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0年的北风呼啸着卷过塞外,三十九岁的多尔衮在围猎途中身子一歪,就再也没能醒过来。
这消息插了翅膀似的飞回北京,尚在少年的顺治皇帝赶紧拟了一道圣旨,把这位摄政王捧上了天,追封为“义皇帝”。
可谁承想,这热乎劲儿还没过六十天,那道圣旨就成了废纸一张。
小皇帝变了脸,不光把多尔衮所有的头衔撸了个干干净净,还让人刨了他的坟,把尸首拉出来抽打,最后扣了个“擅权自恣”的大帽子。
这一出惊天大逆转,乍一看是顺治帝憋屈多年的总爆发,可要是把日历往前翻,你就能咂摸出味儿来——这分明是一笔拖欠了二十四年的血债。
多尔衮这辈子,其实一直都被压在另一个男人的黑影底下。
那个男人要了他亲娘的命,夺了他本该坐上的龙椅,回过头来还得捏着鼻子用他。
那个人,就是皇太极。
这哥俩半辈子的恩恩怨怨,根子都扎在1626年那个透着血腥气的黑夜里。
那天晚上,一张弓,三支箭,不光勒死了一个女人,更是把大清朝后来的路,硬生生给掰弯了。
那是在1626年的伏天,六十八岁的老汗王努尔哈赤因为宁远那一仗受的伤,实在扛不住了。
在沈阳边上的大帐里,他最后一口气没上来,走了。
老头子一蹬腿,后金朝堂上的空气立马沉得能挤出水来。
那会儿的盘面可是相当棘手。
努尔哈赤走得急,没留下话让谁接班。
照着女真人的老规矩“八王共治”,新当家的得从几个旗主里选出来。
当时最有戏的几个人里,皇太极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大贝勒代善资格老、人缘好;二贝勒阿敏是个猛张飞;三贝勒莽古尔泰手底下兵强马壮。
但这几位都有软肋。
唯独有个最大的变数,不在男人堆里,而在后宫——那就是努尔哈赤的大福晋,三十六岁的阿巴亥。
这阿巴亥,绝不是个省油的灯。
她长得标致,把老汗王迷得五迷三道,更要命的是,她手里攥着三张王炸:阿济格、多尔衮、多铎。
这三个亲儿子,分管着老汗王最心尖儿上的三旗精锐。
特别是多尔衮,虽说还是个半大孩子,但脑瓜子灵光,老汗王活着的时候,话里话外都有想让他接班的意思。
要是阿巴亥还活着,顶着“国母”的名头,再加上三个儿子手里的刀把子,皇太极这帮哥哥们估计都得靠边站。
这下就成了个死扣:阿巴亥不死,多尔衮就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就在这节骨眼上,皇太极在心里拨弄了一把算盘,那叫一个狠辣。
如果不动阿巴亥,等这娘四个翅膀硬了,自己这帮兄弟别说抢皇位,脑袋搬不搬家都两说。
若是直接对三个小弟弟动刀子?
那更不行。
那是老爹的亲骨肉,真宰了,手底下人得寒心,代善他们看着也会觉得脖子发凉。
扒拉来扒拉去,只剩一条路:去母留子。
只要阿巴亥闭了眼,那三个娃就成了没娘的野猫,手里兵再多,也是人家案板上的肉。
拿定主意,办事就得利索。
就在努尔哈赤尸身还没凉透的当晚,皇太极给心腹使了个眼色,那人手里捧着个东西,敲开了阿巴亥寝宫的大门。
托盘上摆着的物件让人心惊肉跳:一张硬弓,外加一袋雕翎箭。
帐篷外守着的那些王爷贝勒,心里跟明镜似的。
按女真的老讲究,这是叫“殉葬”——先王走了,大妃得跟着去伺候。
可这真是老规矩吗?
扯淡。
这就是一张披着传统外衣的催命符。
对阿巴亥来说,这会儿摆在她面前的,是个怎么选都得死的局。
要是不死,硬挺着不殉葬?
皇太极既然敢送弓箭来,外头的刀斧手肯定早埋伏好了。
她要是不识抬举,这帮继子肯定会帮她“体面”。
到时候,只怕连那三个儿子都会被安上“不孝”或者“造反”的罪名,一块儿给收拾了。
要是死呢?
自己这条命是交代了,但没准能给儿子们换条活路。
毕竟,只要威胁没了,皇太极为了装出个“仁义大哥”的样子,八成不会再对孤儿下毒手。
那个晚上,寝宫里到底咋回事,没人亲眼看见。
史书上也就草草记了几笔,说她梳妆打扮得整整齐齐,自己上了吊。
两个陪嫁的侧福晋也跟着一块儿勒死了。
这就是后来传得神乎其神的“自愿殉葬”。
皇太极听完手下汇报,脸上连点波澜都没有,嘴里就蹦出两个字:厚葬。
转过头,他调了三旗兵马,风风光光地护着灵柩回盛京,埋进了福陵。
那排场大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多孝顺呢,压根儿看不出逼死后妈的正是他。
这一招“绝户计”,稳准狠地掐断了多尔衮上位的任何念想。
多尔衮一下子从“皇位种子选手”跌成了“抱着兵权的孤儿”。
而这,仅仅是皇太极夺权大戏的开场锣鼓。
摆平了阿巴亥,皇太极并没有急吼吼地往汗位上坐。
他心里透亮,除了后妈只是扫清了将来的雷,眼目前的拦路虎,是那三大贝勒:代善、阿敏、莽古尔泰。
这三位爷,要人有人,要枪有枪,谁也不服谁。
这会儿皇太极要是敢直接喊“我当老大了”,这哥仨非得合伙把他掀翻不可。
于是,皇太极走了一步谁也没想到的棋。
他居然提出来:咱们哥四个一块儿坐南朝北,商量着管事。
这就是史书上说的“四大贝勒共治”。
乍一看,皇太极这是在装孙子,在分权。
可实际上,这才是最高段位的“温水煮青蛙”。
只要把大家都拉到一个桌上吃饭,这中间的主位谁坐,里面的学问可就大了。
皇太极借着这个“一块儿管事”的台子,开始玩起了“剥洋葱”——一层一层地扒掉兄弟们的皮。
他挑的第一个软柿子,是二贝勒阿敏。
阿敏这家伙,打仗是把好手,可玩政治就是个棒槌。
平时咋咋呼呼,手底下人抢东西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皇太极先是把他捧得高高的,让他去守辽西。
名义上是让他独当一面,其实是把他支出了权力核心。
果不其然,阿敏到了前线就撒了欢。
在永平那边不光擅自退兵,还纵容手下屠城,把老百姓抢了个底掉。
消息传回来,皇太极乐了。
他没直接发落阿敏,而是把代善和莽古尔泰叫来开小会,把阿敏的罪状一条条拍在桌上。
这招叫“借刀杀人”。
代善和莽古尔泰为了把自己摘干净,只能顺着皇太极的话茬,一块儿骂阿敏。
到最后,阿敏被定罪,关进了高墙,这辈子算是出不来了。
他那镶蓝旗的印把子,顺势就滑到了皇太极手里。
下一个倒霉蛋,是三贝勒莽古尔泰。
这莽古尔泰是个炮仗脾气,一点就着。
皇太极就抓住这点,开会的时候故意激他,要么就在鸡毛蒜皮的事上找茬。
有一回御前议事,莽古尔泰被挤兑急了,脑子一热,把佩刀拔出来半截,在殿上跟皇太极顶牛。
这下子,性质变了。
从“兄弟拌嘴”直接升级成“动刀子、大不敬”。
皇太极揪住这个小辫子不放,直接撸了莽古尔泰“大贝勒”的爵位,把他贬成了普通贝勒。
莽古尔泰窝了一肚子火,没撑多久就病死了。
他那正蓝旗,自然也就姓了皇。
至于大贝勒代善,那是个成了精的狐狸。
眼瞅着两个弟弟一个蹲大狱,一个被贬死,代善早就咂摸出味儿来了:皇太极这哪是“共治”,分明是在清场子啊。
为了保命,代善主动提出来,我不跟您平起平坐了,我往后退一步,给您当臣子,咱们都听皇太极一个人的。
皇太极也懂事,反手封了代善一个礼亲王,面子给足,荣华富贵管够,只要你不碰核心权力就行。
混到1636年,皇太极觉得刺儿都拔干净了,火候到了。
他在盛京搞了个大典,正式称帝,把国号改成了“大清”。
从1626年那张弓,到1636年这顶皇冠,皇太极足足磨了十年。
这十年里,他把“装孙子”当面具,把“规矩”当刀子,把一帮只会抡大刀的兄弟耍得团团转。
可话又说回来,历史这玩意儿最讽刺的地方,就在于它总是个圈。
1643年,皇太极在清宁宫突然暴毙,跟当年的努尔哈赤一个德行,也没来得及留遗嘱。
这会儿,当年那个“孤儿”多尔衮,翅膀硬了。
靠着实打实的战功和两白旗的铁骑,多尔衮成了最有资格争位子的人。
这时候的多尔衮,站在了跟当年皇太极一模一样的十字路口:是硬抢,还是退一步?
这一回,多尔衮没敢把事做绝。
他没自己当皇帝,而是把皇太极第九个儿子、才六岁的福临扶上了位,这就是顺治帝。
他自己当了个摄政王。
当了摄政王的多尔衮,手里的权大得没边,说他是大清的“没名分的皇帝”一点不过分。
可他心里总扎着一根刺,那是十七年前留下的,一直还在化脓。
掌权后的多尔衮,干了一件让满朝文武下巴掉地上的事。
他根本不管别人怎么嘀咕,大张旗鼓地给亲娘阿巴亥翻案。
他把阿巴亥的“皇后”名号给恢复了,把牌位请进了太庙,还亲笔写了昭书,昭告天下:
“当年我娘死,那是被逼无奈,根本不是自愿的。”
这是在当众抽死鬼皇太极的耳光。
多尔衮这就是在告诉全天下:当年那张弓,那壶箭,不是什么狗屁规矩,那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谋杀。
这一刻,多尔衮觉得自己赢了。
他不光攥着大清的命脉,还给亲娘讨了个说法。
可这胜利,那是盖在流沙上的楼。
多尔衮越是飞扬跋扈,小皇帝顺治心里的阴影面积就越大。
多尔衮越是翻旧账,朝廷里那些皇太极的老部下就越是心惊胆战。
1650年,多尔衮死在关外。
他这头刚咽气,那头对他的清算就来了。
顺治帝不光把他所有的荣誉撸了个精光,还给他定了个“逆臣”的罪。
最毒的一招是,顺治帝把刚请进太庙没几年的阿巴亥,又给扔了出去。
那个被多尔衮费尽心思捧回神坛的母亲,再一次被人狠狠地摔在了泥地里。
回过头再看这场跨度二十四年的权力的游戏,你会发现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死循环。
皇太极用一张弓逼死了阿巴亥,换来了位子的安稳,却给自己埋下了多尔衮这颗雷。
多尔衮忍气吞声十几年,掌权后急着给亲娘平反,却因为锋芒太露,最后落了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那张1626年送出去的弓,就像是个带了诅咒的信物。
它射死的不光是一个三十六岁的女人,更把父子、兄弟、君臣之间那点仅存的人味儿,射了个对穿。
在大清开国那段波澜壮阔的故事背后,其实都是这笔算得太精、却怎么也算不到头的糊涂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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