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的季节,连空气里都飘着扬尘和干枯玉米秸秆的涩味。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的那台老旧三轮车就发出了突突突的轰鸣声。我披着外套走出屋门时,公公已经把几大捆空麻袋扔进了车斗里,正弯腰用一根麻绳仔细地绑着一把生了锈的镰刀。

他今年五十六岁了,因为长年在地里风吹日晒,皮肤黑红,背脊已经有了一个明显的弧度,看着倒像是个六十多岁的小老头。

婆婆从厨房里端出一盆苞米面糊糊,重重地磕在院里的矮桌上,溅出来几滴落在泥地上。她一边扯着围裙擦手,一边冲着公公的背影嚷嚷,说他一大早就不安生,弄出那么大动静扰人清梦。公公没搭腔,只是默默地走过来,端起豁了口的粗瓷大碗,咕咚咕咚地往肚子里灌。

我和丈夫大强劝他吃个白面馒头再走,他摆摆手,粗糙的手指在裤腿上抹了两下,哑着嗓子说地里的活儿等不得,今天日头好,得赶紧把剩下那几亩棒子收了。

那天的太阳确实毒辣,到了晌午,地表被烤得仿佛能看见蒸腾的热气。我和大强因为要在镇上的饲料厂做工,没法全天在家里帮忙,只能趁着中午休息的空当,骑着电动车去地里给公公送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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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老远,我就看见那片一望无际的玉米地里,公公一个人弯着腰,正在吃力地把掰下来的玉米棒子往编织袋里装。他上身那件原本是灰色的短袖,此刻已经被汗水浸透成了深黑色,紧紧地贴在脊背上。

听到我们喊他,公公直起身子,单手扶着腰,另一只手扯起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脸。走近了才发现,他的脸色有些发白,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呼吸声很重,像是一个破旧的风箱在胸腔里呼哧呼哧地拉扯。

我把保温桶递过去,里面是婆婆特意嘱咐带的凉水拌面。公公接过去,手微微有些发抖,连筷子都险些掉在地上。大强看着心疼,说下午请个假帮他干,公公眼睛一瞪,训斥说厂里的全勤奖不能丢,这点农活他干了大半辈子,算不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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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天阴了下来,看着像是有阵雨。为了赶在雨前把粮食抢运回家,公公喊来了大伯哥,也就是他的亲哥哥来搭把手。傍晚收工回到家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公公和大伯哥两人一身泥土,疲惫不堪地走进院子。公公几乎是拖着腿走路的,刚进院门就在门槛上绊了一下,险些摔倒,幸亏大强眼疾手快扶了一把。他连洗脸的力气都没了,径直走到院子角落的矮凳上坐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无意识地揉捏着左边肩膀。

因为大伯哥和伯母都在,婆婆特意在院子里支起了一张大圆桌,张罗了一桌子菜。她是个要强要面子的人,一辈子都在和村里的左邻右舍攀比。大伯哥这些年在城里做水产生意,日子过得红火,这让婆婆心里一直有些不平衡。

晚饭开始时,气氛本来还算融洽,大伯哥客气地夸赞婆婆手艺好,大强也懂事地给长辈们倒酒。公公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他面前放着一小杯散装白酒,这是他多年来解乏的唯一方式。

吃着吃着,不知道话题怎么就拐到了翻修房子上。大伯哥无意中提了一句,说村东头的李家刚盖了二层小洋楼,气派得很。这句话像是一根刺,精准地扎进了婆婆的心里。

她夹菜的手顿住了,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她看了看大伯哥光鲜的穿着,又看了看对面坐着的,身上还沾着玉米须和泥巴、正低头啃着一块干烙饼的公公,一股无名火突然就窜了上来。

“盖楼?人家那是命好,嫁了个有本事的男人!”婆婆把筷子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声音尖锐得在夜里的院子直回荡,“你看看我们家这个,五十六岁的人了,除了在地里刨食,还会干啥?累死累活干一年,卖的粮食钱都不够人家出去吃几顿饭的。”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了,我和大强面面相觑,大伯哥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赶紧打圆场,说种地虽然辛苦但是踏实,身体健康最重要。

可婆婆一旦打开了话匣子,就再也收不住了。她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委屈、疲惫和对现实的不满,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伤人的利刃,直直地扎向那个刚刚在地里累了一整天的男人。

“踏实有什么用?踏实能当饭吃吗?我跟着他窝囊了一辈子!年轻时说去南方打工,他不敢去,非要死守着这几亩破地;现在老了,人家都在城里抱孙子享清福,他还得像个老黄牛一样在土里滚。今天大嫂你也在这儿,你评评理,我这辈子过的是什么日子?他但凡有点出息,我至于为了买把葱都要和菜贩子讲半天价吗?”

婆婆的话越说越难听,字字句句都在否定公公一生的价值。当着亲戚的面,更何况还是自己一向敬重的大哥大嫂,这对一个传统的农村男人来说,无异于剥皮抽筋。

我紧张地看向公公,他手里的那半块烙饼还捏着,头却低得快要埋进碗里去了。夜灯昏暗的光打在他灰白的头发上,显得无比萧瑟。他没有反驳哪怕一个字,只是端起面前那个小酒杯,一口把里面劣质辛辣的白酒闷进了喉咙里。

由于喝得太急,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颤抖,原本苍白的脸瞬间涨得紫红。大强赶紧站起来给他拍背,有些生气地冲婆婆喊了一声:“妈!爸今天在地里扛了一百多袋棒子,连口水都没怎么喝,你少说两句行不行!”

“我说错了吗?我说错了吗!”婆婆觉得在亲戚面前被儿子顶撞,面子挂不住,声音更大了,“他累是他没本事!要是早年有魄力出去闯荡,现在还用受这份罪?活该受累,没出息就是没出息,烂泥扶不上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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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的咳嗽声终于平息了下来。他推开了大强的手,慢慢地站起身。我注意到他的双腿似乎有些发软,不得不用手撑了一下桌面才站稳。他没有看婆婆,也没有看饭桌上的任何一个人,只是用一种极其微弱、沙哑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我累了,进去躺会儿。”

看着他佝偻着背、深一脚浅一脚走向正屋的背影,我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发慌。那背影太孤独了,像是一棵被风雨抽打了一辈子、终于要在今晚枯萎的老树。大伯哥叹了口气,也放下了酒杯,气氛彻底冷了场,一顿饭不欢而散。

亲戚走后,婆婆还在院子里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骂骂咧咧,大强心烦意乱地去洗澡了,我去正屋看了一眼公公。他连衣服都没脱,和衣躺在炕上,脸朝里,呼吸声听起来很沉重,我以为他睡着了,便没敢打扰,退出来关上了门。

农村的夜总是特别深,偶尔有几声狗吠在远处的巷子里响起。到了后半夜,大概是凌晨两点多的时候,我突然被一阵极其沉闷的“咚”声惊醒,那声音像是有一大袋重物砸在了木板上。

大强也醒了,我们还在迷糊中,就听见正屋传来了婆婆凄厉的惨叫声:“老李!老李你咋了!你别吓我啊!”

大强连鞋都没穿好就冲了出去,我紧跟其后。推开正屋门的那一瞬间,眼前的景象我这辈子都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