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金华开发区浙江派尼尔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派尼尔）的精加工车间里，自动化产线正悄无声息地运转。一名技术人员站在控制屏前，偶尔点触几下，机械臂便精准地完成抓取、加工、检测，每一道工序的数据都在屏幕上实时跳动。
“这不是简单的机器换人。”该公司董事长杨慧明站在产线旁，语气里带着一种匠人特有的笃定，“我们换的，是一整套创新思维方式。”
从100万元注册资本、租赁厂房艰难起步，到如今手握600多项专利、产品远销海外；从汽油链锯、割草机等动力园林工具，到多用途高性能舷外机……派尼尔的发展史，恰是一份中国制造新质生产力的鲜活样本。
从“一根链锯”开始的突围
2004年，工科出身的杨慧明辞去钱江摩托的稳定工作，来到金华创办派尼尔。厂房靠租，材料靠供应商赊账，业务仰仗外贸公司给单子，日子过得像走钢丝。
彼时，国内汽油链锯市场看似红火，实则暗礁密布：欧美国家不断抬高排放壁垒，而产品每到寒冬，启动拉绳往往要扯上十几下，发动机才肯运转。客户抱怨，订单犹豫，同行大多束手无策。
杨慧明却在“麻烦”里嗅到了机会。“如果能解决这些问题，市场一定会给我们开门。”他带着团队跑江苏大学中小功率内燃机工程研究中心，登门求教钱江摩托的老同事，又三番五次把散落在各地的技术骨干请到金华。那些日子，派尼尔车间的灯火常常亮到凌晨。
2006年冬天，“易启动”系列汽油链锯终于面世。拉绳轻轻一扯，发动机应声轰鸣。这个看似微小的技术改进，捅破了困扰行业多年的那层窗户纸。“是创新让派尼尔熬过了初创企业最困难的时期，并且一步迈上了新台阶。”杨慧明说。当年，派尼尔实现销售收入9288万元，比2005年的1384万元猛增了5.7倍。
尝到创新甜头的杨慧明，对创新的执着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从2007年起，派尼尔不断斥资引进和研发高科技检测设备，筹建测试评估中心，加强研发人员的继续教育与素质提升，在新产品开发方面打下坚实基础。除了自主攻关，企业还依托高校、科研院所和社会力量，设立院士工作站，加快核心技术的掌握与延伸，持续优化产品结构。
危机让企业换了筋骨
如果说“易启动”是派尼尔的第一次跳跃，那么2008年决定进军舷外机，则是一次不被人理解的冒险。当时，派尼尔的园林工具业务如日中天，“PAINIER”品牌在国内外叫得响，杨慧明突然要把大把资金砸进陌生领域。老员工私下嘀咕：“这不是自找苦吃吗？”
“当时金华地区就有300多家小型汽油机企业，价格战打得火热。而在大洋彼岸，几乎每个湖边家庭都拖着一艘小艇，舷外机需求量很大。”杨慧明认为，舷外机与园林工具在底层技术上相通，“既然能做链锯的发动机，为什么不能做推船的动力”？
事实证明，这步棋走对了。派尼尔相继与科研院所合作，创新性地攻克了高原环境等一系列适应性难题，建起国家级舷外机动员中心，舷外机年产能达到5万台。如今，在国内舷外机内资品牌中，派尼尔稳稳站在前三。
但真正让这家企业脱胎换骨的，是一次次危机。2014年，派尼尔为上游供应商“金华耀阳”担保了3250万元贷款。耀阳资金链断裂，撒手不管，派尼尔被银行追债，自身贷款无法转贷，在建厂房几乎停工。“当时真觉得天要塌了。”杨慧明回忆，“后来想明白了，与其抱怨，不如把它当成一次体检。”
走出泥潭后，派尼尔做了一件很多企业没做到的事：重新定义“上下游”。过去，供应商只是拿订单的“小兄弟”，如今派尼尔却把供货商拉进一个产业联盟，技术共享、流程互通，甚至帮对方做管理辅导。“我们之间的关系不再是甲乙方，而是互为客户。”杨慧明说。
2016年，一批2000台汽油链锯在英国市场出了问题。客户反馈很直接：某些工况下舒适度不够。派尼尔当即空运零部件，技术服务团队跨洋赶到英国，一台一台排查、更换。最终不仅圆满解决了问题，还带回了厚厚一叠客户手写的改进建议。
一次次风浪，反倒让派尼尔换了副筋骨。派尼尔品质经理刘晓庆说，企业已导入全面质量管理，形成了“三不”铁律：不接受不良品、不制造不良品、不流出不良品，贯穿研发、生产与销售全链条。更重要的是，在“极限生存”测试中，派尼尔沉淀出一套独有的方法论：正常时期储备技术路线，危机时刻快速迭代落地。“创新不能等风和日丽，要在风雨里长出自己的筋骨。”杨慧明说，近期派尼尔正准备在泰国建厂，还与马来西亚农业部达成了新合作。
创新成就更大的梦想
在杨慧明看来，未来的动力一定不是“专吃一种粮”。不同地区能源结构不同，应用场景不同，一台发动机如果能兼容多种燃料，它的生命力就完全不同。为此，派尼尔正在全力打造多功能、环保型、高功重比发动机项目，并向水面无人艇、电动舷外机等产品矩阵延伸，同时引入AI辅助，融入新能源技术。
这套“多燃料动力体系”，是派尼尔当前最核心的攻关方向。同一台发动机，汽油能用、柴油能用、甲醇能用、煤油能用，甚至连酒精也能驱动。而在这条技术谱系中，眼下最受关注的是甲醇。作为一种清洁燃料，甲醇燃烧后排放物远低于传统汽柴油，且可从煤炭、天然气、生物质甚至二氧化碳中合成，被业界视为替代石油的重要选项。
“甲醇的难点在于从液体到气体需要吸收大量热量，同时要把热效率充分激发出来。”一名参与该项目的工程师介绍，目前行业内最高热效率是48.5%，派尼尔的目标是达到50%，同时严格控制有害排放。“我们花了3年多时间，从材料到控制系统一点点啃，现在基本上把这些问题都解决了。”
此外，派尼尔早在2018年便布局了氢燃料舷外机，申请了相关实用新型专利。氢燃料燃烧只产生水，是真正的零排放方案，但氢气储存难、供给系统复杂，长期制约商业化。为此，企业研发了夹气喷射供给系统，利用气体压力和高速流动促进燃料雾化与混合均匀，向“零排放动力”的商业化迈出关键一步。另一条技术路线则是沼气发动机，2012年派尼尔已获得50kW沼气发电机组专利。沼气来自农业废弃物、养殖粪便等生物质发酵，可同时解决偏远地区的废弃物处理与电力供应问题。该工程师说：“看着‘土’，技术含量一点都不低。”
记者看到，在派尼尔研发中心，一张“技术攻关进度图”占据了整面墙。每个方块代表一个正在突破的瓶颈，红色表示紧急，绿色表示在推进。这张图每月更新，每一次有格子由红转绿，就意味着又一个“卡脖子”环节被攻克。
为了实现这些目标，派尼尔近年来持续加码研发投入，每年将销售收入的6.5%以上用于技术创新，截至目前已手握各类授权专利600多项，其中发明专利百余项。“发明专利不是用来挂墙上的。”杨慧明说，“每一个专利背后，都要对应一个真实的应用场景、一个可以商业化的技术方案。”
“我们研究的不只是一台发动机，而是一整个动力体系的代际更替。”站在那张不断翻新的进度图前，杨慧明目光笃定。从园林工具到舷外机，再到兼容多种燃料的动力平台，派尼尔追逐“动力”的梦想，正沿着一条从解决痛点、穿越危机到定义未来的路径，一步步走向更广阔的水面。
记者 季俊磊/文 张辉/摄
编辑：吴裕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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