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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驾校报名大厅,空调坏了。

我站在柜台前填表,汗顺着后脖子往下淌。

前台那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把表格推回来。

“大哥,你这身份证年龄还没填——”

“四十二。”我说。

她没再说话,眼神在我那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上停了两秒。

我假装没看见。

离婚协议书是一年前签的。

房子和现金归她,车子归我。

我一个人拖着行李箱,从那个住了十二年的房子里搬出来,在城中村租了个单间。

网约车跑了半年,刨去油钱和租金,一个月剩不下几个钱。

听说开货车挣得多,我就来增驾B照。

报名费六千八,我分了三期付。

第一天去练车场,我骑了四十分钟电动车才到。

场地是个旧水泥厂改的,小车在左边练倒库,右边停着三辆大货车,车头上喷着“教练车”三个字。

我站在遮阳棚下面等分配,旁边一个穿防晒服的女生正对着手机发语音。

“我跟你说,今年要是没找到合适的,我得搬回城北住了。家里催死了......”

她声音不小,我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她大概二十七八的样子,扎了个高马尾,墨镜推到头顶,皮肤是那种经常在外面晒才有的小麦色。

她是苏荞,我的教练。

“你是赵远山?”她挂了语音,朝我走过来。

“对。”

“跟我走。”

她步子很快,我拎着矿泉水瓶子跟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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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带我走到一辆厢式货车跟前,车头上喷着“教练车”三个字。

坐进去,座椅比小车高,视野开阔不少。挡杆在中控台下面。

我手放上去,试了试手感。

“以前开过大车吗?”

“没。只开过小车,自动挡的。”

“那你得从头来了。”

她指了指脚下的离合。

我左脚踩下去,嘎吱一声。

她笑了。“别紧张。”

练了一个小时,我倒库倒了十七次,压线了十一次。

这车比小车长一大截,尾巴总甩不进去。

下车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苏荞拿了个本子记着什么,抬头对我说:“你算学得快的。”

我知道她在安慰我。

那天练完车,我在驾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瓶水,正拧盖子,苏荞拎着包出来了。

“还没走?”她看见我。

“歇一下。”

“你家住哪儿?”

“城南。”

“那挺远的。”

“还行。”

她掏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走了啊,明天别迟到。”

我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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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还是迟到了。

因为早高峰接了三个单,赶到练车场的时候已经九点十分。苏荞靠在车门上,戴着墨镜,看不出表情。

“不好意思——”

“上车。”

那天练习侧方停车,我把车停歪了,右后轮擦到了路沿。

苏荞没说什么,让我再试。又试了三次,还是歪的。

她把墨镜摘下来,盯着我看了几秒。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

“那你能不能专心点?”

我没说话。

中午休息,其他学员都去吃饭了。我坐在遮阳棚底下啃面包,苏荞走过来,递给我一盒牛奶。

“给你的。”

“不用——”

“拿着。”

我接了。

她在我旁边坐下来,打开自己的盒饭。

“你这人挺有意思的。”

“怎么了?”

“看着不像差钱的人。”

我愣了一下。

“你这气质,”她夹了口菜,“像个做生意的老板。”

我差点被面包噎着。

我想跟她解释。

说我穿的是几年前买的旧衣服,手腕上那块表是前妻十年前送的生日礼物,表带都换了三次。

“没有吧。”

苏荞笑了笑。“我在这行干了五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你跟他们不一样。”

我不知道她说的“不一样”是什么意思。

但我没问。

那之后苏荞对我确实不太一样。

别的学员练车,她坐在副驾上刷手机。我练车的时候,她会把手机放下,看着我打方向盘。

有一次我倒库倒进去了一把,她拍了我的肩膀。

“进步挺快。”

那个动作让我心里热了一下。

很久没人这样对我了。

离婚之后,我每天的生活就是接单、吃饭、睡觉。

偶尔前妻发微信来,要么是要钱,要么是催我把剩下的东西搬走。

我妈打过一次电话,说让我回去相亲。我说再等等。等到什么时候,我也不知道。

练车的这段日子,成了我唯一期待的事情。

苏荞有时候会在练车结束后多留我十分钟。

说是加练。

她会把手肘搭在车窗框上,指挥我倒库。

“打晚了。”

“方向回早了。”

“再来一次。”

我听着她的声音,觉得自己好像还没那么差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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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周的一天,下雨。

雨下得特别大,练车场积了水。我到的时候,其他学员都没来。

苏荞一个人在棚子底下站着,看见我就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来。”

“你为什么知道?”

“因为你不一样。”

那天我没练车。雨太大了,雨刷根本不起作用。

我俩坐在驾校报名大厅的长椅上聊天。

苏荞问我做什么工作的。

我的脑子在那一刻转了好几个弯。

最后我说:“自己做点事情。”

“做生意?”

“一点小生意。”

其实我也不知道跑网约车算不算生意。

“那挺好的。自由。”

我感觉到脸上发烫。

“不像我,干这破活。每天坐那个破车里,晒得要死。遇到蠢学员还骂不得。”

“你可以骂我。”

她笑了。“你不一样。”

又是这句话。

雨停了之后,苏荞说要请我吃饭。

“教练请学员吃饭?”

“我说请就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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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去了驾校附近一家川菜馆。她要了一桌子菜,还叫了两瓶啤酒。

那天晚上她说了很多。

说她家里催婚,安排了很多相亲。但她不想将就,也不想逆父母的好意。

“什么样的对象才算合格?”,我有点心虚问道。

“不忧柴不忧米,生活安稳。”

她转过头冲我笑了笑,好像意有所指。

“你呢?你结婚了吗?”

我喝了口酒。“离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举起杯子碰了我的。

“那说明你还有机会重新来。”

我没接话。

那天吃完饭,我去结账,发现她已经付过了。

“你是学员。学员不用请教练。”

回去的路上我骑着电动车,风吹在脸上,突然觉得这个城市没那么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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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苏荞隔三差五就约我吃饭。

有时候是驾校旁边的兰州拉面,有时候是远一点的烧烤摊。每次都是她抢着结账,有时候我实在不好意思,就趁她去上厕所把账结了。

她回来就会骂我。

“你是不是看不起教练?”

“不是——”

“那你别跟我抢。”

到了科目二考试那天,我紧张得一晚上没睡。

早上去考场,苏荞在门口等我。

她穿了一条碎花裙子,跟平时那身防晒服完全不一样。

“你今天不练车?”

“送考。”

那两个字让我心里暖了一下。

好不容易考完,电子语音播报“考试合格”。

我推开车门,苏荞站在黄线外面朝我竖大拇指。

我差点跑过去抱她。

后来想想,那样太傻了。

科目三上路练习是在城郊的一条公路上。

我第一次上路的时候,手抖得握不住方向盘。

苏荞把手覆在我手背上,掰正了方向。

“怕什么,我在旁边。”

她的手很粗糙。

是常年握方向盘磨出来的茧。

但我觉得那是这几年里,我感受到的最温暖的一双手。

有一天练完车,苏荞突然问我。

“你跑这么远来学车,每天骑那个电动车,不累吗?”

“……习惯了。”

“你们这些做生意的真有意思,越有钱越省。”

我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她以为我骑电动车是图方便。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我想跟她说实话。

想告诉她,我不是什么低调的老板。我是个跑网约车的,月收入刚够交房租和吃饭。

我穿得整齐,是因为那是我仅剩的几件体面衣服。

我不说工作的事,是因为我说不出口。

但我又怕。

怕会失去某些我赖以慰籍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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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目三考试定在了一个周四。

考前一天,苏荞发微信问我紧不紧张。

我说还行。

她说她明天在考场等我。

考试当天,我五点多就醒了。

手机提示音一响,我条件反射就划开了——网约车软件已经开始派单了。

我习惯性地接了一单。

跑完那单已经七点半,离考试还有一个小时。我从城中村的出租屋冲出来,骑上电动车就往考场赶。

电动车是前妻搬家时留下的。

后视镜碎了,坐垫破了,骑起来嘎吱嘎吱响。

考场在市郊,骑过去得四十分钟。

我半路还接了一个老客户的电话。

他在叫车软件上没找到我。

“赵师傅,你今天跑不跑?”

“上午不跑了,有个事。”

“那下午呢?”

“下午再说。”

挂了电话,我把两个手机从支架上取下来,揣进裤兜。

一个导航,一个接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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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考场门口,我把电动车停在一棵梧桐树下面。

正弯腰锁车。

“赵远山。”

我抬头。

苏荞已走了过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T恤,头发散着,手里提着一杯豆浆。

应该是给我买的。

但她的眼神不对了。

电动车她见过。

但她没见过车筐里那个磨掉皮的旧头盔。

也没见过我裤兜里掏出两部手机。

接单界面还亮着。

她全看见了。

她把豆浆放在路边台阶上。

“考试快开始了。”

“走吧。”

她的声音淡淡的。

我不敢看她。

候考大厅里坐满了人。

我坐在最靠窗的位置,苏荞坐在我对面,低头看手机。

阳光从梧桐叶之间漏下来,落在过道上。

“苏荞。”我叫她。

她抬眼。

“我——”

“考完再说。”她没让我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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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二十分钟,轮到我了。

我从座位上站起来,腿有点软。

坐上驾驶室,调座椅,系安全带。

考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面无表情。

“开始。”

过程顺利。

考官的笔在纸上点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考试合格。”

我扭头看后排。

车门开了,苏荞站在那里。

考场外面有个小公园。

我们坐在长椅上,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你那个电动车,得换了。”她突然说。

我没接话。

“后视镜都碎了,多危险。”

“我知道。”

沉默了很久。

“对不起。”我说。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光在闪。

“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

“我一直想跟你说真实的情况。每次练完车,你请我吃饭,我都想说。”

“为什么没说?”

“我怕说了,你就不约我了。”

她笑了。

笑得很用力,眼泪都出来了。

“你这个人——”

她没说下去。

那天晚上,苏荞带我去了那家川菜馆。

还是一桌子菜,还是两瓶啤酒。

她举杯。

“祝你考试通过。”

“谢谢。”

我干了。

她也干了。

吃完饭,她结了账。

我没跟她抢。

从饭馆出来,苏荞说打车回去。

“我也打车。”我说。

“你那电动车不要了?”

“明天来骑。”

她站在路灯下面,影子拖得很长。

“我下周要换个驾校了。”

我心里猛地一沉。

“为什么?”

“离家近一点。”

“苏荞——”

“赵远山,”她打断我。

“你以后好好开车。不管是货车还是网约车,都得注意安全。”

“好。”

她拦了辆出租车。

拉开车门,回头看了我一眼。

“其实我没有看不起你,只是我自己的一些原因……”

“什么样的原因,我能帮得上你吗?”

她摇了摇头。

“我们还能再见吗?”

她没回答。

车门关上了。

出租车尾灯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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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荞没拉黑我。

但也没再发过消息。

她的朋友圈变成了一条线。

过了两个月,我路过驾校,进去看了一眼。

报名大厅的空调修好了。

前台还是那个姑娘。

我往里走了几步,透过玻璃看见那个练车场。

那辆厢式货车正在倒库。

但副驾上坐的不是苏荞。

又过了半年。

我换了一台纯电的网约车。

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一点收工。

日子没什么变化。

至于我为什么继续做网约车司机——

可能真如苏荞所说的,是因为自由吧。

有一次,接了一单去城北那边驾校的单子,刚好是苏荞说过要换去的那家。

我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

没有看见她。

手机屏幕亮了。新订单。

确认接单。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