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记者 巩悦悦 实习生 杨书涵 策划整理

编者按:山东省教育厅教师工作处携手齐鲁晚报·齐鲁壹点,面向山东省大中小学(幼儿园)教师,发起 “照亮我的那本书”主题征集活动,旨在通过真实动人的阅读故事,展现书籍在教育中的深远力量,传递阅读带来的成长与蜕变。(征稿及教育线索提供邮箱:qlwbyddx@126.com。)

文|曹县倪集街道办事处中学教师 孙学镇

那年深秋,一节寻常的造型课上,一个男孩埋头涂抹了很久。他没用我示范的构图,反而将撕碎的旧画报拼贴在宣纸上,又用大面积的朱红与墨蓝撞在一起,画面热烈又肆意。我走过去,下意识地说:“画面有点乱,咱们按范本再调整一下吧。”他愣了一下,慢慢放下画笔,低头应了声“哦”。那一刻,教室里安静得只剩窗外风吹梧桐的沙沙声。那声“哦”字像一颗小石子,在我心里沉了很久——我明明给了孩子一片画纸,却似乎又悄悄收回了那片本该属于他的天空。

从事初中美术教学这些年,我越来越觉得,美术课正变成一个矛盾重重的场域。我精心打磨课件,把创作步骤拆分得环环相扣,为每一节课设定明确的评价标尺。我总以为,只要学生按部就班地走,课堂就不会乱,作品就不会差。可这份“不出错”的执念,如同一层无形的薄膜,把那些鲜活的、带刺的、不听话的想象力挡在了门外。当学生抛出超出备课范围的创意想法时,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慌乱。我怕节奏打乱,怕环节走不完,怕后面的“标准答案”没机会登场。

夜深人静时,我常想起帕尔默在《教学勇气》里写下的那句话:“好的教学来自教师的自我认同,而非教学技术。”重读这本书,仿佛被人轻轻揭开了心底那层薄茧:原来我的焦虑,源于一种深藏的“教学恐惧。”我恐惧的不是学生画得不好,而是他们画得“不一样”;恐惧的不是课堂冷场,而是课堂“失控”;恐惧的不是学生没有想法,而是他们有了太多我招架不住的想法。为了抵御这种恐惧,我退回到技法训练的“安全区”,用统一的范本、固定的评价标准给自己搭了一座防护墙。可墙立起来了,光和风也进不来了。

帕尔默在书中进一步指出,许多教师习惯用“技术性手段”掩盖自我认知的缺失,用严密的流程替代真实的相遇。我猛然想起另一节公开课。课前我反复打磨教案,把学生的发言思路都预演了一遍,课堂推进得行云流水。直到一名女生提出,能否用本地鲁西南民俗的虎头纹样来做现代装饰设计——那完全不在我的备课地图上。我含糊地应了一声,迅速把话题引回既定轨道。课后评课时,同事客气地夸了一句“环节完整”,但教研组长轻声说了一句话,让我至今难忘:“完整是完整,但没有生长。美术课要是没了生长,就只剩架子了。”

“生长”二字,像一根针,扎破了我精心维护的“气球。”我突然明白,我一直在追求一堂“没有意外”的课,却忘了美术教育最大的魅力,恰恰就在于“意料之外”的瞬间。那些课堂上随时可能冒出来的“不合规矩”的笔触、“不讲道理”的色彩、“不切实际”的想象,才是孩子内心世界最真实的映射。而我,却一次次用“请参照范本”五个字,把他们按回了模具里。

帕尔默提出的“教学悖论”给了我一把钥匙。他说,“优质的课堂需要在自由与秩序、开放与严谨之间找到动态的平衡,而非偏执一端。”我反思自己,其实一直在这两极之间摇摆:要么严格控制,让课堂像钟表一样精准,学生临摹得像印刷品,却丢了灵气;要么撒手不管,盲目追求“热闹”,结果学生画得天马行空,却毫无章法,审美引导完全缺位。真正的勇气,不是选择一边站队,而是有能力在矛盾中保持张力——既给学生足够的探索空间,又给予必要的审美引领。

后来再上课,我开始学着“放手”一点。那节关于“家乡的色彩”的主题创作课,我不再提前给出范画,只带了几张本地老照片:打麦场的落日、黄河故道的水面、老屋门前的红对联。我说,你们可以用任何材料、任何手法,画出你心里家乡的颜色。课堂里很快热闹起来,有人用水彩晕染,有人用彩铅细细描摹,也有两个男生把墨水泼在纸上,用手指抹出河道的走向——教室里墨迹四溅,我心里虽有些打鼓,但忍住了没喊停。下课后,他们举着那张“脏兮兮”的画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说:“老师,这是我们村后面那条河,我爷爷说它以前比现在宽多了。”那一刻我才真正觉得,这节课活了。

回想这一切,我终于能够坦然地说出那句话:教学勇气,不是无所畏惧,而是知道自己会怕,却依然选择敞开。敞开课堂,敞开评价的尺度,也敞开自己作为教师的“不完美”。我不必做无所不知的权威,大可坦诚告诉学生:“这个想法老师也没试过,咱们一起探索看看。”当我不再执着于扮演“全知者”,反而发现,学生更愿意主动表达,更敢于把那些不成熟却珍贵的想法摊在桌面上。课堂上那些暂停、沉默、甚至小小的混乱,渐渐成了另一种节奏——一种更真实的节奏。

帕尔默说:“真正好的教学,源于教师的内心完整。”这句话放在美术教育里,格外有力。美术不是机械复制,而是心灵映射。若教师自己都活得畏首畏尾、循规蹈矩,又怎能奢望孩子们画出自由?我开始学着安顿自己的内心,每周留一点时间给自己画画、看展、翻画册,让那个被教学事务淹没的“自我”慢慢浮出水面。当我重新找到与艺术的私人连接,站在讲台上时,那份真诚的喜爱是藏不住的——学生会凑过来问:“老师,你这幅画还没画完吧?”我说:“对呀,我也在改,有时候改很久也不满意。”他们便笑起来,好像忽然觉得,画画这件事,原来不必一开始就完美。

如今我的课堂或许依然算不上“完美”——有时作品效果参差不齐,有时讨论跑题十万八千里,有时一节课结束也没出几张像样的“成果”。但我不再为此焦灼。我看到的是,那些曾经只敢照着画的孩子,开始悄悄在角落里添加自己的小设计;那些曾经被我拉回“轨道”的学生,如今会大胆举手说:“老师,我有个不一样的想法,你想听吗?”我知道,哪怕只是多了一个人敢说“不一样”,这堂课就有了它真实的生长。

《教学勇气》不是一本给出速效药方的工具书,它更像一位年长的同行,在深夜的办公室里与你对坐,听你倾诉所有焦头烂额,然后轻轻说一句:“我知道,我也经历过。但你记得吗?我们最初选择为师,不是为了打造毫无瑕疵的课堂,而是贪恋孩子们眼中骤然亮起的光。”

是的,那道光,才是美术课堂上最珍贵的作品。而我愿意用余生的教学生涯,去守护每一束可能微弱、但绝不雷同的光。捧着一颗滚烫的初心,扎根三尺讲台,坦然接纳每一次“不完美”的意外和学生并肩走在艺术这条蜿蜒而迷人的小径上。我不再追求课堂的“零失误”,只愿在每一节课里和孩子们一起,真诚地面对画纸、面对色彩、面对彼此——也面对那个并不完美,但始终愿意成长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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