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砸门声把赵安邦从床上拽起来。
他披着蓝布褂子摸到门口,手刚碰到门闩,门就被撞开了。赵永胜跌进来,满身酒气,手里的合同攥得皱巴巴的,纸边都快被他掐烂了。
“爸,三百万!三百万啊!”赵永胜的声音在楼道里回响,带着酒意的兴奋,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慌张。
赵安邦没吭声,就着路灯那点光看合同。
他的手指沿着纸面一行一行地滑,指头上沾着白天碾药留下的黄粉。
翻到第三页,手指停了,停在“配方验资”四个字上。
他眼睛眯了一下,像针扎了一样。
“你知道什么叫配方验资?”
赵永胜愣了一下:“就是……人家要看咱家秘方的含金量,证明这个方子值不值这个价……”
赵安邦把合同对折,嘶拉一声撕成两半。
“你连别人给你挖的坑都看不出来。”他把碎纸拍在茶几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去,“还想开连锁?”
赵永胜脸上的兴奋还没褪干净,嘴唇已经开始哆嗦。
他一把抓过碎纸,转身冲出门口。
楼梯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像踩在赵安邦心口上,一声一声往下坠。
肖宝珠裹着外套从里屋出来,站在门口往楼下望了望。夜里起了风,吹得她头发散了一肩。她回过头时眼眶都是红的:“他就那么差?”
赵安邦没答腔,盯着地上的碎纸片。灯光下,那些碎纸像一地白花,刺眼得很。
01
赵永胜一整天没回来。
朱书怡打了好几个电话,要么没人接,要么响一声就挂了。
她坐在沙发上攥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又划,不知道是该再打还是该报警。
最后她打给了婆婆,肖宝珠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别打了,让他自己缓一缓。”
赵安邦早上六点照常开门。
医馆的门是他四十年前自己装的,木门已经被岁月搓得发黑发亮,门把手磨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
他掀开药帘,一股子中药味扑面而来,那味道像是嵌进了墙缝里,晴天淡,雨天浓,怎么都散不掉。
他坐到诊桌前,拧开那盏老式台灯,把听诊器挂在脖子上。四十年了,每天都是这套动作,闭着眼睛都能摸到椅子的位置。
第一个病人是个搬货扭了腰的,四十来岁的男人,疼得龇牙咧嘴,扶着门框挪进来。
赵安邦让他趴在诊床上,手一摸,腰肌劳损加轻微错位。
他两手一按一推,咔嗒一声,男人啊了一声,又舒了口气,说好像松了,整个人都轻松了。
“回去贴三天膏药,别搬重东西了。再搬,就不是贴膏药能好的事了。”
男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赵安邦在病历本上写下日期和诊断,字迹工整,一笔一画。
他写处方的时候,笔顿了一下。
他想起了赵永胜,想起他举着合同冲进门的样子,想起他转身时眼里的不服气。
这种骗局他见过。
二十年前就有人摸上门,说要出高价买方子,被他一杯茶泼出了门。
后来听同行说,有几个人上当,祖传方子被套走,人家转头就注册了专利,连提都没提原来的出处。
赵永胜怎么就看不出来呢?
中午,郭广福来了。
他提着两个饭盒从隔壁菜馆过来,一进门就把饭盒往桌上一搁:“老赵,你家小子的事我听说了。你别放心上,年轻人嘛,都想折腾折腾,过阵子就好了。”
赵安邦盖上药柜的抽屉,坐到桌边,打开饭盒,是红烧茄子,还冒着热气。他夹了一口,嚼着嚼着就不动了,饭含在嘴里,像咽不下去似的。
“三百万,他信了。”赵安邦放下筷子,“我跟他讲是骗局,他一句话都没听进去,扭头就走。连看我一眼都没看。”
郭广福坐下来,掰开一双筷子:“你也别太急了,孩子都四十二了,有自己的想法。你越拦他,他越觉得你好心办坏事。”
“他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赵安邦盯着饭盒,“可他的想法,是建立在别人挖的坑上面。等他跳进去了,谁来拉他?”
郭广福没话说了。两人闷头吃饭,筷子碰着碗沿,发出清脆的声音。
下午来了个腿骨折的老人,赵安邦给打的石膏。
他手法很稳,绷带缠得一层压一层,不多不少。
老人是常客,跟他扯了几句闲话,说永胜怎么今天没在,平时不是总回来吃饭的嘛。
赵安邦说上班忙,手底下没停。老人的眼神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没再问了。
老人走了之后,赵安邦去洗了把手。
水龙头哗哗响,他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爬得跟老树皮似的。
他想起自己二十四岁那年接过父亲的医馆,那时候也是气盛,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干,后来撞了几次南墙才学乖。
但赵永胜不同。赵永胜的南墙还没撞上,就已经觉得自己能翻过去。
傍晚,朱书怡又打电话来,说永胜回医院了,住值班室,不回家。
她声音压得很低,怕别人听见:“爸,你说他会不会……真的去找那个谭老板了?”
赵安邦正在擦诊床。他停下来,把抹布往盆里一丢:“他要是去了,就让他去。”
“爸!”
“我说了,没摔过的人站不稳。”赵安邦的声音很平静,“让他摔,摔了才长记性。你现在把他拉回来,他下次还会去。一次上当,和十次上当,你说哪个划算?”
朱书怡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说了声“嗯”,挂了。
挂了电话,赵安邦一个人坐在诊室里。
窗外的路灯亮了,把医馆的招牌照得半明半暗。
那块木匾是他父亲传下来的,“安邦医馆”四个字刷了三十年的金漆,已经褪得发白,边角有些木屑翘起来了。
他坐了很久,直到肖宝珠在里屋喊他吃饭。他起身,拉灭台灯,诊室暗下来。只有药柜上那些小抽屉的铜环,在路灯的余光里,闪着隐约的光。
02
赵永胜蹲在值班室的床上,面前摊着那堆碎纸片。
他拼了一晚上,用透明胶带一点一点粘,手指上都是胶带的残胶。
那行“配方验资”的字被粘得歪歪扭扭的,他盯着看,眼睛发涩,眼眶发酸。
他不想承认那是骗局。
承认了,就意味着自己真像父亲说的那样,眼皮子浅,看人看事都看不透。
承认了,就等于告诉所有人,他赵永胜就是没出息,就是不如他爹。
在医院里,他被人叫了十年的“赵公子”。
病人家属有时候会问,你是不是安邦医馆那个老中医的儿子?
同事们背后怎么说的,他都清楚。
有的人当面也敢开涮:“永胜,你爹的本事你学了几成啊?”
他学了几成?
他心里没底。
他上了医学院,考了执业医师证,能开西药能做手术。
可每次回医馆,父亲看他开方子的眼神,都像在说:你不行,你学的那些东西,都是皮毛。
那天傍晚,谭老板又打来电话。
赵永胜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声音很和气,像是忘记了合同被撕的事:“赵医生,要不咱们再聊聊?你是专业的,你父亲的思想可能有些保守了。这年头,酒香也怕巷子深,你说是不是?”
赵永胜没答应,但也没挂断。
他想起上个月同学聚会。
那些当年成绩不如他的,有的开了自己的牙科诊所,有的当上了科主任,还有一个做了医疗设备代理,一年挣的钱够他干五年。
席间有人问他怎么样,他笑了笑说还好,人家就不再问了,转头聊起了别的。
那种感觉,像被扔在角落里没人看,像一桌菜上了,没有人动你面前的那盘。
他翻了一下微信,新注册的“安邦骨科连锁”公众号只有两百多个关注。
他花钱买了推广,做了几期内容,阅读量一直上不去。
有人在后台留言问,你们跟老安邦医馆什么关系?
他写了半天回复,最后删掉了。
他不知道自己想证明什么。
但他知道,如果不折腾点什么,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
一年一年地过,从医生变成老医生,再变成医院里最老的副主任,然后退休,每天坐在小区楼下晒太阳。
朱书怡来医院找他,带了饭。她把保温桶搁在小桌上,打开盖子,是莲藕排骨汤,热气腾腾的。赵永胜低头喝汤,汤勺搅着藕块,没抬头看她。
“你爸昨天没怎么吃饭。”朱书怡坐在床边,“你妈哭了好一会儿,我劝了半天才缓过来。”
“他撕我合同的时候想什么去了?”赵永胜的声音闷在碗里,“他什么都不信我,什么都觉得我不行。从小到大,哪件事他觉得我做得对?”
“他是怕你上当。”
“我知道他是怕,但他能不能让我自己试试?我都四十二了,还要他替我做决定吗?”
朱书怡张了张嘴,没再接话。她了解丈夫的脾气,越劝越犟,不如放着,等他自己想通。
赵永胜喝完汤把保温桶推回去。
他靠在床头闭着眼,脑子里全是谭老板说的话。
那三百万的数字就像一团火,在他心里烧得噼里啪啦响。
他想了很多:如果真能开连锁,他就不用再听别人在背后叫他“赵公子”,他就不用再活在父亲的光环下。
赵家的手艺,到他这一代会做得更大,而不是窝在一个三四十年的破铺子里,等死。
这个念头越烧越旺,烧得他一夜没睡着。
第二天中午,他趁休息时间,换了一身便装,去了谭老板说的那家茶馆。
03
茶馆在县城的东边,一个不起眼的小巷子里。
谭老板选的地方挺讲究,闹中取静,门口摆着几盆兰花。
赵永胜推开玻璃门,里面的光线有点暗,檀香混着茶香,让人心神恍惚。
谭老板早到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深蓝色西装,皮鞋擦得锃亮,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一看见赵永胜就站起来笑着迎上来,伸手握了握,热情得不行:“赵医生,我就欣赏你这种有魄力的年轻人。你父亲那代人,我们说句不好听的,就是被时代甩下了,跟不上趟了。”
赵永胜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是铁观音,入口甘甜。
谭老板从包里掏出一沓文件,摊开来铺在桌上:“这是新合同,我连夜让人改的,你看看。不要你们的方子了,只要你签个品牌授权,你父亲同不同意无所谓,你是他的法定继承人,你签了,一样生效。这个你懂吧?”
赵永胜翻了翻,条款写得很漂亮,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为他考虑。
“那二十万的保证金怎么回事?”赵永胜问。这是他心里最大的刺。
“哎呀,那是流程。”谭老板笑着摆手,笑得很自然,“你想想,我们投三百万,你出二十万的诚意金,这个比例合情合理吧?等连锁店开起来了,这二十万原封不动退还给你,一分不少。另外,我在外头做了二十年的投资,你问问同行,我谭某人的名声,值不值二十万?”
赵永胜没说话,继续翻合同。条款他看了好几遍,没看出来哪里有问题。但他心里还是悬着一根线,那根线是赵安邦撕合同那一瞬间的眼神。
失望。
父亲看他的眼神,从来都是失望。不管他做什么,考了多少分,拿了什么奖,父亲从来不会说一句“不错”,从来都是“还可以,但是还差一点”。
“赵医生,你可能不知道。”谭老板压低声音,身体往前凑了凑,“你父亲那个方子,我调研过了。在骨伤愈合这一块,全国都排得上号。如果我们能把它做成品牌,推向全国,你能想象是什么概念吗?到时候你不是你父亲的影子,你是安邦骨科的开创者。”
最后那句话,像根针扎进赵永胜心里。
他合上合同:“我再想想。”
谭老板笑着站起来,双手递了张名片:“想好了随时打给我。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这块蛋糕,不少人在盯着,你动作快了,就是你吃。慢了,汤都没你的份。”
赵永胜把名片塞进兜里,起身走了。走出茶馆,门口的阳光晃得他眯起眼。他摸出手机,看到一个未接来电,是朱书怡。他没回。
回到医院,科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
主任姓刘,四十多岁,秃顶,说话阴阳怪气的:“永胜啊,听说你们家那个医馆要搞连锁了?你爹不是一辈子不开分店的吗?怎么,开窍了?”
赵永胜脸上挂不住:“谁说的?”
“有人看见你去茶馆见投资人。”刘主任笑眯眯的,眼神里带着看好戏的意思,“你别紧张,挺好,年轻人就是要闯。不过我得提醒你,你现在还是我们医院的人,拿着医院的工资。要是搞私活,传出去不好听。院领导那边,我也不好替你兜着。”
赵永胜攥着拳头没吭声。他咬着后槽牙,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中午吃饭,他一个人在食堂角落里,饭没吃两口。
脑子里乱得很,一会儿是谭老板的笑脸,一会儿是父亲撕合同的手,一会儿是刘主任那句“你爹不是一辈子不开分店的嘛”。
他掏出手机,翻到和谭老板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谭老板发的:“赵医生,机会不等人。”
他看了很久,把手机屏幕按熄了。
傍晚下班,他没回医馆,也没回家。
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很久。
县城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也不过四十分钟。
经过安邦医馆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看见门上的招牌亮着灯,里面有人在排队。
他透过玻璃门看了一眼,看见父亲坐在诊桌前,正给一个老人号脉。
他看了一眼,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那条路他走了三十年,从来没觉得像今天这样长,这样窄。
04
赵安邦这两天没怎么说话。
手上的活没停过,每天该看病看病,该抓药抓药,该吃饭吃饭。
但肖宝珠看得出来,他心里头有事。
吃晚饭的时候夹菜夹了三次都夹空,筷子在盘子里划来划去,根本没往菜上落。
“你儿子快两天没回来了。”肖宝珠把碗往桌上一磕,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你就不着急?你就不怕他真出什么事?”
“急有什么用?”赵安邦夹起一根青菜,“他这么大的人了,还能被人拐卖了?”
“你明知道他那个性格,一根筋,认定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肖宝珠的声音高了八度,“他要真去找那个什么谭老板,把方子给人家了,你哭都来不及。赵安邦,你有没有心?”
赵安邦放下筷子,声音很平静:“他拿什么给?他就不知道方子里有哪些药。”
肖宝珠愣了一下。
这是实话。
赵安邦从没把完整的处方给过赵永胜。
不是不信任,是规矩。
老赵家的规矩,方子得等师父觉得你火候到了,才传。
赵永胜虽然读了医学院,会开西药,会做手术,但说到赵家那几味配伍的进药顺序和火候,他还差三年都打不住。
“你就不能别考他了吗?”肖宝珠眼圈红了,“他是你儿子,又不是你徒弟。你非要等他把你推开了你才满意?”
“他是我儿子,才更要考。”赵安邦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我走了以后,这家医馆谁撑着?他?他现在连个脱臼都要我出来救场,你让我怎么放心交给他?你以为我不想松手?”
肖宝珠不说话了。她转过头去抹了把眼睛,起身去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响。
晚上九点,郭广福又来了。他手里提着一瓶酒,往桌上一放:“来,喝两口。别自己一个人闷着,闷出病来谁替你?”
赵安邦没推辞,拿了个杯子过来。郭广福给他倒上,自己也倒了一杯,两人碰了一下,闷头喝,不说话。
“你那个师兄,还记得吧?”郭广福突然问。
赵安邦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怎么了?”
“我今天听人说,他在广州混得不好,好像破产了,连店都关了,人都不知道去了哪。”
赵安邦没说话,喝了口酒。酒有点辣,辣到嗓子里。
“你师兄当年走的时候,排场可比你大多了。开了八家分店,还上了报纸,到处采访。”郭广福晃着杯子,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圈,“你师父说他不稳当,他不信,非要干。现在呢?人去楼空。”
“他跟我学的不是一套东西。”赵安邦说。
“我知道。”郭广福又给他倒上,“我就是想说,你儿子,跟你师兄有点像。都觉得自己能行,都听不进别人的话。一个南墙撞到了,才知道疼。可有的人,撞了南墙还能回头。有的人,撞了,就回不来了。”
赵安邦没接话。他端详着杯里的酒,酒液在灯光下泛着淡黄色的光,晃来晃去。
“那个姓谭的,到底什么来头?”郭广福问。
“我让人查了,深圳那边的,专门设局套方子的。”赵安邦说,“几年前在福建就被抓过,后来保出来,换了个城市继续骗。换汤不换药。”
“那你跟你儿子讲清楚啊!”
“我说了,他不信。他觉得我是老糊涂,觉得我是怕他超过我。”
“那你就让他这么一头栽进去?”
赵安邦沉默了。
他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没倒满,停了停,又添了点。
然后他说:“不是让他栽进去,是让他自己看清楚。那个谭老板的合同,明摆着是个套。如果他自己看不出来,我讲一百遍也没用。他口服心不服,下次换个人换个套路,他一样上钩。”
郭广福叹了口气:“你啊,就是嘴硬。你明明比谁都急,偏要装得像没事人一样。”
两个人喝到十点多。
郭广福走了之后,赵安邦没急着收拾,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窗外有虫叫,叫得人心烦。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见外面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有几片落了。
他想起赵永胜小的时候,刚学会走路,摔了一跤,哭着要他抱。他没抱,蹲在几步远的地方招手:“自己站起来,走过来。”
赵永胜哭着爬过来,他才一把抱住。那时候赵永胜哭得满脸是泪,鼻涕蹭在他衣服上。
现在也一样。
他自己不走过来,谁也帮不了他。
05
赵永胜两天没去医院,也没回家。
他住在值班室里,手机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他给谭老板打了几个电话,都是响两声就挂了。
他心里头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这是机会不能错过,一个说这是骗局不能上当。
两个声音吵得他脑仁疼。
第三天早上,他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胡茬青了一片,白大褂皱得不像话。
他拧开水龙头又冲了把脸,拉开值班室的门,去了安邦医馆。
推开门的瞬间,药味扑鼻而来。赵安邦正坐在诊桌前给一个老太太把脉,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回来了?”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嗯。”赵永胜站了一会儿,喉咙有点干,“我想……在医馆接一个星期诊。”
赵安邦手里的笔停住了。
他抬头看着赵永胜,赵永胜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挂着两团乌青,身上的白大褂皱得不像话。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说:“行。从今天开始,你坐前面。我坐里头。”
赵永胜点了点头,走过去,把父亲的听诊器接过来挂在脖子上。
挂上去的那一瞬间,他觉得脖子沉了一下。
那听诊器比他自己的重,可能是用久了,金属的部分都磨得发亮。
上午十点,来了第一个病人。是个扭了脚的大婶,五十多岁,由女儿扶着走进来。赵永胜让她坐在椅子上,用手捏了捏脚踝,肿得老高,皮肤发亮。
他翻开诊疗本,写了几行诊断,开了张单子,让她去拍个片。
大婶愣了一下:“拍片?以前赵医生不是摸一下就行了吗?我上次来,你爹看了两眼,按了两下,就说骨头没事,开了点药就好了。”
赵永胜脸有点热:“查清楚了稳妥,没事更好。”
大婶嘀咕着走了。那个“以前”两个字,像根刺扎在赵永胜心里。
中午吃饭,赵安邦从里间出来,坐在诊桌前看了一眼赵永胜写的诊断,没说话。他拿起赵永胜开的单子,看完,放下。
“片子要拍,但你不是摸不出来,是对自己没把握。”他声音不大,“你不信你的手。”
“爸,我……”
“继续。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赵安邦夹了块肉,嚼得不紧不慢。
下午又来了一个病号,手臂扭伤,年轻小伙子,骑电动车摔的。
赵永胜不敢上手,先让病人去做个X光。
结果出来,骨头没事,软组织挫伤。
他开了一堆活血的药,让回去休息。
小伙子走后,赵安邦从里间出来,拿起X光片看了几眼,又看了看赵永胜开的单子:“你给他开了多少种药?”
“五种。”
“他骑电瓶车摔的,没有骨折,肿三天就好了,最多五天。”赵安邦把单子放到桌上,“你开的药能敷一个礼拜不止。病人多花钱不说,药也不是越多越好。”
赵永胜张了张嘴,没接上话。他看着那些药名,都是他斟酌了半天才写下的,每一样都有道理,可为什么到了父亲嘴里,就成了多余的。
第二天上午,来了个老人,说是腰疼了大半个月,吃了许多药都没用。
赵永胜问了半天,也没问出个名堂。
老人说是弯腰抱孙子的时候闪了一下,后来又疼起来了,越来越厉害。
赵永胜让他趴在诊床上,按了两下,老人疼得直叫,额头上都是汗。
“可能……是腰椎间盘突出。”赵永胜不太肯定,“你去做个CT吧,查清楚了放心。”
老人又说:“以前你爹给我看过,也是腰疼,他按了几下就好了,没让我做CT,也没花什么钱。”
赵永胜的手僵在那里。
这时里间的门帘一掀,赵安邦走出来。他没看赵永胜,直接对老人说:“老李,你那个腰是寒湿痹痛,不是突出。趴好,我给你按一下。”
老人乖乖趴上去。
赵安邦的手在老人腰上摸了一会儿,找准了位置,一推一按,咔嗒一声。
老人的腰上一松,长长地出了口气,像是憋了一个月的气终于呼出来了。
“好多了,真的,好多了。”
赵安邦去药柜抓了七副药,包好,递给老人:“回去煎了泡澡,一天一副,喝完再来看看。别老弯腰抱孩子,让孩子自己站。”
老人走后,赵安邦在药柜前站了一会儿,头也不回地说:“第三天了,你接诊了十五个人,有八个诊断不准确,五个开了不必要的检查。你知道这说明了什么吗?”
赵永胜低着头,额头渗出汗。他握着笔的那只手,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
“你说你想学我的东西。”赵安邦转过身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可你连自己的手都不信,还能信什么?你学了二十年,你学了什么?”
里间的门帘晃了一下,赵安邦不见了。
赵永胜站在诊桌前,听着外头街道上传来的电动车铃声和吆喝声。他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摊开又握紧,握紧又摊开。
那只手,是他看了二十年病的手。可是今天,这只手哆嗦了好几次。
06
赵永胜在医馆待到晚上九点。
最后一个病人走了之后,他没急着关门,一个人坐在诊桌前。
灯亮着,照着桌面上摊开的病历本和处方单。
他看了一会儿自己写的诊断,越看越陌生,越看越没底。
那些字是他写的,可那些诊断,有几成把握?
他把抽屉拉开,里面放着他父亲的处方本,厚厚的,都快翻烂了。
他拿出来翻了翻,每一页都是手写的方子,字迹工整,药名、剂量、煎法,写得清清楚楚。
有些方子旁边还有批注,写着“此患者脾虚,当归减半”之类的备注。
他翻到中间,看到一页,上面写着“腰痹案”,是他父亲给一个老人开的方子。
他把自己的诊断拿出来对照,症状差不多,可他开的药和父亲开的药,完全不一样。
他合上处方本,发了很久的呆。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谭老板发的消息:“赵医生,后天下午我就要离开这里了。如果在走之前能把合作敲定,是最好的。你考虑考虑?”
赵永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二十万。”他自言自语,“钱不是问题,问题是……”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这时候朱书怡打来电话,他接起来,没说几句话。
朱书怡问他什么时候回家,他说等会儿。
朱书怡又问他在想什么,他说没想什么。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最后朱书怡说:“那你早点休息,别太累了。”
挂了电话,赵永胜把灯关了,锁了医馆的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昏黄,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回了医院,没去值班室,去了住院部。
他巡查了自己管的几个病人,看了看病历,又跟值班护士交代了几句。
护士笑着说:“赵医生,你今天怎么这么晚还在?”他笑了笑说睡不着,回去也睡不着。
他在病房里转了一圈,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天。
他知道自己心里那根线快断了。
第二天一早,赵永胜又去了医馆。赵安邦已经在诊桌前坐着了,见他来了,指了指药柜:“今天先别接诊了,碾药。”
赵永胜愣了一下,但还是走到药柜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把药材,放到碾药槽里。
他蹲下来,开始碾药。
碾药是基本功,药材要碾得细,但也不能太细,得有颗粒感,才能把药性释放出来。
他碾了一会儿,手就开始酸了。他已经很久没碾过药了,手上的茧都退了。
赵安邦坐在诊桌前给病人看病,偶尔抬头看一眼赵永胜,什么也没说。
快到中午的时候,朱书怡跑来了。她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对,看了看赵永胜,又看了看赵安邦,欲言又止。
赵安邦问:“出什么事了?”
朱书怡咬了咬嘴唇,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递过去:“妈,你发给爸吧。我……我说不出口。”
肖宝珠从里屋出来,接过手机看了看,脸色也变了:“这个姓谭的,开始找别人了。”
赵安邦拿过手机,上面是邻居发来的一条消息,说的是隔壁县城有个老中医,这几天也见了谭老板,好像要谈合作。
赵安邦看完,把手机还给肖宝珠,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早就料到了。
“谭老板在广撒网,谁先上钩就钓谁。”赵安邦说,“他手里不止你一个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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