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本文共3091字,阅读时长大约7分钟
前言
《明实录》里记载明朝历代皇帝的生母,唯独朱棣这一条,写的是马皇后。可翻遍南京明孝陵的享殿,西边配殿的神位摆放却完全对不上号——东边挤着二十多位妃嫔的牌位,西边空空荡荡,只单独立着一块,上面写着两个字:碽妃。
一个连名字都没进官方史书的女人,凭什么在皇家祭祀的最高殿堂里,独占那个最尊贵的位置?
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朱棣的生母到底是谁,这桩瞒了大明六百年的公案~
纸上的分身术
夺下南京城的那天起,朱棣就面临着一个非常大的麻烦,那就是他的身份。为了证明自己不是篡位,而是合法继承,他在手下文人的出谋划策下,刚开始在纸上玩起了分身术。这个分身术的核心,就是怎么把自己塞进马皇后的肚子里,变成名正言顺的嫡出之子。
朱棣夺位后,第一时间命人编写了一份用来向天下人表白心迹的材料,名字叫作《奉天靖难记》。在这份材料里,他是这么写的:朱元璋的马皇后一共生了五个儿子,老大是懿文皇太子朱标,老二是秦王,老三是晋王,老四就是当今皇上朱棣,老五是周王。
按照这个说法,朱棣是嫡四子,在老大朱标早逝、朱标的儿子朱允炆不称职的情况下,他这个当叔叔的嫡出皇子起兵,完全是为了维护朱家江山的合法行为。
但这套说辞还没等传热乎,朱棣和他的文臣们就发现了破绽。如果马皇后真的生了五个儿子,那按照兄终弟及的规矩,老大朱标死了,后面还有老二秦王和老三晋王。虽然这两位哥哥在朱元璋去世前也病死了,但他们的儿子还在。朱棣直接跳过两个哥哥的后代自己当皇帝,在法理上依然有些说不过去。
于是,没过几年,在官方修撰的皇家家谱《天潢玉牒》里,记载突然发生了非常滑稽的变化。
在这份新的皇家户口簿里,马皇后所生的儿子数量突然缩水了。书里改口说,马皇后一辈子只生了两个亲生儿子,一个是如今的皇上朱棣,另一个是周王。至于之前的大哥朱标、二哥秦王、三哥晋王,在官方家谱的墨迹里,突然被开除了嫡出身份,变成了庶子。
这种前后矛盾的纸上分身术,在今天看来实在拙劣得很。为了拔高朱棣一个人的正统地位,大明的史官们奉命拿着毛笔,把朱棣前面三个哥哥的嫡子身份直接给割掉了。这不仅没有帮朱棣洗清篡位的嫌疑,反而暴露了他内心深处的极度焦虑。这种为了皇位合法性而不惜在皇家档案里给马皇后做减数分裂的做法,成了明代官方史书上一个无法抹去的巨大笑柄。
祖训的绞索
贵为永乐大帝,手握生杀大权,朱棣为什么还要死死盯着马皇后儿子的名头,甚至不惜在纸上折腾自己的哥哥们?
朱元璋在当皇帝期间,为了子孙后代能安稳坐江山,耗费了无数心血制定了一部《皇明祖训》。这部祖训的地位非常高,后世子孙谁要是敢违背,那就是不孝,就是叛逆。在祖训的第一章里,朱元璋用非常严厉的字眼写下了一条铁律,大意是说:如果朝廷里没有皇子,必须由兄弟来继承皇位,但前提是,必须立嫡母所生的儿子,庶母所生的儿子就算年纪再大,也绝对不能立。
这条铁律,成了套在朱棣脖子上的一条绞索。
朱棣是靠武力把侄子朱允炆赶下台的,他坐上龙椅之后,天天都要面对满朝文武和天下读书人的审视。如果他承认自己不是马皇后生的,而是后宫里某位不知名妃子生的庶子,那他在朱元璋的祖训面前,生生世世都是个谋反的逆贼。哪怕他把天下治理得再好,五征漠北、收复安南,在法理的审判台上,他依然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冒牌继承人。
朱棣并不是不孝顺,并不是他嫌弃自己的亲生母亲身份卑微。相反,是朱元璋定下的这套僵化的继承制度,逼着朱棣必须在国家文献里,在法理上“杀死”自己的亲生母亲。他要把碽妃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生育记录彻底抹掉,然后装出一副非常孝顺的样子,对着马皇后的画像喊娘。
为了那顶沉重的皇冠,他不得不把真正的母亲推入历史的无尽黑暗中,去认一个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女人当母亲。这种制度造成的悲剧,在皇权的冰冷世界里,显得异常残酷。
享殿的忏悔录
朱棣可以用暴力封住天下读书人的嘴,可以用毛笔修改所有的史书,但他却骗不了自己的内心,更不敢在太庙和陵寝的神明面前撒谎。在古人的观念里,欺骗神灵和祖宗是要遭天谴的。这种既想掩盖真相、又害怕神明惩罚的矛盾心理,最终在皇家祭祀的空间里,留下了一个巨大的、无法掩盖的马脚。
南明弘光元年(1645年),也就是崇祯皇帝在煤山自缢后的第二年,南京的局势风雨飘摇。在这个关键的历史节点上,礼部尚书钱谦益和崇祯进士李清,借着一次祭祀的机会,推开了南京明孝陵享殿那扇沉重的大门。
这两位饱学之士并不是来游山玩水的,他们心中藏着一个困扰了大明两百多年的秘密,他们想去神主牌位前寻找答案。
当他们进入享殿,看清里面的神位摆放时,整个人都被震撼了。
在享殿的主位上,朱元璋和马皇后并排面朝南坐着。而在两旁的配享神位里,出现了一个非常诡异的格局:东边的座位上,密密麻麻地挤着二十多位妃嫔的神牌;而按照明代以西为尊的礼制,西边的位置竟然空空荡荡,只孤零零地立着一尊神位,上面写着“碽妃”。
这个奇怪的摆放方式,和《明实录》里的记载完全相反。在皇家公开的史书里,碽妃是个几乎不存在的人,但在掌管宗庙祭祀的太常寺内部档案里,却明明白白地记录着这个秘密。
不仅仅是钱谦益和李清看到了这一幕,明末清初的史学大家谈迁,在写书时也特意核对过孝陵的实际情况。他甚至去询问了那些在孝陵世代守陵的阉人。这些太监口耳相传的秘密高度一致:马皇后其实没有生过儿子,成祖朱棣是碽妃生的。
纸上的历史,是统治者涂抹出来的官方版本。但明孝陵享殿里的建筑空间和神位摆放,却忠实地记录了最真实的血缘密码。
朱棣在世的时候,白天在朝堂上做着马皇后的孝顺儿子,晚上或许就在对神明的恐惧中备受煎熬。他不敢把亲生母亲的名字写进正史,但他唯一能做的补偿,就是在皇家祭祀的最高殿堂里,给母亲留出那个最尊贵的、独一无二的西侧位置。这尊独独西列的神位,是朱棣一生谎言的终点,也是他内心深处最深切的忏悔。
谎言的次生灾害
朱棣本以为把生母藏在阴影里,就能换来万世江山的太平。但他没有想到,官方对生母问题的闪烁其词和极力遮掩,反而给民间的野史八卦留下了巨大的造谣空间。在随后的两百年里,各种离奇的传言疯狂生长。
民间传得最广的一个说法是,朱棣其实是元顺帝妃子的遗腹子。
这个故事编得有鼻子有眼:说朱元璋攻入元大都后,看中了元顺帝怀有身孕的妃子,强行纳入后宫。没过几个月,这个妃子就生下了朱棣。按照这个逻辑,大明的江山转了一圈,其实还是元朝皇帝的种。
这种荒诞的谣言,就因为官方历史在朱棣母亲问题上的遮遮掩掩,反而让普通百姓觉得非常可信。民间甚至还演变出了“碽妃因为未足月生子而被朱元璋用铁裙刑折磨致死”的恐怖传说。
现代明史学界的奠基人孟森先生在考证这段历史时也曾指出,官方史书对朱棣的身世讳莫如深,而民间野史的种种离奇传言,大多是流于荒诞的无稽之谈。
朱棣不是马皇后的亲生儿子,这在制度考证下已经是不争的事实,但他绝对是朱元璋的亲生骨肉。民间那些关于元朝遗腹子的传言,纯粹是别有用心的恶意编造。
根据现存的种种蛛丝马迹考证,碽妃很可能是当年高丽王朝送给朱元璋的贡女。在讲究血统纯正、尊华攘夷的明朝初期,皇帝娶一个异国女子,并且这个异国女子还生下了未来的继承人,这在朝廷上下看来,是一件有些尴尬的事情。这种异国的血统,加上庶出的身份,双重压力压在朱棣的头上,让他刚开始就对自己的血脉充满了自卑与敏感。
朱棣用一个谎言去掩盖身份,结果却引来了无数个更加离奇的谎言。历史的罗生门,就这样在皇权的操弄和民间的脑补中,纠缠了整整六百年。
老达子说
我们今天看永乐盛世,看五征漠北的漫天黄沙,看郑和宝船在西洋上的巨浪,看《永乐大典》的浩瀚书卷,每一幕都特别宏大,特别耀眼。但这些丰功伟绩的阴影里,却藏着一个连自己亲生母亲的名字都不敢叫的皇帝。朱棣用了一辈子的时间,去维护那个嫡出的虚名,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皇位,得到了万世景仰的功业,却把自己的母亲,永远锁进了孝陵享殿那尊冰冷孤独的西侧神位里。
当年,学者沈玄华曾写下《敬礼南都奉先殿纪事》一诗记录这件异事,这段公案后来被清代学者朱彝尊详细记在了《静志居诗话》里:
“高后南面,诸妃尽东列,西序惟碽妃一人,具载南京太常寺志。”
历史有时候大到能装下江山万里、百万雄兵,有时候又小到连一个母亲的名字,都容不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