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拜机场,薛雨彤攥着那张单程机票,手心里全是汗。
她回头看了一眼出口的方向。
那里没有人在等她。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卡抽出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广播里在喊登机了。
她摸摸肚子,那里还看不出什么。
但里面有个小东西,正悄悄长着。
她咬咬牙,排队过了闸机。
飞机起飞时,她闭上眼。
心里说了一句:对不住了,周宇轩。
这一走,就是十几年。
01
德拉老城区的早晨来得很早。
薛雨彤每天五点半起床,把前一天熬好的辣椒油搬出来,摆在那口快掉漆的锅旁边。铺面不大,只有两张桌子,墙角的电扇转起来嘎吱嘎吱响。
她在这开了三个月了。头一个月基本没啥客人。第二个月慢慢有人来,多半是在这附近打工的中国人。第三个月,生意才算勉强撑得下去。
那天早上她正在揉面,门被推开了。
进来个高个子男人,穿着一身白袍子。薛雨彤抬头看了一眼,心里想:本地人?走错门了吧。
结果那人开口了。
“老板,来碗面。”
他说的是中文。虽然带着点口音,但字正腔圆的。薛雨彤愣了一下:“你要啥面?”
“重庆小面。加辣加麻。”
薛雨彤打量了他两眼。
白袍子,皮肤白净,看着不像干活的。
但她也懒得多问,来者是客。
她利落地下面,捞起来,浇上辣油,撒上葱花。
端过去的时候,那人正盯着墙上的菜单看。
“你这里还有担担面?”
“有。”
“酸辣粉呢?”
“也有。”
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我以后天天来。”
薛雨彤没当回事。开馆子的,客人说“下次再来”那是客气话。
但这个人,真来了。
第二天中午,他又出现了。这次点了担担面。吃完了还要了碗冰粉。走的时候,他把钱压在碗底下,多给了十块。
第三天,他又来了。这回是晚上。薛雨彤都快打烊了,他敲了敲门:“还有面吗?”
“只有清汤面了。”
“也行。”
薛雨彤给他下了一碗。他吃得慢,像是真的饿,又像是在磨蹭时间。
唐芳是这时候进来的。她在隔壁那家劳务中介上班,下班路过见门还开着,就探了个头。
“哟,还有客人呢?”
薛雨彤应了一声:“要来一碗不?”
“不了,今天吃过了。”唐芳的眼睛在那白袍子身上转了一圈,“我先走了啊。”
她走了没多远,又折回来。把薛雨彤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那谁啊?”
“客人啊。”
“本地人?”
“可能吧。会说中文。”
唐芳皱了皱眉:“这地方住的都是打工的,本地人谁上这吃饭。你小心点。”
薛雨彤觉得她想多了。但那天晚上收摊时,她特意多看了那白袍子一眼。他坐在那,看着窗外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板,你哪人?”他突然问。
“四川。”
“四川哪?”
“小地方,说了你也不知道。”
“我妈也是四川人。”
薛雨彤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他转过脸来,表情有些恍惚。
“她走了很多年了。”
屋里的电扇嘎吱嘎吱转着。薛雨彤不知道该说什么。她重新低下头,继续擦桌子。
“你的面,有我妈做的味道。”
他站起来,把钱放在桌上。这回没多给,正正好。
“明天我来吃酸辣粉。”
他走了。薛雨彤站在门口,看着他拐过街角,消失在夜色里。
她心想:这人,到底是谁啊?
02
一周下来,白袍子来了四次。
薛雨彤摸出规律了。他一般在中午来,偶尔晚上。每次来都点不一样的,但永远加辣加麻。吃面的时候很安静,不玩手机,就慢慢吃。
唐芳替她打听到一些消息。
“我问了楼上那个保安,他说那人是王室的。你没看错,就是王室那种。”
薛雨彤正在切葱花,听到这刀差点滑了手。
“你别开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保安说他见过那人的车,黑色奔驰,车牌号不一样的。这附近住的都是什么人,你心里没数吗?”
薛雨彤握紧刀柄,又切了几刀。
“他来这就吃饭,别的没什么。”
“吃饭?”唐芳压低声音,“德拉老城区几百家馆子,他偏来你这?你信吗?”
薛雨彤把葱花倒进碗里。她当然不信。但她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在老家欠了一屁股债,一个人跑出来,什么苦没吃过。她不怕被人惦记。
只要她不松口,谁也别想把她怎么着。
那天下午,白袍子又来了。薛雨彤给他端上面,他吃了几口,忽然说:“你煮的面,比我妈做的还地道。”
“你妈也是开面馆的?”
“不是。她就是爱做菜。以前在家里,她什么事都不管,就爱在厨房里折腾。”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盯着碗里的面。薛雨彤在他对面坐下,难得有空歇一歇。
“你妈怎么走的?”
“病。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说得很平静。但薛雨彤注意到,他握着筷子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你呢?怎么一个人来这开店?”
“欠了钱。”
“欠了多少?”
“不少。”
他没再问了。只是沉默地吃完那碗面。走的时候,他从兜里掏出一本书,放在桌上。
“上次你说想看川菜谱,我托人带的。”
薛雨彤拿起来一看,是本《四川民间菜谱》。封面有些旧了,但很干净。
“多少钱?”
“不用钱。”
他推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明天我来吃红烧牛肉面。”
他走了。薛雨彤翻开那本书,里面夹着一张书签。书签上写着一行小字:川味,是心里头忘不掉的那个味道。
她翻到扉页,看到上面有个签名。阿拉伯文,她不认识。
那天晚上打烊后,她把书放在枕头底下。临睡前,她又拿出来翻了翻。那页书签还在。她把书签抽出来,捏在手里看了半天。
她心里有了个猜测。
但她没有去求证。有时候,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03
第二周,他开始叫她“老板”。
“老板,今天生意怎么样?”
“老板,你手艺在哪学的?”
“老板,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薛雨彤被他问得烦了,就甩一句:“你管那么多干嘛。”
他也不恼,笑笑,继续吃面。
有一天晚上,他来得晚。薛雨彤正准备关门,他站在门口,头发有点湿,像是淋了雨。
“有吃的吗?”
“只有剩的凉面了。”
她给他拌了一碗。他端着碗,没去桌上吃,就蹲在门口。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吃。
街上没什么人了。远处有清真寺的喇叭声,懒洋洋的,像是拖长了调子。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薛雨彤。”
“我叫周宇轩。”
“周?”她愣了一下,“你不是本地人?”
“我妈是中国人。我姓她的姓。”
他把最后一口面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袍子。
“薛雨彤,你每天都这么晚关门吗?”
“不一定。看心情。”
“那如果我明天晚上来,你会开吗?”
她看着他。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眼睛很亮,不像那些有钱人家的少爷,倒像个迷路的小孩。
“你想吃啥?”
“都行。”
“那我明天做泡椒鸡杂面。”
他笑了。那笑容在灯光下,有些晃眼。
薛雨彤回到屋里,把门关上。背靠着门,心跳得厉害。
她知道自己麻烦了。
但她管不住自己。那种感觉,就像当年在老家,明知道赌债会越滚越大,还是把手中的牌扔了上去。
她输过一次。
但这回,她觉得不一样。
第二天晚上,她做了泡椒鸡杂面。他来了,还带了个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西服,表情很严肃。
“这是曾叔。”他介绍,“我家管事的。”
曾志刚冲她点了点头,没说话。他坐在角落,点了碗清汤面,全程没动几口。
周宇轩倒是吃得很高兴。一边吃一边夸:“就是这个味,泡椒要够味,鸡杂要脆。薛雨彤,你的手艺比我妈还好。”
薛雨彤笑了一下,没接话。她注意到,曾志刚一直在观察她。
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她心里有点不舒服。
等他们走了,唐芳从隔壁探出头来:“刚才那人是谁?”
“他说是他家管家。”
“管家?”唐芳脸色变了,“那说明他不是一般人。雨彤,你可想清楚了。”
薛雨彤没回话。她低头收拾碗筷。碗上还留着他的指纹,她用抹布擦了擦,擦掉了。
但有些东西,擦不掉。
04
第三天,周宇轩又来了。
这回,他把白袍换成了T恤。看着干净利落了不少。
“今天不上班?”薛雨彤问。
“辞了。”
“辞了?”
“嗯。不想干了。”
他坐下来,接过她递来的茶,喝了一口:“薛雨彤,你在这开面馆,是为了还债吗?”
“算是吧。”
“还有多少?”
“你别管。”
“我可以帮你还。”
薛雨彤停下手中的活。她转过身,看着他。
“周宇轩,你要是为了跟我说这个,以后就别来了。”
他愣了一下:“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管你是哪个意思。我薛雨彤欠的钱,我自己还。不靠任何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硬。硬得像她揉面的劲道,一下是一下。
周宇轩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
“好。我不说了。”
那天之后,他来得更勤了。几乎每天中午都来,偶尔晚上也来。有时候带东西,一本川菜谱,一袋花椒,一瓶老醋。
“你哪弄的?”薛雨彤问。
“托人从四川带的。”
“你费那心思干嘛。”
“怕你做的面不正宗。”
她白了他一眼。但心里是暖的。
有一天下午,他坐在店里,跟她聊起他母亲的事。
他说他母亲姓林,是台湾人。
当年他父亲去台湾谈生意,在一个川菜馆里遇见了她。
她说她是四川人,跟着家里人搬去台湾的。
他父亲被她的一碗担担面迷住了。
后来不顾家里反对,把她娶回了迪拜。
“他们也是不被祝福的。”他说,“但她在这很孤单。没有朋友,没有家人。后来病了,也硬扛着不去看。等我发现的时候,晚了。”
他低下头,看着桌面。那桌面上有一道很长的刀印,是薛雨彤以前切菜时不小心划的。
“所以我每次吃你做的面,就会想起她。”
薛雨彤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给他倒了杯茶,放在他面前。
“你父亲呢?”
“也走了。在我母亲走后一年。心脏病。”
“那你现在一个人?”
“还有个爷爷。但他不太喜欢我。”
薛雨彤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苦笑。那种苦笑,她太熟悉了。她自己笑起来的时候,也是那样的。
那天下班后,唐芳又来了。这回不是闲聊,是认真的。
“雨彤,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我问过我那个保安朋友了。你那个周宇轩,不是普通人。他爷爷是王室长老会的。他爸以前也是个人物。他母亲那事,在王室是个忌讳。”
薛雨彤没说话。
“你跟他走得太近了。我不说别的,你看看你跟他站一块,站得平起平坐吗?”
“我跟他有啥平起平坐的。他在我这,就是个吃面的客人。”
“你自己信吗?”
薛雨彤不说话了。
她靠在墙上,看着对面楼里亮起的灯。
那些灯,一盏盏的,像是这里每一个漂泊的人的心。
她也是其中一盏。
但她的灯灭过。
是周宇轩,帮她重新点亮的。
她舍不得吹灭。
05
那天晚上,周宇轩在店里待到很晚。
薛雨彤关了门,坐在他对面。他手里捏着杯子,杯里的茶早就凉了。
“薛雨彤,我有话跟你说。”
“说呗。”
“我想跟你在一起。不是吃面的那种在一起。”
薛雨彤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沾着面粉,指甲缝里嵌着辣椒末。
“我是认真的。”
“你爷爷同意吗?”
他沉默了。
薛雨彤抬起头,看着他:“周宇轩,我知道你是谁。我也知道你家里是干什么的。你跟我在一起,你爷爷不会答应。”
“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我在乎。”
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锅里还剩下最后一点面汤,她倒出来,端到他面前。
“你把这汤喝了。喝完就回去。明天别来了。”
“薛雨彤……”
“别来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咬着牙,没让他看出来。
周宇轩看着她。他的眼睛红了。
他端起那碗汤,一口一口喝完了。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转过身,看着她。
“薛雨彤,我这辈子就他妈没跟任何人低过头。但对你,我愿意。”
他推开门,走了。
薛雨彤站在那,看着门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她抬手摸了摸脸,摸到一手湿。
她哭了。
但第二天中午,他又来了。
这回他穿着白袍子,像第一次来那样。他推开门,笑着说:“老板,来碗重庆小面,加辣加麻。”
她站在灶台后面,看着他。他没走。他知道她在这,所以没走。
她低下头,开始下面。
他还站在那里。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薛雨彤,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
“我把王室的身份辞了。”
她手中的漏勺差点滑掉。
他靠在门框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爷爷跟我谈过了。我说我要娶你。他说你要是敢娶,就别当这个王室的人。我说,行。那就别当了。”
他笑了笑:“所以我现在,就是个普通人了。”
薛雨彤站在那,手在发抖。
“你疯了。”
“我没疯。”
他走过来,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很粗糙。以前他没干过活,但最近他每天在工地搬砖,手磨出了血泡,结了痂,又磨破了。
但他的手很暖。
“薛雨彤,我没什么能给你的。我没有钱了,没有身份了。但我有你。就冲这个,我觉得值。”
薛雨彤看着他。她这一刻,想说的话很多。但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把那碗面端到他面前,说:“吃吧。”
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
她站在旁边,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让泪掉下来。
她心里有一个决定。
但这个决定,她没告诉他。
06
出租屋的日子,跟她想的不一样。
周宇轩每天早上五点半出门。他跟着一个中国包工头干活,搬砖、拌水泥、扛钢筋。以前他连瓶盖都拧不开,现在他能扛两袋水泥上六楼。
薛雨彤的面馆还是照开。她让他别去工地了,来店里帮忙。他不肯。
“你那赚不了几个钱。留着以后养孩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说的。但他不知道,薛雨彤听到这话,心里像被刀割了一下。
她怀孕了。
两个月了。她没告诉他。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那天她去药店买试纸,在厕所里蹲着看了半天那两条杠。她掐了自己一把,疼的。是真的。
她第一个反应是笑。第二个反应是哭。
笑是因为,她给他生个孩子,她想想就觉得幸福。哭是因为,她知道,这孩子来的不是时候。
周宇轩现在每天累得跟狗一样。她每天晚上给他洗脚,发现他脚底全是血泡。他的白袍子早就换成了工地上发的旧T恤,领口都洗白了。
她攒的那点钱,全搭进去了。房租、水电、面馆的供货钱,一样比一样催得紧。
她算了一笔账:如果这孩子生下来,奶粉、尿布、体检、疫苗,一样样加起来,她拿什么养?
但如果打掉……
她坐在床上,手放在肚子上,一夜没睡。
第二天,她去了医院。
她在医院门口站了一小时。
人来人往,有抱着孩子的母亲,有挺着肚子的孕妇,有急急忙忙跑进跑出的家属。
她看着他们,手里的挂号单都快被她捏烂了。
最后,她转身走了。
她没进去。
她又去了一趟面馆,开门做生意。
那天中午,周宇轩没来吃饭。
她等到一点,他还没来。
她给他打电话,没接。
她慌了,让唐芳看着店,自己跑去工地。
她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一栋还没建好的楼下面。脸晒得通红,嘴唇干裂。手里端着一个饭盒,里面的饭已经凉了。
“你怎么来了?”他看到她,有些意外。
“你咋不接电话?”
“手机没电了。”
她蹲下来,把他的饭盒拿过来,打开一看。是米饭配咸菜。她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你就吃这个?”
“挺好的,省钱。”
她把饭盒盖上,拉起他:“走,回去,我给你做饭。”
“不用……”
“我说走就走。”
她拖着他回了出租屋。给他下了碗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他坐在床边,吃得狼吞虎咽。她坐在对面,看着他。
窗外,太阳落山了。街上有小孩在哭。隔壁在炒菜,辣椒味飘过来,呛得她眼泪直流。
她擦了擦眼睛。
那天晚上,周宇轩睡着了。
她坐在床边,看着他。
他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
手上有伤,胳膊上也有。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把那道新添的伤口看了看。
然后她起身,走到客厅。
她从柜子里翻出那张存折。上面是她来迪拜后攒的所有钱。她算了算,如果全取出来,够她撑一阵子。
但撑不了多久。
她坐在黑暗里,想了很久。第二天一早,她去了一趟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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