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炮声炸了一整条巷子。

我家门口摆了三张桌子,亲戚邻居围了一大圈。

姐姐沈欣宜举着成绩单,703分的数字被翻来覆去地看。

我爸端着酒杯,喝得脸红脖子粗,嘴里反复念叨着“够了够了”。

我妈拉着姐姐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没人注意到我。

我靠在墙角,嘴里嚼着一根草茎,看着那一幕。

703分。省排名43。

我的口袋里,也装着一张纸。

那张纸上的数字,比这个还高。

但我没拿出来。

因为我爸说了,家里只供得起一个孩子读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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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姐姐的高考成绩是早上八点查到的。

我爸守在电脑前,手心全是汗。

我妈站他身后,紧张得不敢看屏幕。

姐姐坐在沙发上,表情倒是平静得很,手里拿着手机,一直在刷新页面。

我在厨房里煮面条。水开了,关火。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水滴声。

“出来了!”

我爸这一嗓子差点把屋顶掀了。

我端着面条走到客厅门口,看到他整个人从椅子上跳起来,我妈捂着脸哭,姐姐嘴角露出一丝笑。

“多少分?”我问。

“703!”我爸转过身来,眼睛放光,“省排名43!够上清华了!”

他把姐姐抱起来转了半圈,又放下,掏出手机就开始打电话。

“老张!我家欣宜考了703!清华稳了!”

“对对对,市一中那个!”

“晚上过来喝酒!”

电话一个接一个打出去。我妈擦了眼泪,也掏出手机开始给亲戚报喜。姐姐已经被她拉到沙发上,追问着想去哪个专业。

没人注意到我手里那碗面。

我把它放在餐桌上,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爷爷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峻熙,你姐考了多少?”

“703。”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爷爷叹了口气:“那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没怎么办。

“你别怪你爸……”

我没怪他。

挂了电话,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说实话,我不是没努力过。

姐姐的成绩一直好,这我知道。从小到大,家里人都说她聪明,说她有出息。我爸每次喝了酒,都会拍着姐姐的头说“咱家以后就靠你了”。

我听了十几年,耳朵都起茧子了。

但我也不是废物。

高二上学期,我开始自学高三的课程。

每天晚上十一点,我爸我妈都睡了,我开着小台灯,把课本翻到下一页。

周末别人去打篮球,我抱着练习题做到天黑。

我不敢让家里人知道。

因为我爸说过一句话:“家里条件一般,只能供一个孩子读大学。你姐要是考得好,你就别想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这家里,只能有一个人走出去。

那个人,不是我。

我想过争,想过闹,想过摔东西质问他凭什么。

但我看到我妈半夜偷偷在我枕头底下塞生活费时那双泛红的眼睛,就算了。

算了。

不是认命,是认了。

这家里总得有个人留下来。

可我真的甘心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成绩出来的前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网吧,用身份证查了自己的高考成绩——709分,省排名37。

比姐姐高6分。

可我连考场都是偷偷去考的。

没人知道。

02

庆功宴定在周六。

我爸一大早就开始张罗,搬桌子、买烟酒、借音响。他还专门买了两挂鞭炮,挂在门口的树枝上,说要“炸得全村都知道”。

我被分配去帮忙。

“峻熙,去搬桌子!”

“峻熙,把那个红布铺上!”

“峻熙,去巷子口接一下你大舅!”

我忙前忙后,像个跑腿的。

姐姐坐在院子里,被几个表姐妹围着问东问西。

她穿了条新裙子,头发也扎起来了,看起来确实像个准大学生。

我妈端了盘水果过去,又给姐姐倒了杯水。

“欣宜啊,等开学了要照顾好自己。”

“妈知道。”

“北京冬天冷,得多带点衣服。”

“我看了天气预报,零下十几度呢。”

母女俩聊得热络,我提着两桶啤酒从旁边走过去,没人看我。

十一点,亲戚们陆陆续续到了。

大姨来了,一进门就直奔姐姐。

“欣宜!703!我的天哪!咱们家出人才了!”

二舅也来了,手里提着两瓶白酒。

国栋兄,你这闺女养得好!来来来,咱们喝一杯!

我爸笑得合不拢嘴,端着酒杯挨桌敬酒。

“以后就靠欣宜了!”

“这孩子从小就聪明!”

老沈家祖坟冒青烟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嘴里咬着刚才切菜剩下的半截黄瓜,看着这一幕。

没有人问我考得怎么样。

没有人问我以后打算怎么办。

他们甚至没发现,今天是高三学生查成绩的日子。

也是高二的学生查模拟考成绩的日子。

我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班主任发来的消息。

“沈峻熙,你上次的模拟成绩出来了,来办公室拿一下。”

我没回。

懒得去看。

反正看了也没用。

鞭炮声炸响的时候,我正在倒茶水。巨大的声响震得我手一抖,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我的手背上。

“小心点!”我妈跑过来,接过我手里的茶壶,“你去歇着吧,我来倒。”

我愣了一下,以为她终于想到我了。

然后她说:“别把这件衬衫弄脏了,一会儿你还要去给你姐买瓶饮料回来。”

我看着她。

她没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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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鞭炮放完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亲戚们开始吃饭,我爸端着酒杯挨桌敬,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

“欣宜这孩子有出息。”

“以后就是大学生了。”

“对了,等她毕业了,直接进大公司。”

姐姐坐在主位上,被几个长辈轮流问着专业、学校、未来规划。她应付得游刃有余,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我站在院子角落,背靠着墙。

嘴里嚼着一根草茎。

那是我从爷爷家门口拔的。爷爷说,这草耐旱,不用浇水也能活。我觉得挺像我。

正嚼着,表舅端着酒杯走过来。

他是我妈的亲弟弟,喝了几杯酒,脸上红得发紫。他看到我靠在墙角喊我过去。

“峻熙!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站着?去敬你姐一杯啊!”

我没动。

“你小子别不高兴啊,”他压低声音,凑过来,“你姐考得好,那是真本事。你也不看看自己,连考场都没进过,有什么好酸的?”

我嚼着草茎,没说话。

“听舅舅一句劝,认命吧。你姐考上了,你以后就好好干活,供她读书。等她出息了,还能忘了你不成?”

我笑了。

是那种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笑的笑。

他以为我在酸。

他以为我是在嫉妒。

他不知道的是,我口袋里那张成绩单上的分数,比我姐姐的还高。

但我说了又能怎样呢?

我爸会把这个家一分为二,让我和姐姐一起去上大学吗?

不可能。

爷爷说过,家里只供得起一个。

这句话像一把刀,从我很小的时候就插在我心口上。

我本来不想说话的。

真的。

但那根草茎嚼着嚼着,忽然就断了。

我吐掉嘴里的碎渣,看着满屋子的人,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所有人听到。

“满分才750。”

空气凝固了。

饭桌上的喧闹声像被掐断了脖子,戛然而止。

所有人转过头来看我。

我爸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中。我妈张着嘴,脸上还带着刚才的笑容,但已经僵了。姐姐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表舅最先反应过来。

他脸上的笑容还没消失,但已经变了味道。

“你说什么?”他问。

我没回答。

“你姐考703分,你说满分才750,这不是酸是什么?”

所有人都沉默了。

我爸放下酒杯,转过头来看我。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陌生感。

“峻熙,你过来。”他说。

我靠在墙上没动。

“我叫你过来!”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我往前走了两步。

走到他面前。

他抬手的那一刻,我以为他要打我。

但他没打。

他只是抓住了我的手腕,压低声音说:“今天是你姐的大日子,你别给我丢人。”

我看着他,笑了。

“我没丢人。”

“那你说了什么?”

“我说,”我一字一句地看着他,“满分才750。”

他的手松开了。

整个人愣在原地。

我说的是实话,可他听出来的是讽刺。

所有人都听出来了。

但没有人问过我:你怎么知道满分是750?

因为他们觉得我连考场都没进过。

他们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们错了。

04

我走了。

没等那顿饭吃完,没等我爸再说什么,也没等我妈的眼泪掉下来,我就转身出了院子。

身后传来嘈杂的议论声:“这孩子怎么这样?”

“就是嫉妒心作祟呗。”

“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我继续往前走。

走到巷子口,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峻熙!”

是姐姐。

她追上来,手里还端着杯饮料。

“你干嘛去?”她问。

“散步。”

你别跑远,爸妈一会儿该找你了。

我看了她一眼。

她穿着那条新裙子,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上还带着刚才亲戚们夸她时没完全褪去的笑意。她看起来确实很风光,也确实该风光。

“姐,”我说,“你考了703分,高兴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高兴。”

“那就好。”

你到底怎么了?今天是好日子,你别闹脾气……

转身走了。

走出巷子,拐过三条街,走到爷爷家门口。

爷爷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正在打瞌睡。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

“哟,你小子怎么来了?庆功宴吃完了?”

“没吃。”

“那怎么来了?”

我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说:“爷爷,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说满分才750。”

爷爷手里的蒲扇停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哈哈哈……”他笑了几声,拍了拍我的肩膀,“你那句话,是在提醒他们吧?

我不知道。

“我懂。”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本旧日记。

“峻熙,我给你看个东西。”

那本日记的封皮已经烂了,纸张发黄发脆。

我翻开第一页。

上面用钢笔写着:“1978年7月,父亲说家里只能供一个孩子读书。我让给了国栋。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写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我继续往下翻。

“国栋的成绩一直比我好,我知道他比我更值得去读书。可我真的很想读师范……算了,不说了。”

“今天路过师专门口,我在外面站了很久。里面有人在唱歌,好像是开学典礼。我站在门口听完了那首歌,然后回厂里上班。”

“三十年了。我还是会做梦梦到自己在教室里上课。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我合上日记本。

手在发抖。

爷爷坐在椅子上,看着远处的天空。

“峻熙,”他说,“我当年也是这样,一句话都没说,就放弃了。你爸觉得我窝囊,觉得我不该让给他,觉得我害了他一辈子。可那是我自己的选择。”

“那您后悔吗?”

“说不后悔是假的。”他转过头来看我,“但我更后悔的是,我没让我爸妈知道,我也想读书。”

他拍了拍我的手。

“所以,峻熙,你有什么想说的,就大胆说出来。别学我,憋了一辈子。”

我看着他。

眼眶有点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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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在爷爷家住下来了。

说不上来是什么原因,就是不想回家。

不想看到我爸那张阴沉沉的脸,不想听我妈欲言又止的叹息,更不想看到姐姐看着我时,那张带着优越感和歉意的复杂表情。

爷爷家的阁楼很矮,我得弯着腰才能站直。但那里堆了很多旧书,还有一些爷爷年轻时用过的东西。

我在阁楼里翻了三天。

翻出一张高中毕业照,黑白的,边角已经泛黄。照片上的人穿着白衬衫,梳着三七分的头,笑得拘谨而真诚。第二排左起第三个,是爷爷。

他那时候才十八九岁吧。

比我现在大一点点。

翻开他屋里那个老式的樟木箱子,里面还有他年轻时穿的旧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箱子最下面,压着一封信。

信纸已经脆了,一碰就掉渣。

信上写着:“德厚同志,经研究决定,我校同意录取你为1978级中文系新生。请于9月15日前到校报到。”

是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他当年考上了。

可他没去。

我把那封信放在桌上,坐在爷爷旁边。

爷爷,您那会儿为什么没去?

我跟你说过了,家里供不起两个。

“可我爸说你成绩特别好。”

是好。”他点头,“但那有什么用呢?你曾祖父躺在床上,连药都买不起。我对他说,爸,我不读了,让国栋去吧。

然后呢?

“然后他就哭了。”

爷爷的声音很平静。

“他哭着说,德厚,是我对不起你。我说,爸,没关系的。”

我低下头。

爷爷坐在那儿,肩背塌着,太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峻熙,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留下来吗?”

“不知道。”

“因为你和当年的我,很像。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我看到了自己。”

晚上,我给班主任打了个电话。

“老师,我想参加今年的高考。”

你高二还没读完,按照规定是不可以的。

“我知道,但我……”

“但你上次的模拟考试成绩,我已经看到了。709分。”

“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参加?

我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想证明,我不是那个只能被别人供着读书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我来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站在阁楼的窗前,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

月光洒在院子里,照到爷爷种的那棵老槐树上。

我忽然想,那棵树的根,应该扎得很深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