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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6年7月的一个清晨,德黑兰城外,英国公使馆的花园里陆续涌进上万人。有绸缎商,有清真寺教士,有金匠学徒,有走街串巷的水贩。

他们抬着帐篷、锅灶、地毯,甚至把家里的水烟壶一并搬来。有人在树下诵经,有人就地摆摊做生意,还有人围坐争论——那部还没诞生的宪法,究竟该长什么模样。

整座使馆院落被硬生生变成一座临时城邦。这种波斯语叫"巴斯特"(Bast,意为避难所)的静坐抗议,持续了整整一个月,参与人数迅速扩大到数千乃至上万人,成为近代伊朗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城市政治动员之一。

他们的诉求只有一个:让穆扎法尔丁国王同意召开议会,写一部宪法。

一百二十年后的今天,当我们看到德黑兰街头戴着头巾却化着精致眼妆的姑娘,看到革命卫队一边高喊"打倒美国"一边掌控着这个国家近三分之一的经济命脉——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是:这一切都是1979年那场伊斯兰革命的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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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答案,只对了一半。真正塑造今日伊朗政治骨架的钥匙,不在霍梅尼的巴黎流亡岁月,也不在巴列维仓皇出逃的那架专机上。

它埋在一百二十年前,那场被大多数人遗忘的立宪革命里。

要看懂1906年那场"巴斯特",得先认识两个已经死去的波斯人。

第一位叫米尔扎·马尔科姆汗,出生于伊朗亚美尼亚基督徒家庭,是晚清“洋务改革派”意义上的波斯改革思想家和外交官。他在英国办了一份波斯语报纸叫《卡侬》(法律之意),偷偷走私回国。他反复讲一件事:伊朗要活下去,就得走法治、私产、议会那条路。

第二位叫贾迈勒丁·阿富汗尼,十九世纪伊斯兰世界最著名的流亡煽动家。他终其一生辗转于开罗、伊斯坦布尔、加尔各答、圣彼得堡、巴黎,见人只讲一件事:只有回到最纯正的伊斯兰精神,团结起整个乌玛,才能打退英国人和俄国人。

一个人往西看,一个人往内挖。一个信科学理性,一个信宗教复兴。这两个方向本来是水火不容的。

但立宪革命前夜最有影响力的启蒙者、剧作家米尔扎·阿卡汗·克尔曼尼,干了一件让后人啼笑皆非的事——他把两套完全冲突的思想一锅乱炖,糅出一套连他自己都未必说得清的"新波斯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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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后来因被指控参与刺杀纳赛尔丁国王,1896年被斩首。可这锅乱炖,借着报纸、诗歌和清真寺的布道,渗进了整整一代波斯青年的血。

十年之后,涌进英国使馆的一万四千人,脑子里装的就是这样一锅粥。我一直觉得,这才是伊朗最根本的胎记:它的现代政治意识,从睁眼那一刻起,就同时供奉着两个互相矛盾的神。

后来所有的挣扎、拉锯、反复,都是这两个神在争一张神龛。这不是伊斯兰教的问题,也不是现代化的问题——这是一次先天性的思想调和失败。

但在第二条里,藏着一颗定时炸弹。这一条规定:将由至少五位什叶派高级教法学家(mujtahid)组成一个委员会,任何议会通过的法律都必须经他们审查——凡是不符合伊斯兰教法的,一律作废。

一句话,议会由人民选,法律的最终否决权归五个教士。熟悉当代伊朗政治的人,读到这里应该坐直了——这不就是今天那个由六名教法学家加六名法学家组成的宪法监护委员会(Guardian Council)的祖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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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霍梅尼在1979年建立的那套体系,其实没有什么"发明"。

他只是把七十多年前伊朗人自己写下、后来被搁置的那一条,从故纸堆里翻出来,重新钉在了新政权的门楣上。这一点,是理解伊朗最关键的破题点。

很多人以为伊朗的神权政治是霍梅尼硬把中世纪塞进现代的怪胎,是一次"逆现代化"的意外。这个理解,恰恰错得离谱。

真相是——早在1907年,伊朗人在完全自主、没有外力胁迫的情况下,就已经亲手把宗教的锁扣焊在了宪政的门框上。这是伊朗人自己的历史选择,不是被强加的。

也就是说,神权和民权的这场婚姻,是伊朗现代政治的原生结构,而不是后来的补丁。想通这一点,很多以为"只要换个开明领导人就能解决"的天真判断,就会立刻破产。

立宪革命的结局是悲剧性的。1907年,英俄两国背着伊朗签了《英俄条约》,把伊朗划成了三块势力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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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8年6月,新即位的穆罕默德·阿里国王调来俄制哥萨克旅,用大炮轰塌了议会大楼。1909年立宪派卷土重来,把国王赶下台。

1911年12月,俄国因驱逐美国财政顾问摩根·舒斯特一事发出最后通牒,出兵占领北方,逼迫摄政王解散了议会。第一部伊朗宪法,从生到死,只活了四年。

这场失败的余波,比失败本身要深远得多。它给伊朗人留下了一个致命的思维习惯——日子过不下去了,就该换人,换人的方式,就是革命。

我个人认为,这是伊朗一百二十年苦难中最深的那道疤。你看这条线:1921年,礼萨汗率哥萨克旅政变,四年后自立为王,用铁腕搞世俗现代化——对立宪失败的第一次矫正。

1953年,民选首相摩萨台想收回英国人手里的石油,被英美联手政变推翻——对现代政治的又一次挫败。1979年,巴列维王朝在腐败与过度西化的双重挤压下崩塌,霍梅尼归来——对巴列维的又一次矫正。

2009年绿色运动,2017年经济抗议,2022年因马赫萨·阿米尼之死爆发的头巾运动——每一次,都是新一轮矫正的胎动。一百多年,三种政体,无数次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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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伊朗人都以为找到了新答案,每一次又在几十年后发现,新的溃疡又长出来了。问题出在哪儿?

我的判断是这样的——当一个国家的历代政权都把合法性押在"我们推翻了上一个坏人"上面,它就注定走不出"用推翻替代改良"的路径依赖。革命本身变成了一种鸦片,剂量越用越大。

而更深一层的问题在民众这边。伊朗历史上每一次群众运动,包括1906年那次伟大的立宪革命,看似诉求高远,其实底层动力都是同一件事——面包价格。

学者们讨论"宪政""三权""公民权利",普通人只是想让通胀停下来,让馕便宜一点。当"宪法"这个词在民众口中被翻译成"日子好过一点",任何一部宪法都注定失败——因为没有哪部宪法能直接解决通胀。

这就是伊朗政治的死结:精英想搞制度,民众想要面包,两边永远错位。错位到极致,就用革命把桌子掀翻,然后从头再来。

2024年5月,总统莱希在伊朗西北山区的一次直升机事故中身亡。7月,改革派医生佩泽希齐扬在补选中意外胜出,成为继鲁哈尼之后又一位挤进保守派堡垒的改革派总统。

但他椅子还没坐热。2025年6月13日,以色列突然对伊朗核设施和高级将领发动大规模空袭,美军随后加入,动用钻地弹打击福尔多、纳坦兹、伊斯法罕三处核工厂。

伊朗以数百枚导弹和无人机反击,被外界称为"十二日战争"的这场冲突震动全球。最终在美方主导下停火,但伊朗数十年苦心经营的核项目一夜之间被打回原形,年届八十七岁的哈梅内伊在袭击最激烈的几天里被迫躲进秘密掩体。

战争之后的伊朗,气氛微妙。有年轻人在社交媒体上追问"我们的核,究竟保护了谁",也有姑娘越来越公开地摘下头巾走上街头。

佩泽希齐扬和保守派把持的司法系统、革命卫队之间的角力,几乎每周都在上演。一个熟悉的循环,又一次在酝酿。

我个人对佩泽希齐扬的前景其实并不乐观。倒不是说他会失败——就算他成功,也不过是在旧的循环里又走完一圈。

伊朗真正的困局从来不是"下一任领导人是谁",而是这套一百二十年前定型的操作系统,本身就是bug。哈梅内伊之后无论谁上台,只要那条"教士否决议会"的规矩不改,只要"合法性来自推翻上一个"的思维不破,伊朗就永远在同一个圈里打转。

还有一个观察我想说出来——外部世界总在误读伊朗。每一次抗议一起,欧美媒体就宣告"伊朗政权将倒",然后一次次失望。为什么?

因为他们把伊朗的抗议误读为"人民要自由",其实很多时候只是"人民要面包"。这两者在西方的语境里几乎是同义词,在伊朗却不是。

这个国家的多数民众未必真的想要一个西式共和国,他们只想要一个能让日子过下去、又不丢掉波斯尊严的政府。这个愿望听起来朴素,可整整一个多世纪没有一个政权真正兑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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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伊朗这一百二十年的历史,我最大的感触其实不是政权更迭有多惊心动魄,而是——一个国家的命运,往往在它的"立国时刻"就被悄悄写完了大半。1907年那五个教士的否决权,就像一根深埋在地基里的钢筋。

上面盖过巴列维的鎏金宫殿,盖过霍梅尼的清真寺穹顶,也许将来还会盖别的什么建筑,但那根钢筋的走向决定了这座楼永远盖不直。放在个人身上其实也是一个道理。

一个人年轻时习惯用什么方式解决问题——是靠对话还是靠推翻,是靠积累还是靠爆发,是靠妥协还是靠掀桌——往往会变成他一辈子的路径。你以为你在解决新问题,其实你只是在换个场景重复自己。

伊朗真正需要的,从来不是下一场革命,也不是下一个强人,而是学会用一种笨拙、缓慢、不那么刺激的方式,去修补那部一百二十年前就写偏了的宪法。只是历史告诉我们,从来没有哪个国家愿意选那条最笨的路。

因为最笨的路,往往也是最孤独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