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2年,农历五月初八。

地点是河南延津。

法场中间,跪着个小伙子,满打满算才二十六岁。

监斩官是清廷大员胜保,瞅着眼前这人,心里头估计挺不是滋味。

这一路上,胜保嘴皮子都磨破了想让他投降,结果碰了一鼻子灰,被怼了回来。

这会儿没戏了。

朝廷的密旨刚到:立马处决,省得夜长梦多。

用的刑法那是极狠的——千刀万剐。

这小伙子名号响当当,太平天国的“英王”,陈玉成。

搁在那个名将扎堆的年头,二十六岁能封王拜相、独当一面,也是凤毛麟角。

可比这更稀罕的,是他的下场——不光是横死,而是死进了一个怎么解都解不开的死扣里。

大伙看这段往事,眼光通常盯着清军多狠或者苗沛霖多坏。

要是把日历往前翻半年,扒一扒陈玉成最后那几步棋,你会明白,把这位天才逼上绝路的,压根不是哪场仗打输了,而是一种比刀枪更渗人的玩意儿。

那是大厦将倾时,个人那点微不足道的挣扎。

话头得扯回安庆失守后的那个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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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咸丰十二年入秋的时候。

安庆这颗钉子一拔,湘军这台战争机器跟打了鸡血似的,转得飞快。

搁以前,那是步步为营,硬碰硬地干。

现在变天了。

湘军一路向东横扫,湖北的黄州、随州,安徽的宿松、桐城、无为…

这帮城池跟纸糊的一样,哗啦啦全塌了。

前锋离天京,也就两百里地。

咋就这么顺?

难不成湘军突然开挂了?

非也。

是对手那头出了岔子。

翻翻那时候的战报,鄂皖那一带的太平军守军,出了个怪事:要么不打就跑,要么守个一两天就溜号。

更绝的是,像天地会、捻军这些原本一伙的,拿了湘军的好处,直接里应外合把城门大开。

安庆一战后,那种“城在人在”的狠劲儿,像是从太平军身上被抽筋扒皮了一样,荡然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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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当口,陈玉成站在安庆圈外,眼瞅着守了好几年的地盘丢了,心里跟明镜似的:大势已去。

可毕竟顶着英王的名头,还得想辙翻盘。

摆在眼跟前的,就两条道。

一条往西,进湖北。

一条往北,去庐州(就是现在的合肥)。

按打仗的理儿推算,这笔账不难算。

安庆没了,安徽那就是湘军的屠宰场,赖这儿就是等死。

去湖北呢,地盘大,能招兵买马,跳出包围圈,保不齐还能再演一出“围魏救赵”。

陈玉成眼光毒,选了第一条:去湖北。

主意拿定了,令箭也扔下去了,幺蛾子却出了。

队伍不动弹。

不是腿脚不行,是心不齐。

底下的将官兵丁不想跑湖北那么远,就想在这附近找个窝趴着。

要是搁几年前,陈玉成威望正如日中天那会儿,这都不叫事。

军令如山倒,谁敢炸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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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眼下的陈玉成,刚在安庆栽了大跟头,损兵折将,那层金光早碎了。

在靠拳头说话的队伍里,老大的威信全是胜仗堆出来的。

败军之主,说话跟放屁差不多。

后来被抓的忠王李秀成,在供词里用了八个字,把陈玉成当时的尴尬处境画得透透的:

“兵不由将,英王见势不得已,亦是随回。”

这八个字,比兵败如山倒更让人心里发凉。

啥叫决策?

前提是你得指挥得动人。

当“兵不听将”的时候,再高明的棋也是废纸一张。

陈玉成没招了,只能低头。

扔了正确的湖北路线,被手下人“绑架”着,钻进了死胡同——庐州。

这一步走错,步步都成了死棋。

到了庐州,陈玉成也没坐以待毙。

他想在绝境里搞第二次“资产重组”。

他在庐州忙活了两茬事:一是到处拉人头扩充队伍;二是把主力撒出去搬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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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年冬天,他干了件让后人摸不着头脑的事:把手底下最能打的几根顶梁柱——扶王陈得才、遵王赖文光、淮王邱远才,全打发到河南、陕西远征去了。

既然自己都火烧眉毛了,为啥要把主力支走?

这背后的算盘,估计是一种“分散下注”的无奈。

困在庐州,粮草不够吃,大军聚一堆,那就是等着被人一锅端。

让他们出去,一来能抢敌人的粮吃,二来万一外面打开了局面,还能杀个回马枪解庐州的围。

这账算得精细,可有个要命的前提:留守庐州的陈玉成,得能扛住清军那雷霆一击。

可惜,清军压根没给他这个喘息的机会。

同治元年(1862)正月,年刚过完,追兵就到了。

这回来的不是一般的绿营混子,而是达斡尔族猛将多隆阿带队的黑龙江马队。

这可是当时清军手里硬得崩牙的王牌,专门配合湘军啃硬骨头。

陈玉成在庐州死撑了四个月。

这四个月那是相当惨烈。

陈玉成还是那个能征惯战的陈玉成,可手底下那帮人,早不是当初那帮百战老兵了。

他在庐州现抓的壮丁,“鱼龙混杂”,打仗的本事稀松平常。

碰上多隆阿的铁骑,这帮凑数的根本不够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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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寄予厚望的外援——远征西北的那帮偏师,远水解不了近渴。

熬到四月,庐州守不住了。

这时候,陈玉成迎来了人生中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生死抉择:突围以后,往哪跑?

向南?

湘军早就布好了口袋阵。

向西?

那是他当初想去没去成的湖北,路太远。

向北?

那儿有个地界叫寿州。

寿州盘着条地头蛇,叫苗沛霖。

这货是个典型的墙头草,在清廷和太平天国两头反复横跳,名声臭得迎风飘十里。

可这会儿的陈玉成,好像没别的路可选了。

兴许是年轻,玩不转政治,看不透人心多黑;也兴许是被逼到了死角,只能把宝押在苗沛霖那点口头承诺上。

陈玉成赌了一把。

他带队突围,北上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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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决定,代价是他的脑袋。

苗沛霖压根没犹豫,直接设套把陈玉成给摁了,当成向清廷邀功的见面礼,打包送到了胜保的大营。

故事的尾声,又转回了文章开头那一幕。

从安庆撤退,到被困庐州,再到寿州遭擒,满打满算不到一年。

回头咂摸这段路,陈玉成的悲剧,真就是因为打仗打输了吗?

清军的围剿确实凶——湘军在南边扫清湖北、安徽北部,胜保的八旗绿营在西线把李世贤、杨辅清、黄文金的主力打得找不着北,特别是对陈玉成的英王部队,那是盯着死里整。

可在外头的泰山压顶之下,里头的溃烂才是要命的。

当一个三军统帅,因为一次败仗就指挥不动手下(兵不由将);当他被人架着选错了道(弃鄂守皖);当他手里没兵只能靠这帮乌合之众和不靠谱的盟友(苗沛霖)…

这时候,结局其实早就写好了。

陈玉成一死,西线太平军除了远征西北那拨人,基本全军覆没。

湘军东进天京的后顾之忧彻底没了。

两年后,天京沦陷。

那位才二十六岁的英王,拿命验证了一个残酷的组织定律:

走下坡路的时候,一旦没了“说了算”的权威,再天才的个人,也拉不住坠落的战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