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赵玉兰是三月份从老家来到城里的,那时候,我产假刚好休完,公司面临重组,如果不立刻回去上班,我那个部门主管的位置大概率保不住。丈夫王涛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开发,经常加班到深夜。我们甚至连找保姆的时间都没有,只能急匆匆给老家的公婆打了个电话。
公公王建国要在老家看着那几亩果园,走不开,婆婆连夜收拾了几件衣服,第二天一早就坐着大巴车赶来了。
婆婆刚来的时候,身子很壮实,微胖,脸颊红润,说话中气十足。她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我推出厨房,抢过我手里的奶瓶,笑着说:“你们年轻人去拼事业,家里有妈呢,浩浩交给我,你们把心放回肚子里。”
那半年,我和王涛就像两个在风浪里搏击的舵手,把家里这艘船的后勤完全交给了婆婆。
每天早上我起床时,桌上永远摆着热气腾腾的早饭。婆婆一手抱着刚满一岁、正是最闹腾时候的浩浩,一手拿着抹布在擦桌子。我匆匆扒两口饭,亲一下儿子的额头就往地铁站跑。晚上下班回来,往往已经是八九点钟,家里被打理得井井有条,浩浩已经被哄睡,锅里温着给我留的饭菜。
我常常在饭桌上跟王涛感慨,说咱们真是修了八辈子的福气,有个这么给力的妈。王涛一边敲着代码一边头也不抬地说,他妈就是个铁人,从小到大家里家外一把抓,从来不知道累。
我们理所当然地享受着这份便利,却忽略了生活里那些正在悄悄发生变化的细节。
夏天到了,天气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我发现婆婆的衣服变得很宽大,原本合身的碎花短袖穿在身上,竟然空荡荡的,风一吹,能清楚地看出她背部佝偻的轮廓。她的脸色也不再红润,透着一种蜡黄。
吃饭的时候,婆婆总是吃得很少,常常是我们吃完去休息了,她才端起碗,把盘子里的剩菜汤拌进米饭里。我跟她说过很多次,剩菜就倒掉,明天买新鲜的,实在不行我叫外卖。婆婆总是笑着摆摆手,说她胃口小,夏天苦夏,吃不下油腻的,这些菜倒了可惜。
我想给她买点营养品,她死活拦着,说那是花冤枉钱。王涛周末带她去商场想买几件新衣服,她也借口说在家里带孩子穿旧衣服方便,硬是拉着王涛回了家。
我以为,这就是老一辈人节俭的习惯,也以为她真的是因为苦夏才瘦了些。毕竟,浩浩刚学会走路,正是最费人的时候,每天在家里上蹿下跳,婆婆跟在他屁股后面转,消耗确实大。
直到中秋节前夕,老家的果园收尾了,公公王建国没提前打招呼,拎着两袋子新摘的苹果和几只土鸡,突然出现在了我们家门口。
那天是周六,我正在卧室里加班赶一个PPT,王涛在客厅沙发上补觉。婆婆正在厨房里给浩浩做辅食。听到敲门声,我去开了门。
公公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外,额头上还带着汗。我惊喜地喊了一声“爸,您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打个电话我们好去车站接您。”王涛听到声音也猛地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厨房里的婆婆听到动静,拿着锅铲走了出来,喊了一声:“老头子,你怎么过来了?”
公公没有理会我和王涛的寒暄,他的目光越过我们,直直地落在了婆婆身上。那一瞬间,我看到公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里的两个沉甸甸的塑料袋“砰”地一声掉在了地板上,苹果滚落了一地。
他的嘴唇颤抖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婆婆,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震惊和心痛。
我顺着公公的视线回头看去。婆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袖管里露出的两截胳膊细得像干枯的树枝,颧骨高高地凸起,眼窝深陷。因为常年抱孩子,她的腰背明显地弯曲着,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枯槁而憔悴。
就在那一刻,我脑子里“嗡”地一声,突然意识到,婆婆不是瘦了一点点。从三月份到九月份,短短半年时间,她整个人足足缩了一大圈。
晚上,为了给公公接风,我特意点了好几个大菜的外卖,又在厨房里炒了两个公公爱吃的下酒菜。饭桌上,气氛却出奇地压抑。
公公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眼眶发红,一句话也不说。婆婆则显得有些局促,不停地往公公碗里夹菜,试图缓和气氛,嘴里嘟囔着:“你这老头子,干嘛沉着个脸,孩子们都在呢。”
浩浩在儿童椅上不老实,把饭碗扒拉到了地上,米粒撒了一地。婆婆条件反射般地立刻放下筷子,弯下腰去捡。就在她弯腰的那一瞬间,她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手捂住后腰,眉头痛苦地拧成了一个疙瘩,半天没能站起来。
王涛赶紧过去扶她,问她怎么了。
还没等婆婆开口,一直沉默的公公突然把手里的酒杯重重地往桌上一砸。“砰”的一声闷响,吓得浩浩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我和王涛也都愣在了原地。
公公猛地站起身,指着婆婆,声音嘶哑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冲她吼道:“赵玉兰,你是不是疯了?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全家都傻眼了,公公平时是个脾气极温和的人,我和王涛结婚这几年,从来没见他红过脸,更别说发这么大的火。
婆婆被吼得眼圈一红,强撑着站起来,拉着公公的袖子小声说:“你发什么神经,吓着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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