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循着这条线索找过去，发现如今的枫阳厂，早不是那个进出都要盘查的军工重地了。厂房拆得七七八八，剩下几排家属楼歪歪扭扭地立在荒草里，玻璃碎了，墙皮掉了，藤蔓从窗口爬进爬出。周围的村民把空地开成了菜地，种上苞谷和白菜，鸡在楼道里踱步。没人管，也没人住。要不是那栋楼的样式还透着股子当年的讲究，你真会以为这就是普通的烂尾房。
可它偏偏不普通。这地方藏着的，是好几代人拿命干出来的一段历史。
老工人聊起枫阳厂，最爱讲的就是那条隧道。
厂子有个特别的地方：生活区在安顺这头，厂区却在平坝那头，中间隔着一道山梁，全靠一条叫＂枫阳＂的隧道连着。你在生活区里活动，管得不算严，亲戚朋友来串门都行，学校、医院、市场、俱乐部一应俱全，日子过得比外头山村滋润多了。可你要想过隧道进厂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隧道口有部队站岗，昼夜不停。没有通行证，别说进，你靠近都不行。里头到底生产什么、干到哪一步，外人一概不知。为啥这么严？因为枫阳厂干的是真正的高精尖活——它是011基地的重要配套企业之一，枫阳液压电磁元件厂最初的名字就是枫阳机械厂，主要生产航空液压、燃油附件、气压、电磁元件。这些零件看着不起眼，可全都装在战斗机身上，一个出了岔子，那是要出人命的大事。
守卫这么森严，背后压着的是天大的责任。当年安顺这一片，藏着的可不止枫阳一家。国家在1965年3月同意以贵州安顺为中心建立一个生产歼击机的航空工业基地，代号011，计划新建包括飞机主机厂、发动机主机厂、配套厂在内的45个工厂和科研单位。一架歼击机被拆成几十个专业分厂，散在安顺周边一座座山沟里，枫阳厂就是这张大网上管液压的那个关键结。也正是靠着这么一群山沟里的工厂拧成一股绳，011基地在1970年9月18日成功试飞了歼六战斗机，为国防建设贡献了重要力量。
进这道隧道上班的人，很多一辈子都没跟外人说过自己具体是干啥的。献了青春献终身，献完终身献子孙，这话搁在他们身上，一点都不夸张。
那枫阳厂当年为啥非要钻进这么偏的山沟里？
这就得说到它选址的讲究了。那个年月建厂，讲究的是＂炸不烂、打不垮＂，选址上贯彻＂靠山、分散、隐蔽＂的原则，以贵阳为中心，在周边市县铺开一个庞大的歼击机生产基地。枫阳厂就落在天龙镇和平坝区的交界处，紧挨着现在游人如织的天龙屯堡，离安顺城区不到三十公里。四周群山环抱，藏得严严实实，从安全上讲，这地方选得没话说。
建厂那会儿条件苦得很。贵州工业底子薄，设备、技术骨干大多得从外省调进来，工人们搭着窝棚、平着山头就把活干起来了。难得的是，枫阳厂盖得相当气派——别的三线厂还在住＂干打垒＂，它这儿全是砖混结构的单元楼，还是两室一厅的套间，整整齐齐铺在山谷里，远远望过去，跟个小城似的。开头那位网友舍不得退的老房子，就是这批楼里的一间。
可成也深山，败也深山。八十年代国际局势缓和下来，军品订单一年比一年少，国家给三线企业定下了＂军民结合、平战结合、军品优先、以民养军＂的路子。枫阳厂也开始转身，80年代军转民以后，民品方面先后研发生产了摩托车、石油钻机、卷烟机、采茶机等产品的零部件。机器还在响，可交通不便、协作困难这些老毛病全冒了出来。当年为了安全把厂子藏进山，如今这份＂藏＂反倒成了脚上的镣铐。走出大山，几乎是所有三线厂躲不过的命。到了九十年代，枫阳厂整体搬去了贵阳，把根扎进了城里。
厂子活下来了，老厂区却空了。三十多年过去，车间厂房拆得差不多，就剩几栋家属楼杵在原地，四周种庄稼的种庄稼，长杂草的长杂草。照这势头，用不了几年，这点念想恐怕都要被抹平。
不过话说回来，枫阳厂这份落寞，也不是所有三线厂的结局。
我在评论区翻到最后，有个人留了句话，看得我心里一动。他说：＂楼会塌，草会长，可我爸他们造过飞机，这事儿谁也拿不走。＂
是啊，砖瓦总会老去，枫阳厂这几栋楼说不定哪天就真没了。但那道曾经有士兵把守的隧道，那些隐姓埋名一辈子的建设者，还有他们为国分忧、艰苦创业的那股劲儿，是不该跟着荒草一块儿烂在山沟里的。哪怕给这样的老厂立块碑、挂个牌，让路过的人知道这儿曾经有过怎样一群人、干过怎样一番事——我觉得，都值。你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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