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小姑子张敏的电话时,我正站在厨房里对着案板上的一条草鱼发愁。油烟机的轰鸣声没能盖住电话那头她高八度的嗓音,她兴奋地对我老公张健说,准备带公公婆婆来我们所在的沿海城市旅游,顺便避避暑,大概要住上一个月。

我手里的菜刀停在半空,心里“咯噔”一下。我们家是一套刚过九十平米的小三居,除了我和张健,还有正在上幼儿园的儿子浩浩。剩下的那个小房间只有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平时堆满了杂物。小姑子一家三口,加上她公婆,这五口人要是住进来,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张健挂了电话,脸色有些尴尬地挪到厨房门口,搓着手看着我。我知道他为难,张敏是他亲妹妹,兄妹俩从小感情就好。我叹了口气,把刀放下,转身去储藏室翻找折叠床和铺盖。那晚,我和张健忙到半夜,把小房间清理出来,又在客厅靠墙的位置支起了一张宽大的折叠沙发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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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的傍晚,张敏带着她公婆到了。她丈夫因为公司有事没来,这让我稍微松了一口气,至少家里不至于真的转不开身。

张敏的公婆,我平时跟着叫刘叔和刘婶。两位老人都是地道的北方农民,一辈子没怎么出过远门。刚进门时,他们显得局促不安,手里死死攥着两个巨大的蛇皮袋,换鞋的时候,刘叔甚至想打赤脚,生怕踩脏了我家刚拖过的木地板。我赶紧递上新买的拖鞋,连声说着没事。

张敏倒是一如既往地不见外,把行李往客厅一堆,瘫在沙发上直喊累,转头就问我晚上吃什么。看着她理所当然的样子,我心里隐隐有些不舒服,但碍于老人在场,还是笑着说准备了海鲜接风。

接下来的日子,我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兵荒马乱”。为了让老人吃好,我每天下班后都要去菜市场买最新鲜的肉和鱼。沿海城市的海鲜本来就不便宜,加上家里突然多出三口成年人的饭量,原本每个月两千块钱的伙食费,不到十天就见了底。

张敏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每天睡到自然醒,就带着公婆出门逛景点。从海底世界到跨海大桥,从历史博物馆到网红打卡街。她公婆心疼门票钱,常常在门口犹豫,张敏总是大手一挥去买票。每天傍晚他们卡着饭点回来,张敏一边喊着腿酸,一边坐在餐桌前等着开饭。

整整大半个月,张敏没有提过一句生活费的事,也没有主动去超市买过一次菜。偶尔买点水果,也是几个他们自己在路上吃剩下的李子或桃子。

我和张健的工资都不算高,背着每个月五千多的房贷,还有孩子的各种辅导班费用,日子本来就精打细算。看着银行卡里的余额一点点减少,我的脾气开始变得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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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晚上,洗完一家人的衣服已经是深夜十一点。我回到主卧,看着沾枕头就睡的张健,心里的委屈突然就憋不住了。我推醒他,压低声音质问:“张敏到底打算住到什么时候?这都二十多天了,白吃白住,真把咱家当免费旅馆了?她带公婆尽孝心,凭什么让我们买单?”

张健揉着惺忪的睡眼,满脸愧疚地拉住我的手:“老婆,我知道你辛苦了。敏敏以前不这样,可能是这次出门没带够钱。你就当看在我的面子上,再忍忍,他们下周就该回去了。伙食费不够,我明天去找同事借点先垫上。”

看着丈夫疲惫的脸,我把到了嘴边的狠话咽了回去。张健平时对我百依百顺,工资卡也全交给我,我不能在这个时候让他夹在中间难做。

其实,真正让我忍下来的,除了张健,还有刘叔和刘婶。

和张敏的大大咧咧不同,两位老人在这套房子里活得小心翼翼。每天早上,我起床做早饭时,总能看到刘婶已经把客厅的地板拖得锃亮。她不敢用我家的洗衣机,说怕给按坏了,总是趁我们不在家,用手洗好所有的衣物,连我和张健换下来的袜子,她都洗得干干净净晾在阳台上。

有一次周末,我加班没能按时做午饭。刘叔自告奋勇下厨,结果因为不会用我家的燃气灶,一着急把锅烧糊了。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满屋子的油烟,刘叔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里举着锅铲,局促地站在厨房中央,脸憋得通红。刘婶在一旁心疼地看着那口锅,眼眶都红了。

那一刻,我心里的火气突然就散了。我走过去,接过锅铲,笑着说:“叔,这灶头火猛,我也经常烧糊,没事,咱们中午点外卖吃。”

刘叔连连摆手,粗糙的大手在围裙上搓了又搓,嘴里嗫嚅着:“给你们添麻烦了,添大麻烦了……”

从那以后,老人再也不敢动厨房的东西。但他们每天傍晚回来,不管多累,都会抢着帮我择菜、倒垃圾。刘叔甚至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块木头,用随身带着的干农活的小刀,给浩浩削了一把精致的小木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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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浩喜欢得不得了,天天晚上缠着刘叔讲故事。看着一老一小坐在沙发上的背影,我时常觉得,这样的人家,怎么会教出张敏那么不懂事、只会啃哥嫂的媳妇?

时间一天天过去,一个月的归期终于到了。

走的前一天晚上,我做了一大桌子菜,算是践行。张敏在饭桌上依然谈笑风生,说这个城市的风景真好,以后有机会还要来。我附和着笑了笑,心里却默默盘算着,等他们一走,这个月的信用卡该怎么还。

第二天清晨,我和张健帮着把行李搬到楼下。张敏叫的网约车已经停在路边,她拉着浩浩亲了又亲,然后转身上了车。

刘叔和刘婶走在最后,刘婶拉着我的手,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她是个不善言辞的农村妇女,那一个月来跟我说的话不超过二十句,那一刻却紧紧抓着我不放,干枯的手指微微发抖。

“婷婷啊,这一个月,辛苦你了。你是个好媳妇,我们老两口,记你一辈子的恩。”刘婶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以为老人只是客气,连忙笑着说:“婶子,一家人说两家话干嘛,以后有空再来玩。”

就在这时,刘叔突然停住脚步。他从贴身的衬衣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旧塑料袋层层包裹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