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里的灯白得晃眼,照在我脸上像冬天的雪。

麻醉师的手搭上注射器,我闭上眼,等着某个结束。

门突然开了。

一个护士冲进来,脚步很急,呼吸都没喘匀。

她手里攥着一封信,信封皱巴巴的,角上洇湿了一小块。

她看着我,声音压得很低:“先生,您必须先看这个。”

我没动。都到这一步了,看什么都是多余的。

她把信塞到我手里,信纸被她的汗浸得有点潮。我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

那笔迹我认得。

是我前妻,林玉玦的字。

我的手开始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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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拿到那份报告那天,天气还不错。

我记得很清楚,十一月十七号,刚下过一场小雨,地上湿漉漉的。

医院的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药车从我身边走过去,轮子吱吱响。

我坐在消化内科门口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那几张纸,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胃癌晚期。

第一遍看完,脑子里嗡嗡的。

第二遍,手心开始冒汗。

第三遍,我把纸叠好,塞进外套内兜里,站起来往外走。

我没去找医生问治疗方案。

活了五十多年,有些事装糊涂也得有个限度。

胃不舒服了大半年,吃什么吐什么,瘦了二十多斤。

我一直拖着不去查,因为心里明白,查出来不是什么好事。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抽了一包烟。

风有点凉,吹得我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

楼下的烧烤摊还在营业,几个年轻人喝着啤酒,说话声顺着风飘上来。

我听着,觉得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

我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掏出电话,给中介打了过去。

“那套房子,我卖了。”

那套房子在城东,一百二十平,三室两厅。

我跟林玉玦在那套房子里住了十几年。

离婚的时候,她说房子不要,让我住着。

我说行,就算以后给你留着。

挂了电话,我又给前妻的卡上转了五十万。

转完钱了,我又给我妈卡上转了五十万。

然后我拿起剪刀,把银行卡剪成了两截。

钱够了。后面的路,我自己走。

房子卖得比我想象得快。

中介说行情不好,挂高点好讲价。

我说不用,三百多万就行,越快越好。

中介犹豫了一下,说哥你这是急着用钱?

我说对,急着用。

一个礼拜之后,三百二十万到了我账上。

我取了三千块现金,剩下的存进一张新开的卡里。

然后我去买了张机票。

目的地是国外某个州,那个州安乐死是合法的。

我在网上查了很久,找了一家收费不算贵的临终医疗中心,打了电话过去,对方说可以接收,但需要提供国内三甲医院的明确诊断证明和本人签字的知情同意书。

我把材料扫描发过去,第二天就收到了确认回复。

机票订在后天。

出发前一晚,我只带了一个不大的背包。

身份证、护照、诊断证明、机票。

一件厚外套,两件换洗的衬衣。

我本来想带一张儿子的照片,翻来翻去,发现手机里早就没有他的照片了。

最后一张还是六年前拍的,他蹲在阳台上抽烟,背对着镜头。

我删了他的号码。

也删了前妻的。

删完之后,我盯着手机屏幕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关机,把手机卡抠出来扔进了马桶。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去机场的大巴。

车上没几个人。

一个老太太抱着一个布袋子,袋子里装着几个苹果。

一个小姑娘戴着耳机听歌,头靠着窗户睡着了。

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一栋一栋楼往后跑。

这些年,我在这座城市活了五十五个年头。

年轻时当兵,退伍后进了工厂,后来工厂倒闭,自己出来跑生意。

折腾了半辈子,也没折腾出个名堂。

跟老婆离了婚,儿子也不认我。

到头来,就剩下一身病。

你说我这辈子,图个啥。

大巴拐了个弯,阳光照在我脸上,晃得我睁不开眼。我闭上眼,想着等到了那边,一切就结束了。挺好的。

02

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当地时间的晚上九点。

机场不大,人也不多。

我跟着指示牌找到出口,门口站着一个小伙子,举着写我名字的牌子。

他说他是医疗中心派来接我的。

上了车,他递给我一瓶水,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到了地方。

那栋楼不高,三层,白墙红瓦,周围种着几棵叫不出名字的树。

路灯昏黄黄的,照在墙上像旧照片的颜色。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走廊里亮着灯,安安静静的,一个人都没有。

小伙子帮我把包拎进去,说今天先休息,明天会有护士来给我做登记。

房间不大,有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

窗户对着后院,能看到几棵矮矮的树,树叶已经黄了,落了满地。

我坐在床边,踩了踩地板,木头铺的,咯吱响了一声。

我把包放在桌上,掏出诊断证明,翻开来又合上。然后我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从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

第二天一早,有人敲门。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姑娘,穿着白大褂,胸前别着个名牌,上面写着“曾雅静”。她长得不高,圆脸,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沈先生,我先带您做基础检查。”

她说话声音不大,普通话很标准。我跟着她去了检查室,量了血压、抽了血、做了心电图。她一边操作一边在本子上记着什么,动作很熟练。

做完检查,她让我签了几份文件。

我拿起来翻了翻,全是英文的。

我问她这是什么东西。

她说,是安乐死执行前的知情同意书和免责声明,需要我本人签字确认。

她指着签名的地方,看了我一眼:“您确定好了吗?一旦签了,就改不了了。”

我说:“确定。”

签完字,她把文件收好,说排期大概要等三天左右,期间有任何需要可以随时找她。说完她走了,脚步轻轻巧巧的,像踩在棉花上。

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没什么事干。

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响,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

我掏出手机,开了机看了看,没有信号。

我把手机搁在桌上,躺下,看着天花板发呆。

晚上,曾雅静端了晚饭过来,一碗粥,几块面包,一杯牛奶。她把餐盘放在桌上,看了一眼窗外,说:“这边秋天挺凉的,您要不要加床毯子?”

我说不用。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沈先生,您……国内还有家人吗?”

“没有。”

她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床边,看着那碗粥。粥已经不烫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我用勺子搅了搅,喝了一口,没什么味道。

我把碗放下,走到窗前。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灯还亮着,照着远处一条窄窄的路。路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我想着再等几天,这条路也不用再走了。

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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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三天过得挺慢。

我没什么事干,就在医疗中心里转悠。

楼里人不多,除了我和另外两个病人,剩下的就是医护。

那两个人,一个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金发碧眼,听说也是胃癌。

另一个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不知道得的是什么病,从不出房间。

第三天下午,我溜达到一楼的公共区域。

那里有张旧沙发,几本杂志,还有一台电视。

电视开着,放的什么我懒得看。

我在沙发上坐下,拿起一本杂志翻了翻,全是英文,一张张图片翻过去,停在一幅全家福上。

照片里一家五口,父母坐在中间,三个孩子排成一排,小的那个大概三四岁,缺了一颗门牙,笑得很开心。

我看着那张照片,想不起儿子沈思远三四岁是什么样子了。

好像是在部队那几年,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

每次回去,他都躲在林玉玦身后,露出半张脸偷偷看我。

我喊他过来,他扭着身子不肯。

林玉玦蹲下来哄他:“叫爸爸。”他叫了一声,声音很小,像蚊子哼哼。

那会儿他多大来着?

三岁?四岁?

我想不起来了。

我把杂志合上,放回桌上。

曾雅静正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见我,笑了笑:“您没在房间待着?”

“出来透透气。”

她走过来,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犹豫了一下,说:“沈先生,有件事……我想跟您说一下。”

什么事?

她看着我,表情有点复杂,像是在想要不要说。“您的手术时间是明天上午九点。”

我点了点头:“知道了。”

“您……”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只说了两个字,“早点休息。”

她站起来,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

电视里的节目换了一个,变成什么纪录片,屏幕上是一群企鹅,摇摇晃晃地走在雪地上。

我看着那群企鹅,忽然觉得自己跟它们有点像,走了一辈子的路,走到尽头了,天寒地冻,孤零零地往前走。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洗了把脸,刷了牙,把外套穿上。

曾雅静过来接我,带我走到走廊尽头的手术室门口。

门关着,灯亮着。

一个戴蓝色手术帽的男医生站在门口,冲我点了点头。

我躺在手术台上。

无影灯亮了,白得晃眼,照在脸上有种说不出的冷。麻醉师站在我右边,手里拿着一个注射器,推了推针管里的药水。

我闭上眼。

“沈先生,我要开始推药了。”

我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门开了。

有人跑进来,脚步很急。

不止一个人,是两个人,或者更多。

我睁开眼,看见曾雅静站在手术台边,手里攥着一封信,信封已经皱了,边角被汗洇出一小块印记。

她喘着气,声音都变了调:“先生,这封信是加急送来的……您必须先看。”

麻醉师停下动作,看着我。

我看着她手里的信。

“谁寄的?”

“国内。署名是……林玉玦。”

04

我拿着那封信,手指有点发僵。

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地址是医疗中心的收件处转交。字迹确实是林玉玦的,她写的字有点向右歪,一笔一划,跟以前一样。

七年了。

离婚七年,她没给我写过一封信,没打过一个电话。突然在我要死的时候,寄了一封信过来。

我不相信巧合。

我拆开信封。

里面掉出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个婴儿,裹在淡蓝色的襁褓里,睡得正香。脸小小的,鼻梁很挺,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照片背面写了几个字:“他叫沈念,需要爸爸。我等你回来。”

手术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空调在嗡嗡响。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麻醉师看着我,小声问了句:“先生?”

我没回答他。

我又把照片翻过来,仔细看了看。孩子大概三个月大,皮肤白白的,头发软软地贴在额头上。我看着他的眉眼,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攥了一下。

曾雅静站在旁边,紧张地看着我:“先生,您没事吧?”

“我……”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这笔迹……是我的地址。她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曾雅静垂下眼睛,声音低下去:“这封信是前天寄到的,寄件人写的是加急。医疗中心有个规定,涉及客户紧急事务的信件,必须第一时间转交。我……我觉得这事您知道比不知道要好。”

我把照片攥在手心,手心开始出汗。

我抬头看着麻醉师:“手术取消。”

麻醉师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曾雅静,又看了看我。他没多问,点了点头,把注射器放下,摘下口罩走了出去。

我坐起来,腿有点发软。

曾雅静扶了我一把:“您先回房间休息一下,我给您倒杯水。”

我摇了摇头,把照片放进信封里,站起来往外走。

我推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灯还亮着,照在地上,冷冷清清的。我扶着墙走了几步,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

林玉玦。

她今年五十二了。她怎么会在这个年纪生了一个孩子?

而且,她说那孩子叫沈念。

沈。

跟我的姓。

我在走廊尽头站住了,靠在墙上,把那封信又拿出来,仔仔细细看了三遍。

字还是她的字,语气也还是她的语气。

那句“我等你回来”写在底下,没有多余的话,但就是让人心里放不下。

我回了房间,把门关上,坐在床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孩子睡得香,嘴角还有一点奶渍,小小的手攥成拳头,伸在襁褓外面。我看着那只小手,忽然想起沈思远刚出生那会儿的样子。

那会儿我还在部队,请了假回去看他。

林玉玦躺在产房里,脸色白得吓人,看见我进来,笑了一下。

我接过孩子,手上都是汗,那么小一个东西,躺在臂弯里,轻得不像真的。

他睁开眼看了看我,又闭上,打了个哈欠。

那是我这辈子,心里最软的时候。

后来怎么就变了呢?

我翻出手机,想打林玉玦的电话。拨出去,忙音。又拨了一次,还是忙音。

我打我妈的,没人接。

打沈海的,也没人接。

我坐在床边,盯着电话发了半天呆。

我站起来,把外套穿上,背上包,推开门。曾雅静正好端着水走过来,看我出来,愣了一下:“您要去哪?”

“回国。”

“可是您的身体……”

“我的身体我知道。死不了那么快。”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没说出来。她从我手里接过信封和照片,帮我装好,递回来:“机票要我帮您订吗?”

我自己来。谢谢。

我去前台办了出院手续,用手机买了最近的航班。机票太贵,只剩商务舱,九千多块。我咬着牙刷了卡,捏着电子票,出了门。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起风了,几片枯叶被风卷起来,在半空中打着旋儿。

我站在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辈子我做过很多决定。去当兵、辞职做生意、离婚。没一个对过。

这个决定,不知道是对是错。反正,先回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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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到国内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

飞机落地那一下,震得我胃里翻腾了一阵。

我按着肚子,深呼吸了几下,等那股劲儿过去了才站起来。

取了行李,走到出口,外面的阳光挺大,照在我脸上,有点晃眼。

我打了一辆车,说去城东。

车开了半个多小时,路边的风景越来越熟悉。

那个菜市场还在,门口摆着几个卖水果的摊子。

那家理发店也还在,招牌换了个新的,亮堂堂的。

我在后座看着窗外,心里头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车停在小区门口。

我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那栋楼。

二十年前,我跟林玉玦一起搬进这栋楼。

那时候她还年轻,扎着马尾,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站在阳台上冲我喊:“沈浩,你快上来,看看咱们的新家!”

我拎着行李走上三楼。

门锁了。

我按了门铃,没动静。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动静。

隔壁的门开了条缝,探出半个脑袋,是住在隔壁的王婶。她看见我,愣了一下:“沈浩?你咋回来了?”

玉玦呢?

“你不晓得?”王婶的表情变得有点奇怪,“玉玦好久没回来了。听说是搬到她妈家那边去了。对了,你妈前段时间住院了,你不知道?”

“什么?我妈住院了?”

“就上个月,脑梗,住了半个月院才出来。你弟跟你媳妇轮流照顾的。”

我愣在那里。脑梗。我一点都不知道。我妈病了,我这个当儿子的,人在国外准备去死。

我把包放在地上,掏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这次通了,响了好几声,接起来的是我妈的声音:“喂?”

“妈,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妈的声音有点发抖:“你……你回来了?”

“回来了。妈,您住院了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啥?你忙你的。你那个病……听你弟说了。你好些了吗?”

“我没事。妈,您现在在哪?我过去看看您。”

“在家呢,你别过来了,怪远的。你在玉玦那待着吧,她这两天也忙,你别给她添乱。”

“妈……”

“行了行了,我挂了。”

她挂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屏幕,心里头堵得慌。我妈的性子我清楚,她不是不想见我,她是不敢见我。她怕看到我现在的样子,怕我死在她前面。

我拎着包,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该去哪。前妻那边,我打了电话,没人接。沈海那边,我懒得打。我就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

最后我打了个车,去了林玉玦的服装店。

那个店在城南的一条商业街上,不大,门面窄窄的,招牌写着“玉玦服装”。

我推门进去,店里有客人,两个中年妇女正在挑衣服。

林玉玦坐在收银台后面,低着头在记账。

她抬头看见我,手停住了。

笔差点掉下来。

她看着我,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紧张,还有一点……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你……”

“我回来了。”

她放下笔,对那两个客人说了句“你们慢慢看”,然后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走到我面前。

她看起来比我走的时候瘦了一些,头发剪短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小腹微微隆起。

她看见我在看她的肚子,下意识地侧了侧身。

你收到的信了?

“收到了。孩子……”

“不是我的。”

她回答得很快,像早就准备好了一样。

“那个孩子……是我收养的。”

我愣住了。

收养的?

“嗯。”

她看着我,眼神没有躲避。“他爸妈出了车祸,没了。没人照顾他,我正好能养。沈浩,你不用多想,那不是你的孩子。”

“那你为什么叫他沈念?”

她愣了一下,别过脸去:“我叫他沈念,是因为……想让你活着。

06

店里安静了几秒。

那两个客人挑完衣服过来结账,林玉玦去帮她们装袋,收钱,找零,动作很熟练。

送走客人,她把卷帘门拉下来半截,回头看着我,表情平静了一些。

你饿不饿?旁边有家面馆,他家的面不错。

“我不饿。我就想问问你,孩子到底怎么回事。”

她没说话,走到收银台后面,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正式的收养登记证,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弃婴,生父母不详,经民政局核实,由林玉玦依法收养。

我翻了翻,又看了看日期。

三个月前。

“你为什么要在这个节点收养一个孩子?”

她没有回答。

你是故意的,对吧?你知道我得了癌,你知道我准备去国外送死,所以你就收养了一个孩子,告诉我他姓沈,让我不得不回来。

她还是没说话,但眼眶开始泛红。

“林玉玦,你告诉我,为什么?”

她抬起头看我,眼泪掉下来一颗,顺着脸颊滑到下巴上。

“因为我不想你死。”

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我心里。

“沈浩,你活着的时候,我没少恨你。你这个人,一辈子硬气,什么事都不肯说,什么事都自己扛。离婚的时候我恨你,恨你要强,恨你不肯低头。可是你走了以后,我慢慢想明白了。你不是不爱我们,你是不会爱。”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后来你弟打电话给我,说你得了癌。我打你电话,打不通。我问中介,他说你把房子卖了。我托人查了一下,发现你订了去国外的机票。我知道你要干什么。”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眼看着我。

“我当时想,你死了,我跟思远怎么办?思远那孩子,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惦记着你。他毕业那天,满学校找人,想打电话给你,最后没打。他把手机摔了,一个人在宿舍坐了一夜。”

我没说话。

“那个孩子,不是我故意收养的。他是在我店门口被人放下的,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孩子出生日期。我报了警,警察查了,查不出父母是谁。民政局那边说,如果没人领养,孩子就要送去福利院。我……”

她低下头。

“我想着,你走了,总得有个人替你活着。”

我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份收养登记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孩子现在在哪?

“在我妈家,我妈帮我带着。”

我点了点头:“我想看看他。”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弯腰把卷帘门拉起来,锁了店门,带着我往她妈家走。

她妈家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租的。

我跟着她走进去,她妈坐在客厅里抱着孩子,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孩子递给她:“你抱着,我去烧水。”

林玉玦接过孩子,抱在怀里。孩子睡着了,脸蛋红扑扑的,睫毛长长的,贴着皮肤,呼吸轻轻柔柔。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抱着孩子,心里头说不上来是酸还是苦。

“他叫什么?”

“沈念。”

“我能抱抱他吗?”

她犹豫了一下,把孩子交到我手上。

孩子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我把他抱在怀里,他动了动,小手攥住了我胸口的衣服,嘴里哼哼了两声。我抱着他,鼻子忽然一酸。

那个下午,我在她妈家坐了很久。

我抱着孩子,一直没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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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几天,我没再住酒店。

林玉玦收拾了隔壁房间让我住下来,没说什么多余的话。

她妈看我的眼神带着点同情,也没多问。

孩子叫沈念,刚满四个月,一天吃六次奶,睡三觉,剩下的时间躺在摇篮里,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或者看从他头顶上晃来晃去的长颈鹿吊铃。

我主动承担了带孩子的一部分活。冲奶粉、换尿布、抱着他满屋子转悠,教他认窗外的树。他没什么回应,只是偶尔“啊”一声,我就当他听懂了。

半夜我睡不着,坐在阳台上抽烟。

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我盯着远处模糊的楼影子,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几个字:活着。

但我心里清楚,靠一腔热乎劲儿撑不了多久。

我的身体不骗人。

胃里的那个东西还在,一天比一天重,吃饭成了受罪。

有时候吃完不到半小时,全吐了,吐到最后只剩酸水。

我捂着肚子在厕所蹲半天,站起来的时候两眼发黑,得扶着墙缓好一会儿。

有一天傍晚,我抱着沈念在小区楼下溜达。

风凉了,我把他的小被子往上掖了掖,他睁着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看我。

我说:“沈念,等你再大点儿,叔叔……不,伯伯带你去公园看鸟。

旁边走过来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站住了。

我抬头一看,是我弟沈海。

他站在两三米外,手插在兜里,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尴尬还是什么。

我们俩有几个月没见了,上次说话还是他打电话来问我在不在家,说妈身体不舒服。

我回他说在外地,他就没再吭声。

“哥。”

他走近了两步,低头看了看孩子:“玉玦姐收养的?”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这个人,平时话多,东家长西家短的,今天却安静得反常。

他站在那里,手在兜里摸来摸去,眼睛不停地往别处看,像是心里头有事。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愣了一下,干笑了一声:“我有什么事瞒你?你回来也不说一声,我也没来得及去接你。”

“你上次给我打电话,说是妈的生日。妈生日在四月,上次电话是九月份,你打错了吧?”

他不说话了。

“沈海,你看着我。”

他抬起头看我,我盯着他的眼睛。

“我生病的事,是你告诉玉玦的。对不对?”

他抿了抿嘴:“是。”

“你还告诉谁了?”

“就……就她一个。”

他声音有点发虚。

我抱着沈念,没再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