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纪念日,丁秀华做了韩凯爱吃的红烧肉。
油锅滋滋响着,她在厨房忙了一个下午。
客厅里韩凯在看手机,电视开着,声音很大。
“秀华,好了没?”他喊了一声。
“快了快了,再焖一会儿。”
她擦了擦手,去客厅给他倒茶。手机亮了一下。
屏幕顶端跳出来一条微信:“韩哥,纪念日快乐。她没发现吧?”
她端着茶杯,手没抖。放下来,又回厨房。
锅里的肉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
她把火关了,站在灶台前,看着窗户外头。
天快黑了。
01
那晚的菜,丁秀华一口没动。
韩凯倒吃了不少,喝了两瓶啤酒,还夸她手艺没退步。
“怎么了?不舒服?”他见她不动筷子。
“没事,下午吃了点零食,不饿。”
韩凯没多问,继续看他的手机。
嘴角翘着,像是在笑。
丁秀华收拾碗筷的时候,韩凯去了阳台接电话。
门关着,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还是听见了几个字。
“嗯……我也想你……”
她手里的碗滑了一下,差点掉进水槽。
第二天早上,韩凯出门上班后,丁秀华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22年了。
她21岁嫁进韩家,从一个小姑娘熬成了中年妇女。
伺候公婆,照顾丈夫,拉扯女儿。
左邻右舍都夸她,说韩家娶了个好媳妇。
她自己也这么觉得。
可现在呢?
她起身去翻韩凯的衣柜,在最下面一层找到一张银行卡。
那是他的私房钱银行卡。
她结婚这么多年,从来没碰过他的东西。
今天她拿着那张卡,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她没去取钱,把卡又放回了原处。
有些事情,该查一查了。
当天下午,她去移动营业厅。
拿韩凯的身份证复印件,打印了最近三个月的通话记录。
回家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有一个号码,几乎每天都有通话。
最长的59分钟。
最短的也有十几分钟。
晚上十点以后也有好几次。
她对着那个号码,用家里的座机拨过去。
响了两声,接了。
“喂,韩哥?”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丁秀华没说话,挂了。
手开始发抖。
连着几天,丁秀华什么也没说。
韩凯回来晚了,她照常给他热饭。
衣服该洗的洗,该熨的熨。
公婆韩冬生和郑玉璇住在楼下,她每天端饭端菜。
韩冬生血压高,她按时提醒吃药。
郑玉璇腿不好,她帮忙贴膏药。
一切都没有变化。
可一切都不一样了。
有天晚上,韩凯洗澡的时候,她偷偷看了他的微信。
备注名“周曼”的人,发了好几条消息。
“韩哥,我今天被老板骂了,好委屈。”
“想你了。”
“你什么时候才跟她摊牌啊?”
她一条一条看完,锁屏,放回原处。
韩凯洗完澡出来,她正在给他叠睡衣。
“对了,明天晚上有个应酬,晚点回来。”
“好。”
她答应得很平静,头也没抬。
韩凯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02
周末,韩雨桐从学校回来吃饭。
女儿今年25岁,在中学当老师,有个男朋友在处着。
丁秀华炒了几个菜,一家人围在桌边。
韩冬生夹了块排骨:“秀华啊,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爸您多吃点。”
“妈,你瘦了。”韩雨桐看着她,“是不是没休息好?”
“没有没有,挺好的。”
郑玉璇也盯着她看:“秀华,你脸色是不大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真没事,妈。”她笑了笑,“就是最近睡眠浅了点。”
韩凯吃着饭,没接话。
吃完饭,韩雨桐帮她洗碗。
“妈,我爸最近是不是挺忙的?”
“嗯,应酬多。”
“你俩没事吧?”
丁秀华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你个小孩子瞎操心什么,能有什么事。”
“我就是觉得,你好像不太开心。”
洗完碗,韩雨桐去客厅陪爷爷奶奶看电视剧。
丁秀华一个人在厨房擦灶台。
擦了一遍又一遍。
她想起上个月,韩凯生日。
她特意买了个蛋糕,做了一桌子菜。
韩凯回来得很晚,进门就说吃过了。
蛋糕一点没动,第二天扔了。
她没说什么。
以前也扔过。
只是那天她发现,自己居然一点不难过了。
这让她突然很害怕。
那天夜里,她一个人坐在阳台,看着楼下的路灯。
心里空落落的。
就像那栋住了22年的房子,突然变得不像自己的家了。
她想了很久,想起一个人。
苏立轩。
那是她以前的老邻居,后来读了心理学,开了个咨询室。
她找到他的电话。
第二天下午,她去了苏立轩的咨询室。
“秀华姐,好久不见。”
苏立轩给她倒了杯水,坐在对面。
“立轩,我想找你说说话。”
“好,你想说什么都行。”
丁秀华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说,一个女人要是突然发现丈夫外面有人了,该怎么办?”
苏立轩没有急着回答:“你确定吗?”
“我看到了微信。”
“你跟他谈了吗?”
“没有。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怕他承认?”
丁秀华摇摇头,又点点头。
“怕。也怕他不承认。”
苏立轩问:“如果他现在跟你认错,能改,你还会跟他过下去吗?”
丁秀华愣了很久。
“我不知道。”
她开始流泪。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裤子上。
“立轩,我从来没想过会是他。”
“为什么?”
“我觉得,我对他挺好的。”
“你对所有人都挺好的,秀华姐。”苏立轩说,“你会对自己好吗?”
她答不上来。
03
丁秀华开始注意韩凯的钱。
以前她从不过问。
韩凯每个月给她三千块家用,多了也没有。
家里的水电费、菜钱、日用品,全从这里面出。
她每年去商场买一次衣服,都挑打折的。
韩凯身上的衣服鞋袜,倒是换得很勤。
她偷偷去银行查了韩凯主卡的流水。
每个月有一笔固定的支出,两千块。
转给一个叫周曼的账号。
持续了整整一年。
一年就是两万四。
她站在银行大厅里,盯着流水单看了很久。
旁边有个年轻女人,在办业务。
“帮我看看,我老公上个月存了两万进来。”
“好的女士。”
那女人笑得开心。
丁秀华把流水单折好,放进包里。
走出银行,天很蓝。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走在街上,路过一家超市,门口贴着招聘启事。
“诚聘收银员,女性,45岁以下。”
她停下来,盯着看了很久。
45岁以下。
她今年48了。
连超市都不要她。
她突然觉得很冷。
站在太阳底下,浑身发抖。
回去的路上,她去了菜市场。
卖菜的老张跟她打招呼:“韩太太,今天来买菜啊?韩哥今天不在家?”
“嗯,不在。”
“你们家韩哥可真能干,听说在公司升了职。”
“是。”
“哎哟,你们两口子真让人羡慕。”
丁秀华笑了笑,买了把青菜。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慢。
羡慕。
这个词真讽刺。
那天晚上,韩凯又很晚才回来。
她坐在客厅等他。
“还没睡?”他进门看见她。
“等你。”
“有事?”
“我想跟你说个事。”
韩凯坐到沙发上,掏出烟点上:“说吧。”
“韩凯,我想出去找份工作。”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找工作?干什么?”
“什么都能干。”
“你这么多年没上过班,谁要你?”
“我可以学。”
“学什么?电脑你会吗?英语你懂吗?”
“韩凯,我就是想……”
“行了行了。”他摆摆手,“你想出去就出去吧,不过别指望我帮你。”
她坐在那里,没说话。
韩凯起身去洗澡了。
她听见他在浴室里接电话。
“嗯,刚回来……有点事……明天见面说呗。”
声音很温柔。
跟她说话的时候,不是这个语气。
她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
手有点抖,水洒了出来。
她低头看着地上的水渍。
眼泪又掉下来了。
04
第二天,丁秀华还是去超市应聘了。
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了看她的简历。
“没有工作经验?”
“我以前在家……”
“家庭主妇啊,我懂。”经理笑了一下,“不过我们这边收银要会用电脑,你行吗?”
“大姐,说实话,你年纪偏大了。”
丁秀华的心往下沉。
“要不你去洗碗那边看看?那边不要求电脑。”
她沉默了。
“也行。”
洗碗的活,在后厨。
每天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除了吃饭时间,一直站着。
水很凉,油很大。
头一天干下来,腰像断了似的。
她没跟任何人说。
第三天中午,她蹲在后门吃盒饭。
旁边一起洗碗的小妹问她:“姐,你多大了?”
“48。”
“姐,看着不像啊,顶多四十出头。”
她笑了笑。
“姐,你是不是哪家大酒店的老板娘?怎么跑这儿来洗碗了?”
她摇摇头:“不是。”
“那你咋来干这活?”
丁秀华想了很久:“想换种活法。”
小妹听不懂:“啥意思?”
她笑了笑,没再解释。
那天下午,她蹲在厨房地上刷锅。
水龙头哗哗响着。
她低着头,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慢。
手上的皮泡得发白,起了几道口子。
疼。
真疼。
她突然就蹲不住了。
靠在墙边,眼泪直流。
经理进来看见她:“哎,你怎么了?”
“没事,水进了眼睛。”
“行,那你歇会儿。”
她坐在后门台阶上,看着天。
手机响了。
是韩凯发来的短信:“今晚不回来吃饭。”
就五个字,连标点都没有。
她看着手机屏幕,眼泪又流下来了。
那天下班后,她没有直接回家。
一个人去了河边的公园,坐到天黑。
河风吹过来,凉凉的。
她想了很多。
想自己这22年。
21岁嫁人,第二年怀孕生女儿。
月子没坐好,落下了腰疼的毛病。
公婆身体不好,她一个人照顾。
韩凯开了公司,越来越忙。
她觉得自己应该理解他。
可理解来理解去,把自己理解成了一个外人。
她的手机响了。
是弟弟丁建国。
“姐,你在哪呢?”
“公园坐坐。”
“姐夫说你又没做饭?他打电话给我了,问我知不知道你去哪了。”
“他管我?”
“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丁秀华沉默了一会儿:“建国,你想听真话吗?”
“姐,你说。”
“你姐夫可能在外面有人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妈的,我明天就去把他……”丁建国嗓门大了。
“建国,你别冲动。”
“姐,你等着我。”
“别来,姐说的话你别往外传。”
“那你打算咋办?”
丁秀华看着河面上的灯光:“还没想好。”
但有些事,想不好也得想。
05
又过了一周,丁秀华还是辞了洗碗的工作。
不是吃不了苦。
是觉得再干下去,她这辈子就真完了。
那天下了场大雨。
她打着伞走在街上,路过一家小小的裁缝铺。
门面不大,招牌旧了。
老板娘在里边踩着缝纫机。
她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老板娘抬头:“要改衣服吗?”
“没有,就是……看看。”
老板娘笑:“看你站了好一会儿了,进来坐坐呗。”
丁秀华进去了。
小铺子不大,堆着布料和衣服。
老板娘五十来岁,戴着老花镜。
“我叫刘艳红,开这铺子十几年了。”
“我姓丁,叫我秀华就行。”
“你是干嘛的?”
“在家待着。”她顿了顿,“最近想出来找个活儿干。”
“会缝纫不?”
“以前会的。”她突然想起什么,“我年轻的时候,自己做过衣服。”
“那敢情好啊。”刘艳红说,“你要是愿意,来我这帮帮忙,一天给你八十块。”
丁秀华愣住了。
“怎么?嫌少?”
“不是不是,我就是……”
“我这儿活多,忙不过来。”刘艳红推了推眼镜,“反正你先来试试呗。”
丁秀华坐在那台老旧的缝纫机前,手有点生。
踩了几下,针歪了。
她又拆了重新缝。
第二遍就好多了。
刘艳红看了:“有两下子嘛。行,明天就来上班吧。”
那天回家,丁秀华心里踏实了不少。
晚上韩凯回来,见她在缝纫机上踩东西。
“你这是干嘛?”
“找了份工作,裁缝铺。”
“你?”他又笑了,“你还会缝纫?”
“年轻时学过。”
“行了行了,别折腾了。”他摆摆手,“在家待着多好,非要去受那个罪。”
“我想去。”
韩凯看着她,觉得她变了。
又说不上来哪里变了。
“随便你。”他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丁秀华继续踩着缝纫机。
咔嗒咔嗒。
声音很小,却很踏实。
她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什么东西。
可那天夜里,韩凯的手机又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
她侧过头看他。
他已经睡了。
她伸手拿起手机。
周曼的微信:“韩哥,明天中午老地方见?”
她把手机放回去。
闭上眼睛。
这一夜,她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苏立轩的咨询室。
“立轩,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了?”
“我想离婚。”
苏立轩没有惊讶:“你确定吗?”
“很确定。”
“离了婚,你住哪?靠什么生活?”
“我找了一份工作,在裁缝铺。”
“一个月能挣多少?”
“两千多吧。”
“够生活吗?”
丁秀华沉默了。
“不够。”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自己开个小店。”
苏立轩看着她:“秀华姐,离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要想清楚,你能不能承受那个代价。”
“我已经想了很久了。”她抬起头,“立轩,我这辈子,一直都是为别人活的。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哪怕活得很难?”
“哪怕活得很难。”
苏立轩沉默了一会儿:“既然你想清楚了,那我支持你。”
丁秀华走出咨询室,天很蓝。
她拿出手机,给韩凯发了条信息。
“晚上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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