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晚风顺着半开的窗户吹进客厅,带着一丝凉意。厨房里的老式抽油烟机发出轰隆隆的闷响,嫂子香兰正在里面翻炒着一盘土豆丝。我坐在餐桌旁,看着我哥大林将杯子里的散装白酒一饮而尽。他的眉头深深地锁在一起,像刀刻出来的纹路,眼角因为常年的疲惫耷拉着,两鬓的头发已经全白了。
“少喝点,明天还得早起去库房。”我轻声劝了一句。
大林没说话,只是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盒揉得发皱的香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缭绕中,他的背显得更驼了。今年他五十二岁,可看上去说他六十出头也有人信。
一旁的主卧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电脑屏幕幽蓝的光,伴随着键盘鼠标急促的敲击声。那是我的侄子浩宇,今年整整三十岁。从我们坐在桌前开始,他一次都没出来过。
嫂子端着两盘菜走出来,一盘土豆丝,一盘大白菜炖豆腐。她解下围裙,叹了口气说:“现在的菜价是真贵,随便买点什么几十块钱就没了。这日子,过得让人心里发慌。”
看着这桌简单的饭菜,再看看这套老旧的三居室,我心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愁云又聚拢了起来。我哥一家三口,嫂子五十二,侄子三十,全家上上下下的吃喝拉撒、水电物业、人情往来,全靠大林一个人挣钱。
大林的工作是给一家定制家具厂做安装师傅,这活儿全凭力气和手艺,不仅要在工地上搬运沉重的板材,还得蹲在地上、甚至趴在柜子里打螺丝。年轻时他干这行是一把好手,可这几年,他明显力不从心了。
好几次他给我打电话,说腰疼得下不来床,贴几块膏药,第二天咬着牙继续去干。家具厂现在招了不少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手脚麻利,大林越来越抢不到好单子,每个月的收入从以前的八九千,一点点掉到了现在的五六千。
五六千块钱,放在一个普通家庭也许能勉强维持,但在他们家,这笔钱不仅要养活三张嘴,还要填补一个成年儿子无尽的空虚。
浩宇变成现在这样,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他从小是个老实听话的孩子,虽然成绩不算拔尖,但也顺顺利利考上了一所普通的二本院校。毕业那年,他也曾满怀抱负地出去找过工作。进了一家销售公司,因为性格内向,每个月业绩垫底,还要挨主管的骂。干了不到半年,他辞职了。
后来,他又断断续续换了几份工作,有的嫌累,有的嫌工资低,有的嫌同事关系复杂。最后一次离职时,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没出门。之后,他向大林和嫂子宣布了一个决定:要全职备考公务员。
一开始,大林和嫂子是支持的。他们这一代人,心里总觉得有个编制才是正经出路。于是,浩宇心安理得地做起了全职考生。第一年,差了几分;第二年,笔试过了,面试被刷了下来;第三年,连笔试都没进。
三年时间,足以把一个年轻人的心气消磨殆尽。从那以后,浩宇再也不提考试的事,也不提找工作的事。他每天睡到日上三竿,醒来就坐在电脑前打游戏,饿了就出来吃嫂子做好的饭。他不惹事,不乱花钱,除了抽点便宜烟,连门都很少出。他就像一株停止了生长的植物,在那个十平米的卧室里生了根。
我曾经试图跟浩宇谈过。“浩宇,你总得出去接触接触社会,先找个普通工作干着,一个月挣个两三千也能养活自己啊。”
他当时盯着手机屏幕,头也没抬,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叔,我出去能干嘛?我什么都不会,年龄也大了,去给人家端盘子吗?就算去,人家也嫌我动作慢。我现在这样挺好的,我也没花家里多少钱。”
那种理直气壮的颓废,让我瞬间哑口无言。他不觉得自己在啃老,他只是觉得这个世界太难了,所以他选择了闭上眼睛,捂住耳朵,躲在父母用血汗搭建的避风港里。
而嫂子香兰,她的状态同样让我感到深深的无奈。
香兰在四十五岁那年因为工厂效益不好被买断了工龄,拿了一笔微薄的补偿金后就回了家。一开始,她也去超市当过理货员,去饭店做过洗碗工。但每份工作都干不长。超市老板要求严格,她觉得受气;洗碗工手泡得脱皮,她觉得太受罪。
“我这血压一高就头晕,万一在外面晕倒了,不是给家里添乱吗?”这是她最常挂在嘴边的理由。
渐渐地,她习惯了全职家庭主妇的生活。每天早上慢悠悠地去菜市场转一圈,为了几毛钱和菜贩子讨价还价,回家洗洗涮涮,然后就是看电视、刷短视频。她用繁琐的家务来掩盖自己对重新步入社会的恐惧。
其实家里的活儿能有多少呢?三个成年人,没有什么复杂的起居。但她总是把自己弄得很忙碌,仿佛只有这样,她才能证明自己在这个家里是有价值的。
她对浩宇的态度也很矛盾,一方面抱怨儿子不懂事,另一方面又无微不至地照顾他。浩宇想吃红烧肉,她哪怕嫌肉贵,也会咬牙买回来;浩宇作息日夜颠倒,她就把饭菜热在锅里,随时等他起来吃。
她用一种溺爱的方式,维持着这个家庭表面的平和。但她忘了,大林的肩膀已经快要被压垮了。那顿饭吃得很沉默。大林抽完一根烟,把烟蒂用力摁在烟灰缸里,站起身说:“我进去躺会儿,这几天腰疼得厉害,腿都有点麻。”
看着他步履蹒跚地走进卧室,我转头看向嫂子,压低声音说:“嫂子,我哥这身体状况,你们就没打算过以后吗?他这把年纪,全家就指望他一个人,万一哪天他倒下了,你们怎么办?”
嫂子的眼神躲闪了一下,手不自觉地在围裙上搓了搓:“能怎么办?过一天算一天呗。你哥那身子骨我知道,就是累的,休息两天就好了。浩宇现在这情况,逼他也没用,万一逼出个好歹来,我更没法活了。”
我叹了口气,知道再说下去也是徒劳。这个家里的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编织的幻境里,只有大林在真实的世界里流血流汗。
然而,生活从不会因为你的脆弱而手下留情。该来的风暴,总是会在最没有防备的时候降临。
半个月后的一天下午,外面下着大雨。我正在单位开会,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是嫂子打来的,电话那头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你快来市医院,你哥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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