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红楼梦》中的经济账,多数人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王熙凤的精明强干,或是探春的兴利除弊。
但很少有人注意到,荣国府入不敷出的残酷真相,第一个看透的竟是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林黛玉。
更令人心惊的是,这个发现,始于她六岁那年第一次踏进贾府时的一个细节。
黛玉初进荣国府,曹雪芹写她“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
她观察到的第一波信息,不是贾府的轩峻壮丽,而是几个三等仆妇的“吃穿用度”。
“近日所见的这几个三等仆妇,吃穿用度,已是不凡了。”
有多少人将这句话读作小门小户的惊叹,认为这是黛玉没见过世面的表现?
其实大错特错!曹公在这里用的是典型的“明褒暗贬”笔法。
一、黛玉的见识
如果真是赞美贾府人才出众,该写的是“礼仪进退不凡”或“言行气度不凡”。
而所谓“吃穿用度”,那意思不就是花销过于奢侈吗,这是什么好话吗。
后面写黛玉,写的是:“众人见黛玉年貌虽小,其举止言谈不俗,”这才是正经的赞美。
不是看你穿什么衣服,用什么器具,而是看你这个人的风仪气质本身不同凡响。
比如凤姐夸奖老太太的鸳鸯出色,说的是“谁教老太太会调理人,调理的水葱儿似的。”
她可没有说“谁教老太太会调理人,你看这吃穿用度多好啊”——这是往贾母脸上扇耳光呢。
一个姑苏书香世家出来的姑娘,从小耳濡目染,对仆妇该有的衣食标准门儿清。
三等仆妇穿绸戴金,这在体统森严的世家大族里,本身就是僭越和失度。
黛玉心里那杆秤已经响了:三等仆妇尚且如此奢靡,整个门第的开销将是一个怎样的天文数字?外婆家即便金山银山,经得住这样花吗?
一个六岁的女孩,通过几个仆妇的穿戴,便敏锐捕捉到了这个家族最致命的病灶——奢侈无度,而且是从根子上烂起的。
这才是曹公埋伏下的惊天之笔。
后来冷子兴演说荣国府,算是把黛玉当年的直觉坐实了:
“生齿日繁,事务日盛,主仆上下,安富尊荣者尽多,运筹谋画者无一,其日用排场费用,又不能将就省俭。”
冷子兴是谁?是荣国府大管家周瑞的女婿,属于外围观察者。
他一个外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说明贾府的败象早已不是秘密。
而林黛玉,一个初来乍到的外姓孤女,仅凭一眼便直指要害,这份洞察力,堪称全书第一。
赖嬷嬷家的花园足有大观园一半大,一年光承包就有二百两银子的出息——探春改革还是跟赖家学的。
这园子怎么来的?从贾府各项差使中上下其手,吸血吸出来的。
贾府养着这些“吸血藤蔓”,她们反过来蛀空贾府的根基,偏偏盘根错节,动也不能动。
再看江南甄家,与贾府是老亲,同样是被抄家的结局。
甄家仆妇“穿戴之物,皆比主子不甚差别”,送一回礼就是七十二匹绫罗绸缎。
曹公写甄家,就是贾家的镜像——仆妇排场大于主子,是家族败亡的典型征兆。
而这一切,黛玉六岁就看懂了。
二、宝玉看不明白?
那有没有人看不明白呢?
有,而且是最该看明白的人。
宝玉说:“凭他怎么后手不接,也短不了咱们两个人的。”
这话被人骂了两百多年的“败家子”。
可仔细想想,宝玉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他在府里说得上话吗?
贾政说了都不算,整个荣国府都被王夫人的管家体系牢牢把持,宝玉一个“无事忙”,能改变什么?
他能看透“短不了咱们两个人的”已是清醒,绝大多数人连这层都不敢想。
更重要的是,宝玉骨子里不在乎面子,这可是男人社会最大的死穴。
探春裁撤他每年八两银子的上学点心钱,他一声不吭;被拿来当“筏子”救别人,他台面上还配合。
而且,事实上宝玉的衣物也没想象的那么奢侈,这一块贾政管的还是很严格的。
探春给他做双精致的鞋子,被贾政看见了要批评半天:“何苦来!虚耗人力,作践绫罗,作这样的东西。”
所以,若未来由宝玉当家,削减摆场用度是没有问题的,他并不执着于面子。
他对黛玉说“短不了咱们两个人”,是因为他已认定此生只黛玉一人。
——他不赌不嫖,不玩古董,不养清客,连纳妾都不会多想,除了黛玉的药材燕窝,哪还有什么花钱的去处?
三、清醒的悲剧
回过头来看,也许贾府真正的悲剧,不是出了几个败家子。
而是唯一真正清醒的人,是个被当成“客人”的孤女,和那个被骂作“混世魔王”的儿子。
王熙凤算得清每一笔账,却算不清整个家族的命运;探春看得到改革的必要,却撼动不了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
而林黛玉,一个从未管过家的姑娘,只凭着三等仆妇的“吃穿用度”,在踏入荣国府的第一天,就已经预见了这座百年大厦的倾覆。
这种超越时代的清醒,比任何“管家的本事”都更珍贵,也更令人心碎。
——看得越清,就越知道结局无可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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