连我妈那边,我都没提一个字。
不是我心大。我只是想知道,他到底有多大的胆子。
那天下午,我约叶欣悦在商场楼下的咖啡厅见面。
叶欣悦是我大学室友,也是最好的闺蜜。她在航空公司做空姐,一年到头满世界飞。这次正好飞回来休假,我说有重要的事找她。
“你怎么了?”她看见我第一眼就说,“脸色不太好。”
我把手机里的聊天记录翻出来,推到她面前。
叶欣悦看了大概两分钟,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再从震惊变成了愤怒。
“什么玩意?”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拍,“郭越彬那个王八蛋,他敢跟别人搞暧昧?”
“不是暧昧,”我喝了一口咖啡,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是精神出轨。而且持续一年了。”
“那你准备怎么办?退婚?还是跟他闹?”
“都不。”
“那你什么意思?”
“我要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叶欣悦盯着我看了半天,像是不认识我一样。
“艺婷,你是不是气糊涂了?他这样对你,你还想着跟他结婚?”
“我没想跟他结婚。”
“那你想干什么?”
我放下咖啡杯,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
“我跟他在一起五年,从他一无所有到现在。他妈的医药费是我垫的,他的工作是我托人介绍的。这些年,我花的钱、付出的感情,不是一笔小数目。”
“所以呢?”
“所以,我想让他为自己做的选择付点代价。”
叶欣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我就知道你不是那么好欺负的人。说吧,要我做什么?”
“帮我查一个人。”
“谁?”
“谢楚婷。”
当天晚上,叶欣悦就给我发来了消息。
谢楚婷,三十一岁,郭越彬大学时的初恋。
两人毕业分手后,谢楚婷嫁给了一个做建材生意的男人,生了两个孩子。
三年前,她男人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
谢楚婷提出离婚,但两个人其实一直没办手续。
“她根本没离婚。”叶欣悦在电话里说。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她跟她男人只是分居,没领离婚证。而且,她男人好像欠了三十万的高利贷,谢楚婷跑的时候,拿走了家里的存款。”
“这些消息你哪里来的?”
“我有个表姐在老家那个县城的法院上班。我让她帮忙查了一下,谢楚婷的男人最近正在起诉她,案由是财产纠纷。”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想了很久。
原来如此。
她不是回来找真爱,她是回来找接盘侠的。
郭越彬这个傻子,还以为自己遇上了什么“错过的人”。
我没打算立刻揭穿他。一来,我想把所有的账都算清楚,一分不少地拿回来。二来,我也想看看,这场闹剧到最后能演成什么样。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一趟银行。
我以“婚后要买新房”的名义,把两人联名账户里的二十八万转到了自己名下。那笔钱,里面有十五万是我存的,十三万是郭越彬的。
但我算了算,这些年我为郭家花的钱,远远不止这个数。
他妈的医药费十万,他买车我补贴的五万,还有这些年他生日、节日、家里的各种人情往来,零零碎碎加起来,他欠我的,少说也有二十五万。
所以那十三万,我拿得心安理得。
我甚至觉得,这已经算是便宜他了。
03
第二天下午,郭越彬下班回来,带了一大袋水果。
“艺婷,你尝尝,今年的草莓很甜。”
他笑得跟没事人一样,把草莓洗干净,端到我面前。
我接过盘子,笑了笑:“谢谢。”
“对了,”他坐下来,装作随口一问,“婚礼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我妈说想多叫几个亲戚,从老家过来。”
“行啊,你列好名单给我就行。”
“那这些亲戚过来,住宿也得安排一下吧?”
“你看着办就行。”
他点点头,一副好好先生的样子。
我看着他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手指飞快地打字。屏幕调得很暗,但他敲键盘的时候,我余光还是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头像。
谢楚婷。
我没有拆穿他。我只是关掉了电视,说了句困了,就回房间了。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五年前,郭越彬第一次带我去他老家。
那时候他们家住在县城边上,一栋老旧的两层楼,墙皮都掉了。他妈杨秀英一见到我,先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问我:“你们家做什么的?”
我说我妈是小学老师。
杨秀英撇了撇嘴:“老师啊,那工资也不高吧?”
那顿饭吃得我挺不是滋味。
郭越彬后来跟我解释,说他妈就是这个性子,说话不好听,但人没有坏心眼。
我信了。
后来他妈病了,我垫了十万块钱的手术费。
杨秀英出院之后,对我态度好了一些。
但也只是好了一些。
她逢人还是说:“我家越彬有出息,讨了个能干的老婆。”
这个“能干”,在她嘴里,并不是什么夸人的话。
她觉得女人越能干,就越不好拿捏。
她一直想给郭越彬找一个“听话”的儿媳妇。只可惜,谢楚婷也不是那种会听话的人。只是她现在还没看出来罢了。
第三天晚上,我主动约了谢楚婷见面。
地点选在商场的一楼咖啡厅。我先到的,点了一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她。
谢楚婷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她长得确实挺漂亮的,瘦瘦的,长头发,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风衣。提着一个棕色的小包,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
但她的眼神不对。不管她怎么笑,那个眼底的东西都藏不住。
“苏小姐。”她坐下来,冲我笑了笑,“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没事,我也刚到。”
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然后看着窗外,像是在酝酿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过头,眼眶微微泛红。
“苏小姐,我知道这么说很唐突……但我想跟你说清楚,我跟越彬哥,真的没什么。”
“什么?”我装出一副意外的样子。
“我回国的时候,确实跟他见过面。但那只是老同学叙旧,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啊。”
她一愣。
“我跟他认识这么多年,他是什么人我还是相信的。”我笑着说,“再说了,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我犯得着跟一个过去的‘老同学’计较吗?”
我故意把“老同学”三个字咬得很重。
谢楚婷的表情有点僵。
“不过,”我话锋一转,“我倒是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跟你前夫,离婚手续办完了没有?”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你说什么?”
“我有个朋友刚好认识你前夫,”我端起咖啡,慢悠悠地说,“他说你们还没办离婚证。如果这是真的,那我想提醒你一句——你要是想骗婚,最好先把户口本上的章盖齐了再出来。”
谢楚婷的脸白得跟纸一样。
“苏小姐,你这是在看不起我?”
“我没有看不起你,”我站起来,拿起包,“我只是好心提醒你。至于你听不听,那是你的事。”
我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坐在那个位置上,低着头,手机屏幕亮着。不用看我也知道,她在给郭越彬发消息。
04
婚礼倒计时第二天。
我请了一天假,在家收拾东西。
用不上的衣服打包好,准备送回我妈那儿去。
梳妆台上的护肤品也装进箱子里。
我的东西不多,最难收拾的是心思——五年了,它早就跟这个人、这个家纠缠在一起,一下子拆不干净。
我正收拾着,叶欣悦的电话打过来了。
“艺婷,我查到了。”
“查到什么?”
“谢楚婷那前夫,姓潘。我让我表姐联系上他了。那男人说,谢楚婷跑的时候,不光拿走了两个人的存款,还签了三十万的欠条——是用她的名字签的,但钱,全让那个姓潘的拿去还了赌债。”
“然后呢?”
“然后,那个姓潘的听说了谢楚婷要结婚的消息,气得要死。他打算在婚礼当天去闹场。”
“你让他去。”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
“艺婷,你想好了?”
“想好了。”
“我怕你到时候难过。”
“我难过的日子已经过去了,”我说,“现在我只想把账算清楚。”
叶欣悦叹了口气。
“行,那我让他提前准备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沿上,盯着墙上那些还没摘下来的婚纱照。
照片里,郭越彬搂着我的腰,笑得一脸幸福。
那笑容是假的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明天开始,这一切都要结束了。
05
婚礼倒计时最后一天。
晚上七点,郭越彬说要去酒店做最后的流程确认。
“我去看看现场的布置,你就在家好好休息,明天要当新娘了,别太累。”他走过来,抱了抱我。
我拍了拍他的后背。
“去吧,早点回来。”
他出了门。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车开出小区。
手机还攥在我手心,屏幕上是他和谢楚婷的微信聊天记录。我已经很久没点开看了,但这会儿手一滑,点了进去。
最新一条消息是他几分钟前发的。
“楚婷,明天的事你别怕。我已经跟司仪说好了,稿子上改成了你的名字。到时候你穿著婚纱从后场出来就行。”
谢楚婷回了一条:“越彬哥,我爱你。”
“我也爱你。”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五年前,我第一次带郭越彬回家,我妈留他吃饭。
席间我爸妈问了他很多问题——家庭条件如何、工作稳不稳定、有没有买房打算。
他一五一十地答,不卑不亢。
那天晚上送他出门,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眶泛红。
他说:“艺婷,你爸妈这么好,我有点不敢高攀你。”
我说:“你怕什么,我乐意。”
那时候我觉得,只要两个人肯努力,什么困难都能扛过去。
可现实不是这样。
有些坎,你一个人咬牙拼过去了,另一个人却在中途转了弯。
我关掉手机,拉出行李箱,把我的东西全塞了进去。
我妈电话打了进来。
“艺婷,明天的流程你记住了没?我们几点到酒店?”
“十点前到就行。”
“那你晚上早点睡,明天要漂亮。”
“妈。”
“嗯?”
“没什么。你早点休息。”
我把行李箱的拉链拉好。起身穿了一件外套,拿了钥匙出门。叶欣悦的车停在小区门口,车窗摇下来,探出她的脸。
“上车。”
我把行李箱丢进后备箱,坐进副驾驶。
“去机场?”
“去机场。”
她踩下油门,车子驶入夜色。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我靠着车窗,闭着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自己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叶欣悦没听清,转过头问我:“你说什么?”
“没什么。”
我没再说第二遍。
那句话是对我自己说的:五年了,你尽力了。
06
婚礼那天,我没有出现。
早晨六点,我坐在大巴扎附近的某个小餐馆里,面前摆着一碗热腾腾的牛肉汤。
旁边几个当地人在喝红茶,聊着什么我听不懂的话。
空气里混着香料和烤饼的味道,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街边的店铺已经开始出摊了。
手机开了飞行模式。我让它就这么安静地躺在桌上,一口一口喝汤。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酒店。
婚礼现场布置得很漂亮,白纱和鲜花,台上铺着红地毯。
宾客们陆续到场,坐在圆桌旁喝茶聊天。
郭越彬穿着一身白色西装站在入口处,迎接着亲朋好友。
他脸上的笑容,隔着三米远都能感觉到他在紧张。
他的母亲杨秀英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坐在第一排。身边坐着郭大柱,西装穿得很别扭,领带歪到一边。
我妈坐在后面几排。她旁边是我的几个老姐妹。七点半入座,八点差十分,我妈开始坐不住了。
“艺婷呢?”
没人回答她。
她站起来,往新娘休息室走。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婚纱还挂在衣架上,化妆师坐在旁边刷手机。
“人呢?”我妈问。
化妆师抬起头,一脸茫然:“不知道啊,我刚到。”
我妈掏出手机,拨了我的号码。
关机。
她又拨了一次。
还是关机。
八点整,婚礼仪式正式开始。
司仪站上台,笑容满面地拿起了话筒。
“各位来宾,各位亲朋好友,大家上午好!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们齐聚一堂,共同见证一对新人的幸福时刻……”
台下一阵掌声。
司仪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手卡,然后继续说话。
“接下来,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有请我们今天的新郎——郭越彬先生!”
郭越彬走上台,冲台下鞠了一躬。他微笑着,目光扫过后场的方向——那里,穿着婚纱的谢楚婷正等着出场。
司仪清了清嗓子,声音提高了八度。
“下面,有请我们美丽的新娘——”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卡,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谢楚婷!”
全场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我妈。她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色难看得很。
“什么?谢楚婷是谁?”
旁边的宾客开始窃窃私语。郭家那边的亲戚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表情都写着“怎么回事”。
谢楚婷穿着婚纱从后场走了出来。
她笑得很甜,一步一步往台上走。
“等一下!”我妈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来,“我女儿苏艺婷呢?这里怎么变成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全场更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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