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秋天,我跪在多哈王宫的大理石地面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

头顶传来母亲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你踏出这个门,就不再是阿勒萨尼家族的人。”我站起来,脱下手腕上祖传的翡翠镯子,轻轻放在地毯上。

我没哭,心里全是解脱。

十年后,我穿着褪色的碎花裙站在安徽村口的菜地边,手上还沾着葱花的味道。

娜迪亚辗转寄来一个牛皮纸信封,我坐在门槛上拆开,里面是一份泛黄的法律文件。

我看清了上面的日期和内容后,眼前一黑,整个人直直往后倒。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2007年秋天,我结束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的学业,回到多哈。

父亲是卡塔尔石油公司的高管,他安排我到自己旗下的分公司挂职,算是帮我铺路。我在伦敦学了四年金融,回来就是等着接管家族一部分产业。

我穿了身黑色西装裙去公司报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清脆响亮。

秘书带我去各个部门转了一圈,看到的人都是点头哈腰的。

我是阿勒萨尼家族的人,按规矩,所有人都得给我几分面子。

签合同那天,我第一次见到傅熠楠。

他穿着皱巴巴的白衬衫,领带歪到一边。一个中国翻译抱着文件站在会议室门口,表情紧张。主管介绍说这是新来的翻译,负责中阿双语对接。

他把合同递到我面前时,我注意到他拿着合同的手在轻微发抖。我翻开看了看,忍不住笑出声——他把合同拿反了。

他抬头看我,脸一下子红到耳根。但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眼神干净得像沙漠夜晚的星空。

“你眼睛真好看。”他说。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连主管都愣住了,手里拿着笔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在卡塔尔,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

一个外籍员工,对着王室公主说“你眼睛真好看”,这是冒犯。

但我没有生气。被他盯着看的那几秒,我心跳漏了一拍。

后来我开始留意这个中国翻译。

他住在公司安排的员工宿舍,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出现,食堂打饭时总是排在最后。

有一次我在电梯里碰到他,他缩在角落,衬衫口袋上还别着笔,领带打得歪歪扭扭。

“你的领带总是歪的。”我说。

他低头看了看,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不会打领带,是早上让室友帮忙系的。”

我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领带。他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电梯到了一楼,他快步走出去,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次之后,他好像跟别人打听过我的喜好。有天下午,他端着一碗泡面出现在我办公室门口。

“你试试这个,我从中国带来的。”他举着碗,“放了一勺辣油,可香了。”

我看着他,心想这人是不是不怕死。但好奇战胜了矜持,我用叉子卷了几根面条放进嘴里。辣味冲上鼻腔,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我咳得停不住。

他站在旁边笑得跟傻子似的:“我第一次吃也是这样,慢慢就习惯了。”

那碗泡面,是我吃过最便宜的,也是最好吃的一顿。

之后的日子,他总能制造各种偶遇。我在公司食堂吃饭,他会端着盘子坐到隔壁桌,假装在看书。我去楼下买东西,他会在门口“碰巧”出现。

我说:“你跟踪我吧?

他摇头:“不算跟踪,是缘分。”

我说:“傅熠楠,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说:“我知道。但你在我眼里,就是个漂亮的姑娘。”

这句话说得又土又笨,但我记了好多年。

后来他约我去迪拜玩,说三天就回来。

我不知道哪来的胆子,跟家里编了个借口,跟他飞过去了。

在迪拜的酒店里,我第一次在他面前摘下头巾。

他手忙脚乱给我涂防晒霜,手指都在抖。

“你紧张什么?”我问。

“我怕你晒着。”

那个三天,我像普通人一样逛街、吃饭、看海。他牵我的手,在日落的海边偷偷亲了我一下。

回多哈的飞机上,我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我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但刚落地,麻烦就来了。

02

我刚回到多哈的公寓,手机就响了。是表哥艾哈迈德打来的。

“阿米娜,”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块,“你现在过来一趟,王宫议事厅。”

我心里一沉。

去议事厅的路上,我给自己打了一万次气。

推开那扇深棕色的大门时,我看到母亲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

三位家族长老坐在两侧,表哥艾哈迈德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坐下。”母亲的声音很平静。

我在她对面坐下。整个议事厅安静得能听到角落里壁钟的滴答声。

艾哈迈德把一沓照片扔到桌上。我和傅熠楠在迪拜的合照,我摘下头巾的样子,他给我涂防晒霜的画面,全部拍得清清楚楚。

阿米娜,你是王室公主,”艾哈迈德站起来,“你跟一个中国打工仔约会,这事传出去,脸还要不要?

我说:“他叫傅熠楠。”

“我不在乎他叫什么。”艾哈迈德一拍桌子,“从今天起,你跟他断绝来往。否则,家族做出什么决定,别怪我没提醒你。”

我看向母亲。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妈,你说句话。”我开口了。

你太让我失望了。”母亲站起来,“你从小到大,我给你的都是最好的。伦敦四年,你学到的就是怎么让自己丢脸?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我想告诉她,傅熠楠跟那些人不一样。他看我的眼神,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后来的一个星期,我被软禁在房间里。手机被收走,房间门口站着两个保镖。我每天只能透过窗户看到天空,连阳台都不让去。

第三天夜里,我听到窗户有响动。

窗帘拉开一条缝,看到娜迪亚那张熟悉的脸。

她是我在卡塔尔最好的闺蜜,她父亲是英国驻卡塔尔的外交官,她两边都熟。

娜迪亚翻进窗户,小声说:“他让我把这个给你。”她从衣兜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条。

我打开纸条,上面是傅熠楠的字迹。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我去机场等你,等到最后一班飞机。你要是不来,我就一直等。”

我攥着纸条,手指都在发抖。

第七天晚上,我下定决心。

我把床单拧成绳子,一头系在床腿上,一头扔出窗外。

两个保镖在门口打瞌睡,没人发现我爬了出去。

落地的时候脚崴了一下,疼得钻心,但我咬着牙一瘸一拐跑了出去。

到了机场,我找了整整半个小时,才在角落里找到他。

他就蹲在一根柱子旁边,怀里抱着一个灰色背包,看起来又困又疲惫。

看到我的那一刻,他从地上弹起来,跑过来一把把我抱住。

“你还真来了。”

“你说的,最后一班飞机。”

他背包里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一本旧护照,还有一包辣条。他说这是他最喜欢的零食,怕到中国吃不到。

我跟他一起走到安检口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十几个人把我围住了。母亲在人群最后面走出来,她的保镖让出一条路。她站在我面前,看着我身上的衣服——我穿着他的外套。

“阿米娜,跟我回去。”母亲的声音很轻。

“妈,我要跟他走。”

“你疯了。”

“我没疯。”

母亲沉默了很久。她看着我,又看了看我身后的傅熠楠,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你踏出这个门,就不再是阿勒萨尼家族的人。

我脱下手上那个祖传的翡翠镯子,放在她脚边的地上。翡翠碰到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妈,对不起。”我扭头走进安检口,没敢再回头。

在候机厅等待的时候,我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还站在原地,她没有走,也没有动。

我盯着她的脸,好像看到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但我当时没想太多,心里满是解脱和期待。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十几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北京。

我跟着傅熠楠走出航站楼,冷风直接灌进领口。

十月的北京对我来说已经很冷了,我缩着脖子,把外套裹紧。

我们在北京待了一夜,在他的高中同学家凑合睡了一觉。

第二天一早坐大巴车,颠簸了七八个小时才到一个县城。

又转中巴车在土路上摇了两个小时,终于到了他的村子——安徽北部一个叫刘湾的地方。

村口立着一块水泥牌,上面写着三个字,有的地方都褪色了。路是土路,下过雨的地方泥泞不堪,我的运动鞋踩进去就拔不出来。

傅熠楠家的院子是土坯围起来的,院墙有一截塌了,用竹竿和稻草堵着。

堂屋的地面是压实的泥土,黑黢黢的,踩上去有一层薄薄的灰。

灶台是用泥巴糊的,旁边堆着一捆干柴。

我站在门口,整个人傻了。

“你莫吓着她。”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从灶房出来,围裙上沾着油渍。她看着我,又扭头朝屋里喊,“老傅,来人了!”

傅三江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根旱烟。他打量了我一下,点了下头:“进来说话。”

公婆对我的态度很复杂。

宋玉媛不敢正眼看我,给我端水时手都在抖。

傅三江话少,抽着烟蹲在门槛上,时不时叹口气。

吃饭时,宋玉媛专门杀了一只老母鸡炖了汤,又煮了一锅白面条。

她把鸡肉给我夹到碗里,小声说:“做的不好吃,你凑合。”

我握着筷子,努力假装很自然。

晚上,傅熠楠带我去他的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老式木床,窗户上糊着旧报纸。

他把被子铺好,有些不好意思:“洗澡的话,我明天去镇上买个热水器。”

“不用,烧点水就行。”

他蹲下来给我搓了搓冻僵的脚,嘴里念叨着:“会好的,一步一步来。”

我嘴上说“嗯”,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几天我尽量让自己显得正常。

早上跟他们一起喝稀粥,用筷子夹咸菜。

但我不会用土灶,点不着火,熏得眼泪直流。

宋玉媛站在旁边看着,叹了口气,“俺们村娶不起你这样金贵的媳妇。”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我没反驳,低着头走回房间。

傅熠楠知道我不高兴,追进来哄我。

他去镇上买了一台旧热水器,又去集上扯了一块花布给我做窗帘。

我想告诉他不是这些东西的问题,但看他满头大汗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第三天晚上,我发高烧了。

土坯房里没什么取暖的东西,我裹着被子还在发抖。宋玉媛端了一碗姜汤进来,她伸手摸我的额头,粗糙的手掌有点扎人。

“着凉了,喝了就好了。”她把碗放在床头,“你躺着,我再去烧点热水。”

她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你是个好姑娘,别怪我说话难听。咱们这穷地方,怕你受不了。”

我抱着碗喝完姜汤,眼泪不知道怎么就下来了。分不清是因为发烫还是因为委屈,我只知道,回不了头了。

04

傅熠楠在县城找了份搬运的活,一个月一千五。他给我留了三百块零花,自己每天啃馒头就咸菜。

我给他收拾东西时,发现他背包夹层里藏着一张照片。

是我在伦敦毕业典礼上的单人照,我穿着学士服,站在学校大门前笑。

照片被翻得边角都磨损了,背面有他用铅笔写的字:“别让她哭。”

我把照片原样放回去,没跟任何人说这件事。

他去了广州后,家里只剩下我跟公婆。

宋玉媛去镇上赶集时会带上我,教我怎么挑菜,怎么跟摊贩讨价还价。

我学着说他们的方言,虽然发音不对,宋玉媛听了反而咧嘴笑了。

“你说话像小鸟叫似的。”她笑了一下,又立刻收了回去,好像怕我生气。

村里人对我也挺好奇的。

有个大姐叫秋婶,第一次看到我,拉着我的手转了好几圈,说:“这姑娘长得真洋气。”她家里做了包子,会给我送两个过来。

我不好意思白拿她的东西,就学着做阿拉伯甜点,做好了给她端过去。

她尝了一口,连连点头说好吃。

开始学着过日子时,我发现自己真的很笨。

烧火每次都把自己熏黑,腌萝卜切得一坨大一块小。

宋玉媛看不下去了,手把手教我:“火要小,菜要翻,盐要撒匀。”我就跟着她,一样一样地学。

三个月后,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坐在卫生院的走廊上等结果时,我手心全是汗。拿到化验单的那一刻,我看了好几遍才确认。我不知道是什么心情——高兴,又害怕。

傅熠楠后来回了家,他跟我一起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发了半天呆。过了很久,他拍了拍我的手:“咱们会有个家了。”

怀孕那会儿,我反应很大,吃什么吐什么。

宋玉媛变着法子给我做吃的,但每次我刚吃两口就冲出去吐。

有一回她看着我吐得脸色发白,站在门口抹眼泪。

晚上睡不着时,我会躺到院子里看星星。

这里的星星和卡塔尔的不一样,稀疏很多。

我摸摸肚子,想着里面有个小小的生命,心里又觉得踏实了一点。

小柠檬出生那天,是腊月二十三。

天很冷,我肚子疼了整整一天。

傅熠楠骑着三轮车带我去镇卫生院,他在前面蹬车,我在后面抱着肚子强忍着不叫出声。

到了卫生院已经是傍晚,医生看了一下就让我进产房,说可能要生了。

产房里没有无痛,只有一张硬板床和头顶一盏白炽灯。

我疼得满头大汗,抓着床边铁杆不肯松手。

医生说宫口开得不够,让我再等等。

等了几个小时,突然大出血。

医生的脸都变了,护士跑出去喊人。

我意识模糊时听到走廊里有人在嚎。后来才知道,是医生问傅熠楠保大人还是保孩子,他跪在地上求医生救救我。

宋玉媛冲进产房,她抓着我的手,嘴里一直念叨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都要保住……”

我看着头顶的白炽灯越来越亮,刺得睁不开眼。

耳边是傅熠楠在走廊的哭声,宋玉媛念经的声音。

我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卡塔尔的宫殿,伦敦的校园,母亲的脸。

我叫了一声:“妈妈……”

女儿啼哭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痛也跟着一起回来了,那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疼。

我低头看了一眼,孩子被护士包在小被子里,哭声又尖又响。

那一刻,我所有的力气都用光了,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次醒来时,床边围了一圈人。

傅熠楠眼睛又红又肿,看到我醒了,嘴巴一咧又要哭。宋玉媛抱着孩子蹲在床边,用袖子擦鼻子。傅三江站在门口背对着我们,肩膀一抖一抖的。

“妈,让我看看孩子。”我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宋玉媛把襁褓放到我枕头边,孩子睡着了,小脸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我伸手想摸她的脸,手根本抬不起来。

“她叫小柠檬。”我说。

傅熠楠又哭又笑:“为什么叫柠檬?”

“因为酸酸甜甜的,像生活。”

他听了,使劲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闭着眼装睡,听到宋玉媛在外面跟傅三江小声说话。她说:“这个媳妇,是俺们老傅家的福气。”傅三江闷声“嗯”了一下。

我在被窝里把脸埋进枕头,这三年所有的委屈,好像都在那一刻释然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小柠檬学会走路那天,我把她摔倒的样子录下来,却不知道发给谁看。

通讯录里那些卡塔尔的名字,一个都不能碰。

娜迪亚的号码我背得滚瓜烂熟,但不敢打。

我怕听到她的声音就会哭,更怕听到关于母亲的消息。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得平平淡淡但也实在。

傅熠楠的五金店开了起来。

他租了县城临街一个十多平米的店铺,卖螺丝、水管、开关插座。

早上七点开门,晚上九点关门。

我有时候带着小柠檬去帮忙,她坐在柜台后面玩算盘珠子,叮叮当当响个不停,街坊邻居都说她好玩。

村里人也慢慢跟我们熟了。

秋婶隔三差五来串门,带一把自己种的小葱或者腌萝卜。

逢年过节会叫我们一起吃饭,让我包饺子。

我包得不好,她们就笑着教我,说“你这个外国媳妇,饺子馅要往里面裹紧”。

傅三江在小院里种了韭菜、豆角和南瓜。

我跟着他学会了种菜,那片三分地的小菜园,成了我每天的必修课。

夏天蹲在地里拔草,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流,我闻着泥土的味道,觉得这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

只有偶尔半夜做噩梦时,我才知道自己还有另一个世界。

梦里全是卡塔尔王宫的画面。

大理石地板,水晶吊灯,母亲穿着阿拉伯长袍的背影。

我追着她跑,但怎么也追不上。

每次都是在那扇关闭的大门前面惊醒,一身冷汗。

傅熠楠睡得很沉,打着呼噜。

我摸黑坐起来,靠在床头,盯着黑暗发呆。

2015年春天的一个下午,一个陌生电话打过来。我犹豫了几秒才接,对面是娜迪亚的声音。

“阿米娜,你还活着吗?”

我捏着手机,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娜迪亚,我好想你。”

“你知不知道我给你打了多少电话!我找到你高中同学,又找到你丈夫的大学同学,才问到这个号码!”她在电话那边又哭又笑,“你个傻子,走了十年,一个电话都不打给我。”

那天我们打了两个多小时。

她告诉我卡塔尔那边的情况。

母亲的身体不太好,前年查出了胃癌,做了三次手术。

表哥艾哈迈德已经全面接管了家族生意,母亲被边缘化,连王宫议事的邀请函都收不到了。

“阿姨问过我有没有你的消息。”娜迪亚犹豫了一下,“我不敢告诉她太多,但她好像什么都知道。”

我握着手机,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她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那你告诉她,我很好。”我说这句话时,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结婚了,有孩子了,在安徽生活。吃得好穿得暖,让她别担心。”

“你真不打算回来了吗?”

我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你妈妈她,”娜迪亚顿了一下,“她很想你。”

挂了电话后,我在院子里坐了整整一个晚上。傅熠楠给我披了件外套,他什么都没问,就在旁边陪着。小柠檬已经睡着了,嘴角还留着晚饭的米粒。

两个月后,一个更大的消息砸过来。

娜迪亚发信息给我:“阿姨病重,住院快一个月了。”她附了一张照片,是母亲躺在病床上的背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几乎全白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胸口像被人狠狠揍了一拳。

三天后,一个国际快递送到我手上。

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名字,但封口处印着多哈的邮戳。

我用剪刀拆开,里面掉出几页纸,泛黄的,应该是很多年前的旧文件。

我翻到第一页。标题是阿拉伯文:“家族继承权放弃声明”。签署人是母亲的名字:韩金花。受益人是我的名字:阿米娜·阿勒萨尼。

我往下看日期——2008年3月11日。

那年3月,我还在跟傅熠楠悄悄地交往,私奔的事根本没有提过。也就是说,在我决定放弃一切之前,母亲已经替我放弃了一切。

我翻到最后一面,看到母亲用钢笔写的几行字,字迹很轻,像是用尽了力气:“阿米娜,妈妈从来没放弃过你。是妈妈没用,没保护好你。这些东西给你留着,妈妈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做了王妃,是你敢为了爱情拼命。

我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纸上,墨迹晕开了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