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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埃及通常被视为世界古代文明中 “失落”的文明。学术界普遍认为,随着古埃及象形文字失传、传统宗教终结以及法老国家的覆灭,古埃及文明完成了从辉煌到消亡的历史转折,并与现代世界之间形成了明显的文化断裂。然而,这种“失落”与“断裂”究竟意味着文明的终结,还是仅仅意味着文明存在形态的转变?回答这一问题,需要重新审视古埃及文明在人类文明发展史上的历史贡献。

从宇宙秩序、来世观念到宗教哲学的转化。古埃及文明对人类历史最重要的贡献之一,在于建立了一套以宇宙秩序、神圣王权、社会伦理和来世观念相互联系为特征的宗教思想体系,而这一体系的核心便是“玛阿特”(Maat)观念。玛阿特既是神祇,也是古埃及文明最重要的价值理念。作为一个概念,玛阿特具有“真理”“正义”“秩序”等多重内涵;作为一种思想观念,它构成了古埃及宇宙观、政治观和伦理观的核心,不仅是法老王权合法性的理论基础,也是维系神明、自然与人类社会和谐统一的根本原则。在古埃及人看来,维护玛阿特既是神明赋予法老的神圣职责,也是全体社会成员共同遵循的道德规范。

古埃及宗教思想并未随着埃及文明的终结而消失,而是在文明交流过程中不断传播并影响周边文明。其中,对希腊思想影响最为深刻,主要体现在来世观念和神圣知识两个方面。根据《亡灵书》记载,死者在冥界接受审判时,其心脏要在埃及神话中的冥界之神奥西里斯面前与玛阿特女神的象征物羽毛相称量,只有心脏与羽毛的重量相等的人才能进入来世,获得永生。这种将现世伦理行为与死后命运联系起来的观念,对后世产生了深刻影响。希腊人的灵魂不朽说、奥尔菲宗教传统、毕达哥拉斯学派的灵魂轮回观以及柏拉图关于来世审判的神话,与埃及这套宗教思想体系之间存在密切的关系。柏拉图关于埃及智慧的记述尤其值得关注。在《蒂迈欧篇》中,埃及祭司批评希腊人“永远是孩子”,因为希腊缺乏久远的历史记忆,而埃及祭司世代记录历史,所以埃及神庙中保存着远比希腊更加古老的传统。古典时代晚期,希腊人将埃及视为古老知识和宗教传统的源头。

当然,希腊哲学并不是对埃及宗教思想的简单复制。确切地说,埃及为希腊思想提供了关于宗教传统、宇宙秩序、灵魂轮回和古老知识的想象资源,并将其转化为理性思辨和形而上学叙事。正是在这种转化中,埃及的宗教思想以间接形式进入了西方哲学传统。

从象形文字到字母文字的传承。古埃及文明对人类历史的另一个重要贡献在于其成熟的书写系统。大约公元前4千纪末期,埃及象形文字系统已经形成。在古代埃及,文字具有双重功能:一方面服务于行政、税收、土地管理和法律记载;另一方面通过墓葬铭文、神庙铭文和宗教文献参与到埃及人对来世观念的构建之中。于是,文字成为连接政治权力、宗教信仰与文明传承的重要媒介。

埃及象形文字对字母文字的影响是间接完成的,即埃及象形文字启发了西奈半岛和黎凡特地区早期字母文字的形成;这些早期字母文字经过腓尼基文字的发展,再由希腊人改造为希腊字母,希腊字母又通过罗马传统影响拉丁字母,最终为现代西方文字系统的生成奠定了基础。

更为重要的是,埃及文明为后世文明展示了文字是如何塑造历史记忆的。神庙铭文、墓室铭文、王表、宗教文献和行政档案等各种类型的文献使埃及成为古代世界中最重视历史记录的文明之一。希腊人对埃及那些古老记录的叙述,体现了希腊人对埃及书写传统的尊重。因此,埃及对人类历史的贡献不仅在于创造了一套成熟的文字系统,更在于证明了文字是文明传承的重要工具。

建筑与艺术的纪念性视觉范式。古埃及人创造了以金字塔、方尖碑、神庙和墓葬建筑为代表的宏伟建筑体系,以及以壁画、浮雕和雕塑为代表的独特艺术传统,共同构成了具有鲜明宗教色彩和纪念意义的视觉文化。古埃及建筑强调中轴对称、空间秩序、材料的永久性以及神圣空间的层级递进。其中,神庙由塔门、庭院、柱厅至圣所依次展开的空间序列,不仅体现了严谨的建筑布局,更是古埃及宇宙观、王权观和宗教秩序的物质化表达。

在柱式构造和神圣建筑观念方面,埃及与近东文明对希腊早期建筑产生了影响。希腊化时代,希腊人选择性吸收了埃及和近东文明的建筑技术与主题,再将其本土化为具有希腊特色的神庙形式。在艺术上,埃及对希腊古风时期雕塑的影响尤为明显。希腊站立青年像在姿态上常表现为左脚前迈、双臂贴近身体、正面性强,这一姿态明显与埃及男性立像传统有关。到了古典时期,希腊雕塑进一步追求动态、人体结构和自然主义,形成了不同于埃及的艺术道路。

数学、医学、天文学的实践性。古埃及文明在科学知识领域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其突出成就集中在数学、医学、天文学和历法等方面。古埃及科学具有较强的实践性,主要服务于土地测量、建筑工程、税收管理、历法制定、祭祀活动和社会医疗。

莱因德数学纸草和莫斯科数学纸草表明,埃及人已经能够处理分数、面积、体积和线性方程等问题。希罗多德认为,几何学起源于埃及的土地丈量,尽管希腊人发展出以证明和抽象推理为核心的数学体系,但其早期的发展与埃及、巴比伦等古代近东文明长期积累的计算传统密不可分。埃德温·史密斯纸草展示了埃及人在创伤、骨折和外科诊断方面的医学成就,而埃伯斯纸草则包含大量处方、病因解释和治疗方法。埃及医学并不完全等同于后来的希波克拉底医学,但希腊医学在形成自身理性治疗体系时, 对埃及和近东的医学传统进行了吸收和重组。

一年365天的太阳历是埃及文明对时间制的重要贡献之一。埃及的对角星钟、神庙朝向及其天花板上的黄道十二宫图揭示出,埃及的天文知识不仅用于农业生产和历法的制定,更与宗教仪式以及王权紧密相关。希腊天文学在几何模型和行星理论方面为近代天文学奠定了基础,但古典作家仍将埃及视为希腊天文知识与实践的主要来源。

古埃及文明西传的历史路径。古埃及文明对西方世界的影响,很大程度上是通过希腊化罗马化的转介实现的。埃及托勒密王朝时期的亚历山大博物馆是希腊化时代地中海世界知识生产的核心空间,虽然这些知识主要以希腊语进行表述,但其生产地、文化背景和相应的制度保障都与埃及传统文化密不可分。

古埃及神祇奥西里斯和伊西斯崇拜跨越族群与地域边界,进入希腊、罗马、小亚细亚和地中海西部地区,成为古代晚期最具“世界性”的宗教之一,其死后复生和救赎等特性深刻影响着地中海世界乃至文艺复兴时期西欧的宗教思想。

对近现代欧洲而言,虽然受到埃及文明深刻影响的希腊罗马文明在古代晚期被伊斯兰文明所征服,但8—10世纪阿拉伯帝国将古典文本翻译成阿拉伯语的百年翻译运动,充分证明了伊斯兰文明在连接古典文明与近代欧洲之间发挥的桥梁作用。11世纪以后,欧洲学者又将阿拉伯语文本翻译成拉丁文,进而形成了从古希腊罗马到阿拉伯帝国再到拉丁欧洲的知识传播链条。这种传播直接促进了欧洲12世纪的学术复兴,并为后来的文艺复兴和近代科学革命奠定了重要基础。

而罗塞塔石碑的破译和埃及学的兴起,又使埃及直接进入欧洲现代知识体系。可以说,埃及文明虽在本土传统中出现断裂,却在希腊、罗马和现代欧洲文明的多次重组中被重新激活。

综上,埃及文明在宗教思想、书写体系、建筑艺术和科学技术上经过希腊罗马文明的转介,进入西方世界,进而影响着西方近现代文明的形成和发展。因此,埃及文明虽是断裂的,却并未消失;虽是失落的,却并未完全退出人类历史的发展进程。通过希腊文明、罗马文明、基督教文明以及伊斯兰文明的再解释、近代欧洲的埃及学研究,以及现代学术界对世界文明多元来源的重新认识,埃及文明始终没有中断对人类文明发展的参与。希腊文明之所以成为西方文明的源头,是因为它能够吸收、转化其他古老文明的成就;埃及文明之所以不容忽视,在于它以多重方式参与了西方文明乃至人类文明的形成与发展。古埃及文明的历史贡献,应在这种跨文化、跨时代的流动中得到重新认识。

作者系上海大学历史学系教授

来源 : 中国社会科学报

责任编辑: 于世华

新媒体编辑:宗 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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