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咽气的前一天下午,我刚喂完药。

她枯瘦的手突然攥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像要把骨头捏碎。

“雨婷,枕头底下有个布包,你拿出来。”我摸出来个蓝布包,沉甸甸的。

她压低声音:“藏着,别让任何人知道。”我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纸和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是个男人的背影,抱着个婴儿。

那个背影,我认得。

我整个人从头凉到脚,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窗外传来汽车熄火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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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我二十八岁,嫁进刘家刚满三年。

公公走的那天晚上,天下着大雨。婆婆接了个电话,手里的碗掉在地上摔成了几瓣。她愣了几秒,突然一头栽倒在厨房门口。

等送到医院,医生说脑溢血,命保住了,但下半辈子得躺着过。

从那天起,我的生活就变了样。

丈夫刘俊茂在城里开了家建材公司,生意还不错。

他说公司忙,走不开,照顾妈的事就交给你了。

我没多想,辞掉了商场收银员的工作,一心一意在家伺候婆婆。

那时候我还年轻,总觉得日子会慢慢好起来。

可日子不是慢慢好起来的,是慢慢熬下去的。

婆婆刚瘫痪那会儿,情绪特别差,动不动就发脾气。喂饭慢了,摔碗;翻身重了,骂人;药烫了一点,直接吐我脸上。

我蹲在厕所哭了好几次,哭完了擦干眼泪,继续去伺候。

邻居吴桂芳看不下去了,跟我说:“雨婷,你图啥啊?这又不是你亲妈。”

我说:“她是我婆婆,也是我家人。”

这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假。可除了这么说,我又能说什么呢?

我开始留意婆婆的小动作。

她清醒的时候,眼神会盯着某个地方看很久。有时候是窗外的树,有时候是墙上挂着的全家福。但盯得最多的,是枕头底下。

我翻过那枕头,底下什么也没有。后来我又翻过几次,还是一样。

有天晚上我给婆婆擦完身子,她突然抓住我的手,嘴巴张了张,想说话,却只能发出含糊的声音。

她的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打湿了枕头。

我心里一酸,赶紧别过脸去。

那会儿我还不知道,她在心里藏着一个秘密,重得像座山。

日子一天天过去,婆婆的身体越来越差。她的眼睛开始看不清东西,耳朵也越来越背。有时候我叫她半天,她一点反应都没有。

可奇怪的是,每到月初,她都会清醒一阵子,精神特别好,眼睛亮亮的,像是有什么心事。

那几天她会特别配合吃药吃饭,还会冲我笑。

我从来没想过去追问原因。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她活着的时候,唯一能为自己做点什么的时候。

02

婆婆生日的头一天,刘秀珍打电话来了。

“明天我回去,你准备准备。”

她说话的语气,像个领导在给下属安排工作。我刚想说什么,她啪地就把电话挂了。

我愣了半天,看着手里的手机,心里堵得慌。

刘秀珍每年差不多回来两三次,每次回来都带着个空行李箱。

走的时候,箱子装得满满的——婆婆的补品、家里囤的米面粮油,甚至我那点从超市买来的打折水果,她都顺手拿走。

她从来不问这日子我过得怎么样,家里有没有难处。

刘俊茂知道妹妹回来,破天荒提前回来了。一进门就嚷嚷:“妈呢?我妹回来了,让她看看妈。”

婆婆躺在床上,听见动静,眼睛睁开了。她看着刘秀珍,嘴巴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刘秀珍也不在意,直接冲到床边,把被子掀开,上下打量了一番。

“妈,你气色还行啊,嫂子照顾得不错嘛。”

这话听着像夸我,可说这话的时候,她连正眼都没看我一下。

我转身去厨房倒水,路过客厅,听见刘俊茂在打电话。

“嗯,今晚不回去了,我妹回来了。”

电话那头是个女人。我认得那个声音。

我刚想走,刘俊茂的声音变了,带着点不耐烦:“你少说两句,我这边忙着呢。”

我端着水杯站在那儿,手指头捏得发白。

但我不想闹。我不想在婆婆生日这天闹。

刘秀珍在屋里转了一圈,突然喊起来:“这房子怎么这么小?嫂子,你是不是把妈的东西都扔了?”

我端着水杯走进来:“没扔,都在柜子里收着呢。”

“我看看。”她一把拉开柜门,把里面的东西全翻了出来。婆婆的老衣服、旧棉被,堆了满地。

“这都发霉了,还能穿吗?”刘秀珍撇撇嘴。

我弯腰去捡,余光瞥见婆婆的枕头底下露出一角蓝色的布。

我的手顿住了。

婆婆这时候突然咳嗽起来,动静很大。我赶紧走过去拍她的背,等咳完再看,枕头下的蓝色布角已经不见了。

刘秀珍扫兴地走了,走之前冲我扬了扬下巴:“嫂子,明天多买点菜啊,我难得回来一趟。

我点点头,什么都没说。

晚上我一个人收拾屋子,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枕头底下那个蓝色的东西,我明明看见了,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婆婆睡得很沉,我轻轻掀开枕头——什么也没有。

我翻遍了整个床头柜,连个布渣都没找到。

可我记得清清楚楚,那确实是一块蓝布,颜色很旧,边角都磨花了。

那晚我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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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煮了粥,给婆婆喂药。

她今天精神不错,眼睛亮亮的,脸上还有了点血色。我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喂她,她喝了小半碗,突然伸手抓住我的胳膊。

她的手指没力气了,只是轻轻搭在袖子上。

我低头看她,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我凑近了听,听见她说了两个字:“走……走……”

走?走去哪?

我还没来得及问,刘秀珍的声音就从门口传来了。

“嫂子,你在这干嘛呢?走,出去买菜!”

我看了看婆婆,她已经闭上眼睛,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天中午,刘俊茂也回来了。一家人坐在饭桌前,刘秀珍夹了块红烧肉,一边嚼一边说:“哥,你公司赚不少吧?借我点钱呗,我想搞个店。”

刘俊茂没吭声。

“你别装了,我听人说你去年接了单大生意,肯定赚了不少。”

刘俊茂放下筷子:“那是我的钱。”

“你是我亲哥!”刘秀珍嗓门大起来,“你没良心啊?妈还躺在病床上呢,你就想着分家产?”

刘军也开口了:“秀珍说的没错,咱们妈的东西,不能全让她一个人吞了。”

我坐在角落,低着头吃饭。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每次团聚,最后都会变成这样。

婆婆躺在屋里,听着外面的吵闹声,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

吵闹到了傍晚才消停。刘秀珍摔门走了,走之前丢下一句:“我不管,你们自己看着办!

我收拾碗筷,走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着,我盯着水流发了好一会儿呆。

突然,身后有人叫我。

“雨……雨……”

我回过头。婆婆正侧着头看我,一只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我走过去,她把手伸到我面前,慢慢张开——是一块老手表。表盘裂了,表带也断了,但还能看出是男款。

她指了指门外:“俊……俊茂……他爸……留的。”

她的意思是,把这块表给刘俊茂。

我接过来,心里突然一阵酸楚。

这些年,婆婆从来没有忘记过任何一个人。可她记住的这些人,又有几个真正记得她?

我把表揣进口袋,走出房间。经过书房的门口,听见刘俊茂在打电话。

“喂,律师那边怎么说……嗯,她不同意就算了……实在不行就起诉离婚吧……”

我的手紧紧攥住口袋里的手表,手表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04

过了没几天,婆婆突然发高烧。

我连夜把她送进医院。医生说是肺炎,得住院观察。

我守了一夜,眼睛都不敢合。天快亮的时候,婆婆退了烧,总算安稳睡了。

我靠在椅子上,刚想眯一会,手机就响了。

是吴桂芳打来的。

“雨婷啊,你赶紧回来一趟,你家门口来了好几个人,说是催债的,还贴了条子!”

我脑子嗡的一声。

挂了电话,我看了看熟睡的婆婆,想了想,还是关上病房门跑了出去。

赶回家的时候,门口确实贴了一张催款单,上面的金额让我手抖得厉害——三十万。

落款是刘俊茂的名字。

我打电话给刘俊茂,打了几次才接。他的声音很平静:“那是我公司的账,你别管。

“三十万!”我压着嗓子喊,“你拿咱们家房子做抵押了?”

“房子是我的名字,我乐意。”

“你是不是疯了?”

他没回答,直接挂了电话。

我蹲在门口,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下午回到医院,婆婆醒了。她看着我红肿的眼睛,眼睛里的光暗了暗。

我给她擦脸的时候,她突然抓住我的手,递过来一个眼神。

我顺着看过去——枕头底下,露出一角蓝色的布。

这次,我没犹豫。

我伸手摸进去,抓住了那个布包。婆婆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点了点头。

我把布包塞进口袋,心跳得像擂鼓。

病房里安静极了,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的嘀嗒声。

我出了病房,走到走廊尽头,手抖着打开布包。

里面有一把钥匙、一张泛黄的保险箱凭证、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一栋老房子前面,笑得憨厚。

那个男人的脸看不清,但那个背影,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我爷爷。

我爷爷叫朱国华,五年前去世了,坟在乡下,地都长草了。

我的脑子乱成一团。

爷爷和婆婆?他们怎么会?

我蹲在墙角,手里的照片捏得皱巴巴的。

过了很久,我听见医生叫我的声音。

我站起来,把布包重新塞好,放进口袋。

走进病房的时候,婆婆已经闭上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可我知道,她没睡。

因为她的枕头底下,多了一个信封。

我打开一看,是一封写给我的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雨婷,你爷爷叫朱国华。替我去看看他的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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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婆婆在一个下着小雨的深夜走了。

我给她擦完最后一次身子,给她换上干净衣服,整理好枕头和被子,所有的事情都做完了,才在病床边坐下来。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着,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像睡着了一样。

我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直到窗外的天开始发白。

护士来拔管的时候,我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刘俊茂是第二天早上到的。他站在病房门口看了一眼,没进来,转身去办手续了。

我看着他背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刘秀珍当天下午就赶回来了。她没哭,冲进病房第一句话:“我妈的存折呢?”

我说不知道。

她在病房里翻了个底朝天,连床垫底下都翻了一遍。

“不可能,”她红着眼睛,“我妈肯定把东西给你了!”

我摇头。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没再追问,摔门走了。

可我晓得,这事没完。

果然,丧事办完才三天,刘秀珍就带着一份遗嘱的复印件来了,说是在婆婆的旧衣柜里翻到的。

遗嘱上写着,家里的老宅归刘秀珍,二十万存款归刘军。

刘俊茂什么都没分到。

刘秀珍得意洋洋:“妈还是最疼我。

我没说话。

过了两天,我拿着婆婆留下的钥匙和凭证,去了银行。

保险箱打开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里面放着一份正式的公证书,内容跟那份翻出来的遗嘱完全不一样——老宅和三十万存款,全部归我赵雨婷所有。

公证书下面压着一个U盘,还有一封信。

我坐在银行的贵宾室里,把手插进头发里,心跳快得不像自己的。

一连串的问题在脑子里打转。

婆婆为什么不把真正的遗嘱提前说出来?为什么要在死后才让我知道?爷爷跟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找到律师表哥蔡阳德,把东西全给他看了。

表哥看完,沉默了很久。

“你婆婆做过看守所的会计,”他说,“她应该早就预到家里的情况,所以留了两手。”

他把公证书翻到背面,指了指一行小字。

你看这儿——韩文秀临终前,将财产全部转赠给照顾她终老的儿媳朱雨婷。本人自愿,无任何外界压力。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那个U盘,我拿去鉴定一下。”表哥说。

我点点头,把信揣进兜里,走出律师事务所。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了。

我在路边站了很久,最后拦了辆出租车,去了乡下。

爷爷的坟,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

坟前长满了草,墓碑歪了,字都快看不清了。

我蹲下来拔草,拔着拔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也许是替婆婆哭,也许是替爷爷哭,也许是替自己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