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汉陵苑旁的小道一路向上,穿过浓密的树荫和一段不起眼的坡道,蜀冈之上豁然开朗。
堡城村,到了。
这个被网友称作“扬州小阿勒泰”“扬州小伊犁”的地方,这两年在小红书和抖音上悄然走红。
但走近了才发现,堡城村的魅力是层层展开的——
从山水到花木,再到灯火,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让人想要留下。
堡城村的分量,远比滤镜沉重得多。
扬州建城两千五百年,其中有一千五百多年,权力、烟火与文明的重心就落在这块蜀冈黄土之上。
这里是春秋邗城的始基,汉代广陵王的封疆,隋唐子城的官署所在。
南宋时为抵御金兵再筑“堡寨城”,“堡城”之名由此而来。
如今,它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扬州城遗址核心村落,也是江苏省历史文化名村。
换句话说,你脚下踩着的,是一座活着的遗址。
而堡城村最不容轻慢的一张底牌,便是那“千年花木之村”的名号。
这绝非文旅文案凭空杜撰的辞藻。
“千家养女先教曲,十里栽花算种田”,堡城花木种植历史可追溯到汉代之久。
清代年间,堡城的花木更是直供扬州全城园林,“堡城家家种树养花”是实打实的生计。
一门手艺,就这样绵延未绝。
其中,扬派盆景疙瘩梅、花木园艺、假山叠石等工艺都曾闻名遐迩。
2021年,堡城村盘活闲置土地建成“可销售、可展示、可培养”的花木园艺综合馆。
推门而入,石条板上齐齐整整地陈列着村里老艺人的珍藏——那便是扬派盆景。
有的树形高耸,主干却早已枯朽,仅凭几缕活皮层供养枝叶,形似苍松,当地人唤作“活化石”。
馆内设有花木园艺师人才驿站,邀请了12名在盆景制作、假山叠石、庭院设计等方面有一定影响的乡土人才入驻。
这里年龄最大的仇正元已经92岁,是扬州老一辈盆景大师;年龄最小的曹冕是“80后”设计师,他制作的《松风鹤影》曾获国际竞赛银奖。
“群贤毕至,少长咸集”,这些乡土人才带领技艺传承、带强产业发展、带动群众致富,为堡城村的乡村振兴带来了强劲动能。
从汉代的栽花传统到如今的百年盆景,这门手艺从未离开过这片土地。
它静静生长在蜀冈的风里,等待着每一个路过的人停下脚步,俯身闻一闻那穿越千年的芬芳。
近年来,堡城村渐渐有了另一重身份,那就是度假区民宿示范村。
越来越多的人专程前来住下,不再只是匆匆路过。
但做民宿这件事,在堡城村有一个外人不易察觉的前提。
它地处唐子城遗址核心范围之内,又叠加着蜀冈—瘦西湖风景名胜区的视廊与天际线管控,建筑檐口高度皆有硬性约束。
这原本是一道紧箍咒,却偏偏逼出了一种别的村子抄不走的气质:修旧如旧,叠石引泉,用扬派园林的手法经营庭院,拒绝大体量的堆砌。
每一寸空间都像是在跟历史商量着生长,而不是推倒重来。
冈上3.84平方公里长期卡在文物红线下,堡城村和相邻综合村的基础设施推进缓慢,村民对“房子不能翻、管子不能铺”的憋闷,同样是公开讲过的事。
如今,全村民宿已聚起二十余家,大多集中在象鼻街一带。这条街也叫相别路,古时正是扬州人折柳送别之处。
千年流转,离愁渐淡,取而代之的是一处处栖心之所,错落有致地铺陈开来,渐渐形成了唐子城民宿集聚区。
美学生长出来了,生活的不便也没完全退场——这便是堡城村民宿背后真实的底色。
而当你真正走进这片区域, 会发现每一家都有自己的脾性。
有的主打东方禅意,有的侧重文化体验,有的走唐风路线,有的以园林骨架搭配现代设计。
更多的则是本地人将自家院子改造而成的小院,黛瓦花窗,翠竹掩映,晨起听鸟鸣,夜来闻虫声。
这些民宿,没有一家是孤立的。它们共享同一片遗址的天空,共守同一套天际线的约束,共用同一种扬派园林的语言。
那条曾经送别的古道,如今成了迎接四方来客的归处。
堡城村的民宿集聚区,不是一个简单的住宿集合,而是一场关于如何与历史共处的集体实验,在约束中长出风格,在遗址之上生出烟火。
堡城村如今的模样,比任何一张精修图都要丰富。
有人说这里是“扬州的阿勒泰”,其实它不需要借谁的名字。
它就是自己,一座活在遗址上的村子,把日常过成了诗。
沿着护城河慢慢走,落羽杉临水而立,金鸡菊和鸢尾开得正好。
有人在树荫下垂钓,半天不动,像一尊安静的雕塑;
有人在草地上露营,零食散落在野餐垫,聊着天,看着云,偶尔被一阵风吹乱了头发也不在意。
这就是堡城村的节奏,不急不赶,日子过得像河水一样缓缓流淌。
然而,村子也在悄悄换一副面孔。
2023年万庄等地块搬迁启动后,改造持续升级。
村庄一角,绿色围挡立起,门窗拆尽,只剩下房屋的骨架和疯长的野草。
摄于2024年12月
那道裂痕清晰可见,新旧交替的痕迹刻在每一堵残墙上。但这不是衰败的预兆,而是生长的阵痛。
这些年,堡城村开展人居环境整治三年行动计划,推进乡村振兴战略,村内环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作为景区的城中村,它先后被评为省级示范社区和谐村、省级文明村等荣誉称号。
乡村一直美好,只是缺少发现。
这番改变并没有影响村子的生气。
菜园还在,小卖部还在,门前长了三十年的桔子树照常开花结果。
堡城村的迷人之处,正在于此——它既有了拿得出手的民宿和文化园,也还没丢掉那股子让人安心的生活味儿。
它不是被精心包装出来的旅游景点,而是一个真正活着的地方。
这里的人还在地里干活,在河边喝咖啡,在老房子里过日子。
所谓“扬州的阿勒泰”,不是因为它像哪里,而是因为它让你想起生活本该有的样子。
慢一点,近一点,真实一点。
堡城村就在蜀冈的风里,等着你停下来,坐下来,好好看一看。
那道裂痕不是伤疤,而是岁月留给这座村庄最诚实的印记。
堡城村中,最好走的还是堡城路。
彩虹标线在树影里一截一截地闪,这条路自有它的节奏。
我们不怀疑堡城村能更火。
更该问的是,它会不会因此变轻——轻到只剩下拍照的角度,把两千年的土层、九十岁老人的剪刀、村民踏实的日子,都悄悄压到了画面之外。
堡城村值得更好的叙事。
它压着唐代子城的地基,养着扬派盆景的活脉,在遗址保护的红线里,憋出了低冲击的院子美学。
南宋的城墙和年轻人的咖啡馆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各自安然。
不必急着定义它,也不必替它寻找远方。
堡城的花还在长,根还在土里。
剩下的,看下一季。
责任编辑:曾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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