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玥婷坐在客厅里,手机屏幕亮着,周峰发来一条信息:“今晚不回来吃了,公司有事。”

她没回。这已经是这周第四次了。

厨房里炖着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整个屋子都是香味。她盛了一碗,看了眼墙上的钟,晚上九点半。周峰说过,他十点到家。

她等到十二点。

门锁响了,周峰一身酒气进来,看见沙发上坐着的人,愣了一下:“怎么还没睡?”

“你说了十点回来。”

“临时有事。”

苏玥婷咬着嘴唇,眼眶发红:“你知不知道汤热了又凉,凉了又热?”

周峰拎上外套,声音忽然冷下来:“你能不能别这样?我在外面够累了。”

门关上,卧室传来他倒头就睡的声音。

苏玥婷抱着那碗汤,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

她不知道,周峰今天晚上吃饭的对面,坐着一个叫梁又菱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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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苏玥婷从小到大,活得特别拧巴。

她妈苏玉华是个典型的家庭妇女,嫁给一个老实巴交的男人,一辈子都在弯腰低头。

她爸是厂里的工人,脾气不好,回家就摔碗摔筷子。

苏玉华从来不敢顶嘴,每次都是赔着笑脸,小心翼翼地哄。

苏玥婷十多岁的时候,有一次她妈端着热茶递给她爸,她爸嫌烫,一把推开,茶水泼了苏玉华一手。

苏玉华疼得龇牙咧嘴,嘴上还在说:“是我不好,没注意温度。”

苏玥婷那时候就看不起她妈。

她暗暗发誓,这辈子绝不活成那样。绝不低三下四,绝不看人脸色,绝不为了一点感情把自己低到尘埃里。

这个想法,一直持续到她遇到周峰。

周峰跟她爸是完全不一样的男人。

大学那会儿,周峰是学生会副主席,长得不算帅,但说话做事稳当,对谁都客客气气。

追她的时候,不会说那些肉麻的情话,但每次约她吃饭都会提前到,她生日的时候送了一本书,扉页上写着:“这世上我最喜欢两种人,一种是你,另一种是你认识的人。”

苏玥婷就是被这句话打动的。

她觉得这个男人不一样,不油嘴滑舌,是真心实意。

结婚的时候,周峰一穷二白,连婚房都是租的。

苏玥婷不在乎,她爸她妈不同意,说周峰家底薄,以后日子难过。

苏玥婷顶了一句:“你们以前不也是穷过来的?有钱就幸福了?”

她妈气得说不出话。

苏玥婷拎着行李就搬到了周峰租的那间小房子里。

二十平米,一张床,一个桌子,连个像样的衣柜都没有。

她把自己那几件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塞进床底下的塑料箱里。

“委屈你了。”周峰站在门口,眼圈有点红。

“不委屈,我愿意。”苏玥婷看着他,笑得特别甜。

那时候她是真的相信,两个人只要相爱,什么都能扛过去。

周峰毕业后在一家小建筑公司上班,工资不高,但他拼命。

每天早出晚归,回来还抱着图纸研究。

苏玥婷心疼他,辞了自己那份文员的工作,专心在家照顾他的生活。

做饭、洗衣、收拾屋子,这些以前她从不碰的活,她全干了。

周峰有一次半夜醒来,看见她在厨房揉面,第二天早上蒸了一笼包子端到他面前。

“你几点起的?”

“四点多。包子要发面,早点起口感好。”

周峰咬了一口,眼眶就红了。他说:“玥婷,我以后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苏玥婷笑着摇头:“我不要什么好日子,我就要你这个人。”

她确实不要什么好日子。

那几年周峰工资低,她从来不抱怨。

买菜挑最便宜的,买衣服只看打折的,连化妆品都省了。

周峰想给她买件羽绒服,她拦着不让。

“你攒着,以后咱们买房子。”

周峰把她搂进怀里,什么都没说。

那几年,是苏玥婷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

但有些东西,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埋下了种子。

周峰在公司受了气,回来跟她吐槽领导不是东西。

苏玥婷不会安慰人,她只会说:“那你有没有想过,是不是你哪里做得不够好?领导批评你肯定有领导的道理。”

周峰愣住了。

“我是在跟你诉苦,不是在让你给我讲道理。”

“可我说的是实话啊。你要是能反思自己,以后不就进步了吗?”

周峰没再说话,转身去阳台抽烟。

苏玥婷没当回事。她觉得她是对的。一个真正爱你的男人,应该听得进真话,应该懂得你是在为他好。

她不知道,男人的心就是这样一点点凉的。

不是突然的,不是猛烈的,是一遍一遍的“你说得不对”

“你应该如何如何”,像水滴石穿,慢慢磨掉了所有的温度。

02

周峰的建筑公司做起来的第三年,他终于买上了房子。

三室两厅,一百二十平,他特意挑的。办完手续那天,他把钥匙交到苏玥婷手里,说:“这是你的。”

苏玥婷摸着那把钥匙,激动得说不出话。

搬家那天,周峰的母亲和妹妹都来了。

周峰的母亲姓刘,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村妇女,一辈子围着灶台转。

妹妹周敏比周峰小六岁,高中没毕业就出来打工,嘴巴甜,会来事。

周敏一进门就满屋转了一圈:“哎呀哥,这房子可真大,得多少钱啊?”

“别瞎问。”周峰笑着说。

“嫂子,你可真有福气,找了我哥这么好的男人。”周敏挽着苏玥婷的胳膊,笑嘻嘻的。

苏玥婷笑了笑,没接话。她不太会应付这种场面,不知道该怎么跟人热络,只能客客气气地招呼她们喝水。

周峰的妈妈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满意。

她拉着苏玥婷的手说:“玥婷啊,我们家周峰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你贤惠,懂事,就是有一点——”

“妈。”周峰打断她。

“我就是说说。玥婷,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冷了。不笑不说话,亲戚朋友来了也不知道招呼一下。这样可不行,以后周峰的朋友多,你得多学着点应酬。”

苏玥婷心里堵得慌。她不是不想招呼,她是真不知道怎么招呼。从小到大,她妈就是那种看见人就躲的性格,她也一样。

“知道了,妈。”她低着头应了一句。

周敏在旁边插嘴:“嫂子,你要是不会,我教你啊。咱女人啊,就得会来事。你看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谁不得夸我两句?”

苏玥婷干笑了一下。

那天送走周峰的母亲和妹妹后,她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久的呆。

周峰走过来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周峰坐到她身边:“我妈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那样的人。”

“你妈说得对,我就是不会做人。”

“谁说你不会做人了?你就是性格内向点,又不是什么大毛病。”

“可是周峰,你说实话,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够好?”

周峰沉默了几秒。就是那几秒的沉默,让苏玥婷的心咯噔了一下。

“你想哪里去了。”周峰搂着她的肩膀,“我就喜欢你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多好。”

苏玥婷靠在他肩膀上,心里却堵得更厉害了。

她开始留意周峰身边的人。

周峰的公司越做越大,身边频繁出现各种各样的人。

有客户,有合作伙伴,有员工。

那些人来了,苏玥婷最多说一句“你好”,然后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周峰有时候带客户回家吃饭,让她做几个菜。

她做了,端上桌,就说一句“你们慢用”,然后回厨房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坐到桌上,不知道该怎么敬酒,不知道怎么跟那些陌生人聊家常。

周峰后来不带了。

她问周峰为什么,周峰说:“你不用操心这些,好好在家待着就行。”

这话听起来是体贴,但苏玥婷听出了一股别的味道。

她开始害怕。

害怕周峰嫌弃她,害怕自己配不上他,害怕有一天周峰会发现自己除了做家务什么都不会。可她越害怕,越不知道该怎么做。

有一天晚上,周峰回来得很晚,浑身疲惫。苏玥婷端了杯热牛奶给他,小心翼翼地问:“今天怎么了?”

“一个项目出了问题,甲方不太满意。”

“那你有没有想想,怎么让甲方满意?”

周峰抬头看了她一眼。

我的意思是,你要分析一下甲方到底想要什么,不能盲目地干。是不是沟通不够?还是你们做的东西跟需求对不上?

周峰把牛奶放在桌上,声音有点哑:“你困了就去睡吧。”

我是在帮你分析问题——

我不需要你帮我分析问题。”周峰忽然提高了声音,“我需要你帮我分担压力,你懂不懂?我今天被甲方骂了一下午,回来就想听你说一句‘没事的,会好的’,就这么难吗?

苏玥婷整个人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周峰揉了揉脸,站起来往卧室走:“算了,睡吧。

苏玥婷站在客厅里,听着卧室门关上的声音,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她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她觉得自己明明是在帮他。

可为什么他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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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峰的母亲生病住院那年,苏玥婷第一次觉得,自己跟这个家之间隔着一堵墙。

她妈苏玉华先病倒的。

胆结石发作,疼得满头大汗,苏玥婷赶紧送到医院。

忙前忙后,挂号、办手续、联系床位,一个人跑上跑下。

周峰那段时间正好在外地谈项目,她没告诉他,怕耽误他工作。

第二天,梁又菱来了。

梁又菱是周峰公司的项目经理,三十出头,长得普普通通,但说话做事利利索索。

她拎了一篮子水果,一束花,熟门熟路地找到病房,一进门就笑着喊:“阿姨,我来看看您。

苏玉华愣了一下:“你是?”

“我是周总的同事,梁又菱。周总在外地回不来,特意让我来看看您。”

苏玉华看了苏玥婷一眼,苏玥婷低着头没说话。她根本不知道周峰交代过梁又菱这件事,周峰也没告诉她。

梁又菱跟苏玉华聊了半个多小时,从苏玉华的身体聊到她的孙子、家里的菜地,说得苏玉华眉开眼笑。

临走的时候,梁又菱把苏玉华的手放进被子里,轻声道:“阿姨,您好好养病,过两天我再来看您。

“好,好,你慢走啊。”

苏玉华看着梁又菱的背影,叹了口气:“这姑娘真会说话,你学着点。

苏玥婷心里不是滋味。

那天晚上,她给周峰打电话,问梁又菱怎么知道的。周峰说是他让梁又菱去看看的,怕她一个人忙不过来。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让同事去帮忙,怎么就成了事儿?”

“你应该跟我商量一下。”

“玥婷,我跟你商量,你会同意吗?你这个人,最不喜欢欠人情。那天我要是跟你说‘让又菱帮忙去照顾一下妈’,你肯定说不用。”

苏玥婷沉默了。

她知道周峰说得对。她确实会拒绝。她不喜欢麻烦别人,也不喜欢别人插手她的事。她觉得自己的事自己能办好,不需要外人帮忙。

可有时候,别人要的就是那份“麻烦”。

苏玉华出院那天,梁又菱又来了。她带了保温桶,里面装了一大锅鸡汤。苏玉华喝了一口就夸:“这鸡汤炖得真好,放了什么材料?”

“阿姨,我放了一点黄芪和枸杞,补气血的。”

“你还会炖汤?”

“哎呀,女人嘛,这些是基本功。”

苏玥婷站在旁边,觉得自己像个外人。她也炖了汤,放在保温桶里,还没来得及拿出来。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也炖了”,但这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梁又菱走后,苏玉华对着苏玥婷说:“闺女,你跟妈说实话,你跟这个梁又菱,谁跟周峰关系近?

“妈,你说什么呢?她只是周峰公司的员工。”

“妈活了这么多年,什么看不出来?这姑娘眼睛里有周峰。”

苏玥婷指甲掐进掌心,咬着嘴唇不说话。

苏玉华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回家的路上,苏玥婷想起梁又菱看周峰的眼神,那种自然的、放松的、能说能笑的眼神。

而她看周峰,总是小心翼翼的。怕说错话,怕他不高兴,怕他觉得她不够好。

她好像从来没跟周峰好好聊过天。不是那种“今天吃什么

“明天几点回来”的聊天,是坐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能笑出来的那种聊天。

她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04

苏玉华出院后没几天,周敏来了。

周峰的公司这段时间接了个大项目,忙得脚不沾地。

苏玥婷一个人在家,听见门铃响了,以为是快递,一打开门,看见周敏拎着一个大行李箱站在门口。

“嫂子,我能在你这住几天吗?”

苏玥婷愣住了,把她让进来:“怎么了?”

周敏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开始倒苦水。

她在老家的服装店开不下去了,跟合伙人也闹翻了,不想回老家,想在城里找工作。

但她没地方住,就来找周峰。

“哥说了,让我先住你们这儿。”

苏玥婷心里开始不舒服。

周峰没跟她说过这件事。

“周敏,你想做什么工作?”

“我也不知道,干啥都行吧。”

“那你想过没有,你一个高中都没毕业的人,在城里能做什么?”

周敏的笑容僵住了。

“嫂子,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得有一个规划。不能来了就随便找个工作干,干两天又不想干了。这样永远干不成事。

周敏的脸沉了下来:“嫂子,我来你这儿就是住几天,不是来听你教训的。”

“我不是教训你,我是为你好。你先想好要干什么,再去找工作——”

苏玥婷的话还没说完,周敏就站起来,拎起行李箱:“行了嫂子,不用你操心,我找酒店住去。”

“周敏——”

门哐当一声关上了。

苏玥婷站在客厅里,气得手抖。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好心,被人当成驴肝肺。

晚上周峰回来,周敏给周峰打电话告状。周峰接完电话,脸色不太好看。

“玥婷,周敏是不是生你气了?”

我跟她说找工作的事,让她先规划好——

“玥婷,她是来投靠咱们的,不是来听你说教的。你这个人就不能把话往软了说吗?”

苏玥婷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我为她好还错了?”

“你是为她好,可你那个方式谁受得了?你知不知道周敏在电话里哭得稀里哗啦,她说‘嫂子根本看不上我’。”

苏玥婷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不是看不上她,我是——”

“你是什么?你就是不会做人。”周峰叹了口气,声音忽然放软了,“玥婷,你知不知道梁又菱知道这事以后,主动打电话给周敏,安抚了她两个小时,还帮她联系了一个设计师带她学裁缝?”

苏玥婷的心忽然像被针扎了一下。

“又是梁又菱。”

你能不能别往那方面想?人家是在帮你解决问题。

“周峰,你到底跟梁又菱什么关系?”

周峰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是轻松的,是有点累了:“玥婷,你能不能不要这样?动不动就怀疑这怀疑那,我真的累了。”

他转身进了卧室。

苏玥婷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她想起周敏哭着出去的样子,想起周峰看她的眼神,想起自己那句“你能做什么”。

她真的错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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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周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苏玥婷也没睡,两个人背对着背,中间隔了半米的距离。

“玥婷,我们谈谈吧。”周峰忽然开口。

苏玥婷没动。

“我们结婚这几年,我一直想跟你说一件事。但每次话到嘴边,我又咽下去了。”

苏玥婷转过身来。

周峰也转过身,看着天花板。

“你是个好女人。你对我好,对这个家好,从不乱花钱,也知道疼我。但你知道吗?有时候跟你在一起,我觉得自己喘不过气。”

苏玥婷的喉咙发紧。

“我跟你在一起,永远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不管我做什么,你都能找出毛病。我今天在公司被甲方刁难,回家想听你说一句‘没事,会过去的’,你只会说‘你反思反思自己’。”

“我——”

“你等我说完。”周峰的声音很平静,“我还记得那天我带客户回来吃饭,你做了一桌子菜。客户夸你手艺好,你说了句‘还行’,然后躲进了厨房。客户走了以后问你为什么不出来说说话,你说‘我跟他们不熟,不知道说什么’。”

苏玥婷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不是不知道说什么,你是不愿意说。你心里看不起那些人,觉得他们虚伪,觉得跟他们打交道是浪费时间。但玥婷,这些人对我来说很重要。他们是我生意上的伙伴,是我能不能把公司做大的关键。”

“你知道梁又菱是怎么做的吗?她帮我应酬,帮我陪客户,帮我把那些关系都打理得妥妥帖帖。我不是说她要取代你,我是想说,你为什么不帮帮我?”

苏玥婷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我没有不帮你,我是——”

“你是觉得那些事低贱,是吧?跟人打交道、敬酒、说好话、送礼物,这些都是你瞧不上的事。”

苏玥婷没辩解。她知道周峰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她确实觉得那些事很假,很虚伪。

“可你知不知道,这就是生活。”周峰的声音沙哑,“那些你看不上的事,恰恰是最重要的事。”

苏玥婷咬着嘴唇,浑身发抖。

“周峰,你是不是觉得梁又菱比我好?”

周峰没回答。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

“你睡吧。”周峰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苏玥婷盯着他的背影,眼泪止不住地流。

那天晚上,她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如果有一天他不要我了,不是因为我不好,是因为我不会。”

她没有按发送。

06

从那以后,苏玥婷开始变了。

她开始学梁又菱。

周峰带客户回来,她不再躲进厨房,而是坐在桌上。

她学着梁又菱的样子,给客户倒茶、敬酒、聊家常。

可她做出来的东西特别别扭,每句话都像是背的。

客户问她:“听说你以前在家做全职太太?”

“是的,我在家做饭做菜。”

“那你手艺肯定不错。”

“还行吧。”

这段对话就这么断了。

苏玥婷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看见旁边桌的梁又菱正跟另一个客户聊得热火朝天,从股票聊到今年的房价,又从房价聊到各自的孩子。

她能接住客户所有的梗,还能恰到好处地抛出一个新话题。

苏玥婷认输了。

她知道自己学不会。那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东西,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待人接物的本事。

她想放弃,但又不甘心。

有一天,周峰的公司项目资金周转不开,他急得嘴角起了泡。

苏玥婷从老家拿了五万块钱给他救急。

周峰说谢谢,然后转头给梁又菱打电话:“又菱,你帮我打听打听银行贷款的事。”

苏玥婷站在旁边,听着他在电话里对梁又菱说“辛苦你了”

“改天请你吃饭”

“还是你靠谱”。

那语气,跟对她说“谢谢”时的语气,完全不一样。

苏玥婷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周峰跟梁又菱说话时,语气是轻松的,是放心的,是带着笑意的。

而跟她说话时,永远是客客气气的,像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

她以前最讨厌梁又菱,觉得她心机深。可她现在开始羡慕她了。

羡慕她能跟周峰有说有笑,羡慕她能帮周峰解决实际问题,羡慕她出现在周峰的生活里,不是负担,而是帮手。

有一天晚上,苏玥婷鼓起勇气问周峰:“你能不能教我?教我怎么跟人打交道?”

周峰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嫌弃,但她看懂了——那是失望。

玥婷,这些东西不是说教就教得会的。

“我可以学。”

“你学不来的。因为你心里看不上这些事。你嘴上说学,心里还是觉得它们低贱。”

苏玥婷咬了咬嘴唇:“那你为什么不找梁又菱?她什么都会。”

周峰沉默了。

沉默让苏玥婷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玥婷,你是不是觉得我跟又菱有什么?”

“没有,我只是——”

“她没有你在我心里的位置重要。”周峰的声音很轻,“但确实,她更懂我。”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砸在苏玥婷的胸口上。

她忽然想起梁又菱有一次在公司聚餐上说的那句话:“我这人吧,没别的本事,就是知道怎么让人舒服。”

是啊,她不会让人舒服。

她只会让人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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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周峰的祖母过八十大寿那天,苏玥婷准备了两样东西:一是她亲手织了三个月的羊绒围巾,二是她提前练习了一周的说话方式。

她要把这个生日宴,当成自己的“翻身仗”。

大清早五点多她就起床了。洗菜、切菜、炖汤,一个人在厨房里忙得满头大汗。她妈苏玉华打电话来,她没接。她怕接了,自己绷不住会哭。

苏玥婷端着鸡汤走进周峰的祖母家时,屋里已经坐满了人。

周峰的父亲周爱国、母亲刘婶、姑姑、姑父、堂弟、表妹,再加上隔壁邻居,十几个人挤在客厅里。

苏玥婷把鸡汤放在桌上,喊了一声:“奶奶。”

老太太嗯了一声,没看她。

苏玥婷尴尬地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自己练习了一周的那句开场白,想说又咽了回去。

然后门铃响了。

梁又菱来了。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棉袄,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拎着一个精致的锦盒。一进门她就笑着喊:“奶奶,我来看您啦!”

老太太眼睛一下子亮了。

“又菱来了,快过来坐。”

梁又菱坐到老太太身边,把锦盒打开:“奶奶,这是周总特意让我从云南给您带的普洱。他说了,这茶养胃,您一天喝一杯,保管身子骨硬朗。”

“哎呦,还是周峰有心,你这个当同事的也有心。”

梁又菱笑得特别自然,说话时带着甜甜的语气。

苏玥婷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们有说有笑地聊天。她手上的围巾攥得紧紧的,却一句也插不上嘴。

周敏也来了。她一进门就喊梁又菱:“梁姐!”

“周敏过来了,最近工作怎么样?”

“挺好的,还得感谢你给我介绍的那个师傅,我现在裁缝技术越来越好了,自己都能接单了。”

“那太好了,你好好干,以后自己开店了,别忘了我。”

周敏笑得很开心:“梁姐,你放心,到时候我第一个请你当合伙人。”

两个人聊得投机,苏玥婷站在旁边,像个外人。

吃饭的时候,苏玥婷把那碗鸡汤端到老太太面前:“奶奶,这是我炖的,您尝尝。”

老太太舀了一勺,摇了摇头:“咸了。”

苏玥婷的脸唰地红了。

下次少放点盐。

好。

梁又菱在旁边笑了:“奶奶,我给您夹块瘦肉,这个不咸。”

她夹起一块肉,放进老太太碗里。

苏玥婷咬着嘴唇,低头吃饭。

吃完饭,苏玥婷拿出那条围巾,走到老太太面前:“奶奶,我给您织了条围巾,您试试。”

老太太接过来看了看:“现在谁还织围巾啊?商店里几十块钱一条,比这个好看。”

“这是我自己——”

不用了,放那儿吧。

苏玥婷站在那儿,手里的围巾垂在身侧。

周敏看见她,笑着说:“嫂子,你这一百块钱的围巾,还没梁姐那包茶叶值钱呢。”

苏玥婷的手在发抖。

梁又菱在旁边摇头:“周敏,别这么说嫂子。”她走到老太太面前,轻声道:“奶奶,嫂子一片心意,您试试。”

老太太这才接过去,随手搭在肩上。

苏玥婷的眼泪差一点就掉下来。

她回到厨房,把最后一口汤喝完,告诉自己不能哭。今天是周峰的祖母寿宴,哭是不吉利的。

可她还是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