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桌我请了。”我把钱包拍在柜台上,何卫东看了看徐秋生的方向,有些为难。

徐秋生走过来,一把按住柜台:“老张,你一个开面馆的,装什么大方?”他的手摁在那叠钱上,推回我面前。

我盯着那只手,是只戴假金戒指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泥。

萧宁走过来打圆场:“秋生,你这话什么意思?”

徐秋生抽出钱包,啪地甩出十张红票子:“我的意思很清楚——他这穷酸样,别在这儿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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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在后厨切葱花。

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是萧宁发来的:“老张,三十年同学聚会,这周六晚七点,老地方——鸿运楼。必须来啊。”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手上的刀停在半空。

三十年。时间真快。

我把刀放下,擦了擦手,回了一句:“行。”

发出去之后,又有点后悔。这些年同学聚会我基本不去,不是不想见老同学,是觉得自己混得不好,去了也不知道说啥。

老婆走得早,女儿刚参加工作,我那点退休金加上面馆的收入,勉强够过日子。要说丢人,倒也不丢人,可跟人家比,确实拿不出手。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切葱花。

女儿张悦下班回来,看我坐在沙发上发呆,问怎么了。

我说同学聚会,周六去不去。

她愣了一下,说去啊,怎么不去。转身进了屋,出来时手里拿了两千块钱:“爸,这钱你拿着,到时候别省着,该花的得花。”

我推开她手:“爸有。”

“你有个啥?”她把钱塞进我口袋,“你那点退休金我知道,别硬撑。我这刚发工资。”

我没再推,但心里打定主意,这钱不能花。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在想穿什么去。那件中山装还行,就是袖口有点磨了。皮鞋也旧了,但擦擦还能看。

想了半天,又觉得自己好笑。去个同学聚会,搞得跟相亲似得。

周六早上,我特意起了个大早。

从柜子底下翻出那件中山装,对着镜子掸了掸肩上的灰。袖口确实磨得发亮了,但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

裤子是条黑西裤,有点皱了,我拿熨斗烫了烫。

皮鞋擦了三遍,直到能照出人影来。

女儿出门前看了我一眼,说:“爸,今天挺精神。”

我笑了笑,没说话。

中午的面馆生意不错,我忙到下午三点才收工。回家洗了把脸,换了衣服,看了看时间,快六点了。

从床底下翻出一个鞋盒,里面是我这些年攒的一点私房钱。

数了数,一共三千二百块。

我抽出一千块,塞进内裤口袋。

想了想,又抽了五百。

一千五,应该够了。

鸿运楼离我家不远,骑车十五分钟。我骑上那辆破电动车,刚骑出小区,就看见路边停着一辆黑色奔驰。

车牌号有点眼熟,但我没多想。

到了鸿运楼门口,我把电动车停在角落里。抬头一看,门口停了一溜好车,最扎眼的就是那辆黑色奔驰。

我正往里走,身后有人喊我。

“老张!”

回头一看,是徐秋生。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皮夹克,手里攥着车钥匙,身上的香水味隔老远都能闻见。

“哟,老张,来了啊。”他走过来,上下打量我一番,“怎么没开车?”

我说骑电动车来的。

他笑了笑:“那玩意儿方便,停车不用找位。”

这话听着没什么毛病,但他那眼神,让我心里有点不舒服。

02

包间在二楼,叫“富贵厅”。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圆桌上摆着几碟凉菜,中间放了两瓶茅台。

萧宁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我进来,站起来打招呼:“老张!你可算来了。”

其他人也纷纷抬头看我。

有人喊:“哟,老张,怎么瘦了?”

有人说:“老张,你那面馆生意咋样?”

我笑着——回应,在靠门口的位置坐下来。

旁边坐着的是董苗。

她当年是我们班学习委员,成绩好,长得也漂亮。

可这三十年下来,她也没混得多好,在一家超市当收银员,老公跑了,带着一个儿子过日子。

她冲我笑了笑:“老张,你也来了。”

我说:“来看看老同学。”

她点点头,没再多说。

人陆陆续续到齐了。一共十二个人,当年一个班四五十号人,能聚起来的也就这么多了。

徐秋生最后一个进来,一进门就把车钥匙啪地拍在桌上。

不好意思,来晚了,路上堵车。

他扫了一眼全场,视线在董苗身上停了停,又移到我身上。

“老张,你坐那儿干嘛?过来坐这儿。”

他指着主位旁边的位置。

我说:“坐这儿挺好。”

他啧了一声:“你这人,还是这么犟。”说着在主位上坐下来,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来,大家都倒上,今天咱们不醉不归。”

酒过三巡,气氛热闹起来。

大家聊当年的糗事,聊谁跟谁好过,聊班主任那个秃顶老头。说到高兴处,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我坐在角落里,端着一杯酒慢慢喝,听着他们说笑。

这种感觉挺奇怪的。明明都是一起长大的,可坐在一起的时候,总觉得隔了点什么。

也许是时间太长了吧。

有人说:“老张,你怎么不说话?

我笑笑:“听你们说,挺好的。”

徐秋生端着酒杯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老张,咱们这三十年没见,你变化不大啊。”

我说:“老了,白了头发。”

“那倒是。”他打量我一眼,“听说你现在开面馆?”

嗯,小本生意。

“一个月能挣多少?”

这话问得直接,旁边几个同学都看了过来。

我说:“够吃够喝,还行。”

他笑了:“老张,你这话说的,跟咱们上学时候一个样。”他转向众人,“你们还记得不?当年老张可是咱们班第一,老师都说他最有出息。

有人附和:“是啊,老张当年学习真好。”

“现在嘛……”徐秋生拍了拍我肩膀,语气有点意味深长,“咱们这个年纪,混得好不好都是命。”

这话听着是在安慰我,可我怎么听怎么别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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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酒喝到一半,徐秋生开始发名片。

他从皮夹克口袋里掏出一沓名片,挨个发过去。到我这的时候,他特意停了一下。

“老张,你也拿一张。”

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印着“天盛工程有限公司总经理徐秋生”。

“你这公司,做工程的?”我问。

“对,跟几个大房企合作,做配套设施。”他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这两年行情不好,但我这边还撑得住。上个月刚接了一个项目,三千多万的活儿。”

三千多万。

我没什么概念,只是点了点头。

他凑过来:“老张,你要是想换个活法,到我这儿来。我给你开个看门的岗,不用干啥活,一个月四千块,比你卖面强。”

这话说得声音不小,全桌人都听见了。

萧宁插话:“秋生,你这话说的,老张又不是没活儿干。”

“我知道他有活儿干。”徐秋生笑着说,“我是替他着想。他那面馆,一天能挣几个钱?风里来雨里去的,图个啥?”

我端着酒杯,没接话。

董苗在旁边小声说:“老张,你别往心里去。”

我摇摇头,示意没事。

可心里确实堵得慌。

当年上学的时候,徐秋生成绩最差,留级两年才毕业。那时候他见了我都绕着走,现在倒好,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

但我不能说啥。人家有钱是事实,我穷也是事实。

萧宁见状,赶紧打圆场:“来来来,大家喝酒。今天难得聚一次,别提那些工作的事。

徐秋生端起酒杯:“老萧说得对,喝酒喝酒。”

这事就过去了。

可没过多久,他又提了起来。

这次是董苗说起了孩子的事,她儿子刚上大学,学费贵,她一个人供得吃力。

徐秋生听了,拍了拍桌子:“董苗,你儿子要是需要钱,跟我说。我这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帮老同学这点小忙还是可以的。”

董苗红着脸说不用。

他坚持:“你别跟我客气。咱们老同学,谁跟谁啊。”

说着看向我:“老张,你说是不是?”

我点点头:“是。”

“老张,你是不是也缺钱?”他笑着说,“你们面馆现在一天能挣多少?除掉成本,能落下来一百块不?”

我捏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

“秋生,你今天怎么老盯着老张?”萧宁有点不乐意了,“人家是做生意的,你操心啥。”

徐秋生摆摆手:“我这不是关心老同学嘛。行了,不说了,喝酒。”

他又倒了一杯,但我明显能感觉到,他说的每个字都带着刺。

04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大家喝得都有点多,摇摇晃晃站起来。

徐秋生喊了一嗓子:“都别走,这顿饭我请了!

几个同学附和:“秋生大气!”

他掏出钱包,往桌上拍了一沓钱:“今天我做东,谁也别跟我抢。”

我看了看时间,站起来准备走。

萧宁拉住我:“老张,你别急着走,车呢?”

“我骑车来的,没事。”

“你喝了酒,骑车太危险。”

“没事,清醒着呢。”

我拍了拍他肩膀,往外走。

路过柜台时,我看见何卫东正在算账。

何卫东是我战友,退伍后开了这家饭店。我们关系一直不错,经常来往。

我走过去,压低声音:“老何,这桌多少钱?

他抬头看我一眼:“怎么了?”

“我结了。”

“别别别,徐秋生说了,他请。”

“别管他,我结了。”

我掏出那叠钱,塞进柜台窗口。

何卫东看了看我,有点为难:“兄弟,这……”

“给我个面子。”

我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何卫东在后面喊我:“老张!老张,你等等!

我回头。

他追出来,手里拿着我的钱:“你先别走。”

“怎么了?”

“这个……你还是把钱拿回去吧。”

我看着他的表情,觉得不对劲。

“什么意思?”

何卫东犹豫了一下,指了指柜台后面:“那个监控,你过来看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跟着他走回去。

柜台后面的小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监控录像。画面里,徐秋生站在柜台边上,正跟何卫东说着什么。

何卫东按了回放。

画面倒退到饭局刚开始的时候。

徐秋生走到柜台前,从钱包里掏出一叠钱,塞给何卫东。他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有点失真,但我听得很清楚。

“何老板,今天这顿饭,必须我来请。等会儿要是有人先结账,你帮我拦着点。”

何卫东没接钱:“谁结都行,你客气啥。”

“你别跟我客气。”徐秋生把钱推过去,“特别是那个人——”他指了指包间方向,“那个穿中山装的。别让他结。”

“为什么?”

“他一个开面馆的,能有多少钱?别让他打肿脸充胖子。”

何卫东脸色变了。

我看着屏幕,脑子嗡的一声,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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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老弟,你还是把这钱拿回去吧。”何卫东把钱塞回我手里。

我没接。

“他刚才还特意交代了,你要是结了,让我退给你。”何卫东叹了口气,“他不是要你请客,他是……”

“是什么?”

“他是怕你掏了钱,回头日子不好过。”

这话是骂人呢。

我不傻,听得出来。

何卫东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嘬了嘬牙花子:“兄弟,我这人是做生意的,谁给钱我接谁的。今天这事,我也没辙。”

那叠钱还攥在我手里。

我盯着屏幕,上面还定格着徐秋生的脸。他正指着我的方向,嘴巴咧着,像是在笑。

那个笑,我三十年前就见过。

那时候他因为考试作弊被老师抓了,当着全班挨批。散学后他追着我骂,说你得意啥,不就是成绩好嘛。

我那时候没理他。

现在想想,我那时候不该忍的。

老张?”何卫东叫了我一声。

嗯。

“钱你拿着,回去吧。今天别跟他吵,都在场面上,难看。”

我没说话,把钱装回口袋。

正要走,包间的门开了。

徐秋生拎着皮包走出来,身上酒气很重。看见我站在柜台前,他愣了一下:“老张,你还没走?”

“嗯,跟何老板聊两句。”

“聊啥呢?”

何卫东抢在我前面开口:“没事没事,老张问我菜好吃不,回头带家来。”

徐秋生哦了一声,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老张,今天喝得开心不?

“还行。”

“那就行。”他打了个酒嗝,“下回再聚,还是我做东。”

“不用了。”

“别客气。”他转身往外走,“老同学嘛,照顾一下是应该的。”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老张,刚才我说去我公司的事,你考虑考虑。四千一个月,比你卖面强。你女儿不刚工作嘛,你多挣点,给她攒嫁妆不是更好。”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

灯红酒绿的走廊里,他穿着皮夹克的身影被灯光晃得有些虚。

何卫东在旁边拉我:“老张,走了,别听他瞎说。”

我没动。

徐秋生进了电梯,回头冲我摆了摆手。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忽然想通了。

我不是来参加同学聚会的,我是来自取其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