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黄:高原上的守望者
李力义
48年了,我时常想起亚东。
那是一片被世界遗忘的土地,天蓝得不像话,云低得仿佛伸手就能够到。我们驻扎在海拔四千多米的山脊上,氧气稀薄到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用力,风从雪山上滚下来,刮在脸上像刀子。就是在那里,我第一次见到了塔黄。
起初我并不认识它。那时候它还没有开花,匍匐在乱石滩上,宽大的叶子贴着地面摊开,绿中泛着紫红,像一朵巨大的莲花。营地的老兵告诉我,那叫“塔黄”,藏族人叫它“曲玛孜”。我蹲下来看,叶片革质,厚实得像边防战士的脸,粗糙却有韧性。它的根扎在碎石缝里,粗壮得惊人,直径足有七八厘米,像一只巨手死死攥住这贫瘠的土地。
“这玩意儿要长好多年才开花,”老兵眯着眼望向远方的雪山,“开了花就死了。”
我当时年轻,二十岁出头,胸膛里揣着一团火。我不太能理解什么叫“开了花就死了”——那时候我觉得青春是取之不尽的,觉得边防的日子虽然苦,却长得没有尽头。营房是土坯垒的,窗户糊着报纸挡风,夜里能听见冰川裂开的巨响,像大地在翻身。我们每天巡逻,踩着没膝的雪,枪管冻得握不住。高原反应让很多人头痛欲裂,嘴唇紫得像熟透的桑葚。可没有人退后一步。国境线就在那里,界碑沉默地立着,我们就是会呼吸的界碑。
塔黄也是。
它不像别的植物那样会躲避风雪。牦牛踩踏它,冰雹砸打它,紫外线像针一样日夜刺穿它。但它不躲。它的茎单生不分枝,粗壮挺直,哪怕狂风能把石头吹得满地滚动,它依然立着。我后来才知道,塔黄一生只在最后一刻才抽出那根高达两米的花序——在此之前,它默默无闻地活了好多年,根系在冻土里一寸一寸地往下扎,叶片一年一年地枯了又绿,绿了又枯。没有人看见它,没有人赞美它,它就这么无声地长着。
像极了我们。像极了那些在雪域高原上站了一班又一班岗的、名字从未被记载过的士兵。
六七月间,塔黄终于开花了。那是怎样一种盛大的告别——半透明的奶黄色苞片层层叠叠地包裹着花序,从下到上渐次收窄,整株植物在荒凉的流石滩上兀自矗立,像一座金碧辉煌的宝塔。阳光打在半透明的苞片上,整株植物通体透亮,仿佛燃烧着一团安静的火焰。
我第一次看见开花的塔黄时,站在那儿愣了很久。风从喜马拉雅山脊上灌下来,吹得我眼眶发酸。我想不明白,一株草为什么要用五六年的沉默,去换取一次这样惊心动魄的绽放。然后我回头看了看我们的营地,看了看那些满脸皲裂、嘴唇干裂却还在笑着的战友——我忽然懂了。
塔黄的苞片是大自然最精妙的设计。那些半透明的“瓦片”层层叠叠,像一座尖顶的温室。在高山流石滩上,即便是盛夏,夜晚温度也常在零度以下。塔黄用苞片把花朵紧紧包裹起来,白天吸纳阳光的热量,夜间锁住温度,在晴朗的正午,苞片内的温度甚至比外界高出十摄氏度以上。昆虫们循着温暖飞来,在苞片构筑的“温室”里完成传粉,塔黄得以在短短四个月的生长季里匆匆完成繁殖,留下种子,然后死去。
多像我们的青春啊。在最严酷的环境里,用最热烈的方式,完成最庄严的使命。
我在亚东守了三年。三年里送走了几批老兵,又迎来了几批新兵。每一个离开的人都会回头看一眼那片流石滩,看一眼那些散落在碎石间的塔黄。没有人说话,但大家心里都明白:我们和它们一样,把一生中最灿烂的年华,种在了这片不长庄稼的土地上。我们的青春没有霓虹灯,没有咖啡馆,没有花前月下的浪漫。我们的青春是界碑上的编号,是巡逻路线上的坐标,是一封家书要走半个月才能抵达的漫长等待。
可是我们的青春开过花。在海拔四千八百米的哨所上,在风雪交加的巡逻路上,在每一个睁着眼睛守到天亮的夜里——我们的青春像塔黄一样,开出了金灿灿的花。那花不为了被谁看见,只为了对得起脚下站着的这片土地。
离开亚东的那天,我又去看了一眼那株塔黄。它已经结了果实,宽卵形的蒴果呈深褐色,翅窄而薄,纵脉紧贴着边缘。种子是黑褐色的,心状卵形,小得几乎看不见。风一吹,种子就散了,落在碎石缝里,落在冰川融水淌过的湿草地上,落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它们会在那里沉睡,等待又一个漫长的五六年,等待又一次盛大的盛开与告別。
我捡了一颗种子带下山。如今它还放在我书桌的抽屉里,装在一个小玻璃瓶中。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会把它拿出来看看。它那么小,那么轻,可它里面藏着一整座高原的岁月——藏着雪山的风、流石滩的寂静、冰川融水的清冽,藏着一代又一代边防兵没有说出口的青春。
塔黄一生只开一次花。我们一生也只当一次兵。
可那一次,就足够照亮往后所有的日子了。
48年过去了,亚东的雪应该还在下。那些流石滩上的塔黄,应该又开过了很多个夏天。不知道如今还有没有人像我当年一样,蹲在一株塔黄旁边,看着它沉默地立在风中,忽然就红了眼眶。
我这一生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花。江南的梅、洛阳的牡丹、昆明的山茶——它们都美,都娇艳,都值得赞美。可只有塔黄,让我觉得那不是花,那是高原上一盏一盏亮起来的灯,是一个一个没有名字的战士,在漫长的沉默之后,终于昂起头来,朝着天空喊了一声。
那一声没有回音。雪山沉默,天空沉默,大地沉默。
可那一声喊过了,就够了。
(注:本文插图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李力义:1958年生人,1978年3月入伍,先后在西藏亚东边防六团二营五连四排重机枪班战士,日喀则分区干教队学员,分区后勤部军需库战士,成都军区后勤干训班学员,分区后勤营房科以战代干四年。无悔军旅,遗憾与提干无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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