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0月,随着人民解放军席卷华南,一条长不足250米、宽仅三四米的小街中英街,成为了历史聚光灯下的特殊舞台。美国《生活》杂志记者杰克·伯恩斯在此拍摄的一组照片,定格了粤赣湘边纵队解放军战士与港英警察在“3号界碑”旁从对峙到握手的经典瞬间。
解放军战士与港英警察对峙
这张照片背后,是一个古老帝国走向新生、一个边陲小镇迎来解放的宏大叙事。
一、百年界碑:中英街的由来
中英街位于深圳东部沙头角镇南部,原名“鸬鹚径”。
1898年,英国强迫清廷签订《展拓香港界址专条》,租借“新界”99年。次年3月16日至18日,中英两国勘界代表来到沙头角,在一条干涸的河床上勘定边界,竖立木质界桩。
1905年,英国将木质界桩更换为石质界碑,共竖立八块。界碑两侧分别刻有“光绪二十四年中英地界第×号”和英文字样,将沙头角一分为二,东侧为华界,西侧为英(港)界。这条以界碑为街心分界线的街道,从此得名“中英街”。
中英街
1941年12月日军侵占香港后,曾以阻碍交通为由将3至7号界碑拔除,并在中英街上拉起铁丝网。抗战胜利后,1948年4月,国民党政府和港英政府双方在沙头角重新勘界。至1949年时,中英街上仍有八处界碑矗立。
二、大军南下:宝安县的解放
1949年1月1日,中国人民解放军粤赣湘边纵队宣告成立,江南支队被改编为边纵东江第一支队。至1949年8月,中共宝安县委和宝安县人民政府成立,并组建宝深军事管制委员会,负责城市和海关的接管工作。
1949年10月2日,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野战军主力共22万余人,在中共中央华南分局第一书记叶剑英和第四兵团司令员兼政委陈赓的统一指挥下,向广东挺进。10月14日,广州解放。10月16日,东江第一支队第三团宝安大队迅速冲进国民党宝安县警察大队在南头的驻地,顺利接管国民党宝安县政府和军警队伍,宣告宝安县城解放。
10月19日下午4时25分,由粤赣湘边纵队宝深军管会主任刘汝深率领接管人员百余人从布吉开进深圳。当晚7时30分,深圳各界人士在民乐戏院举行盛大欢迎会,刘汝深在会上庄严宣布深圳和平解放。
粤赣湘边纵队
深圳的解放过程相对和平,国民党军警或投降或逃走,并未发生大规模战斗。
三、沙头角的和平解放
在宝安县城解放的同时,粤赣湘边纵队继续向东推进。
1949年10月,中国人民解放军粤赣湘边纵队开进了沙头角。当时驻守沙头角的国民党军和沙头角乡政府顿时作鸟兽散,投降的投降,逃跑的逃跑。11月中旬,粤赣湘边纵队东江第一支队横沙盐武工队及民运队奉命解放沙头角,驻守镇内的国民党驻军头子萧天来见大势已去,带着少数随从逃往新界。沙头角就此和平解放。
1949年10月17日,惠阳县政府在中英街三号界碑旁贴出公告,宣布沙头角解放。沙头角解放后第三天,庆祝大会在天后宫前的沙坝空地上举行,镇内和附近村庄的群众踊跃参加,许多新界居民也过来观看。乡民们在店铺前挂上五星红旗,举行了庆祝仪式。中英街三号界碑对面的墙上,贴满了宣布沙头角解放的布告、画着主演罗家凤和何醒云画像的粤剧演出海报,以及“欢迎解放军”、“毛主席是人民的救星”等红色标语。
然而,沙头角的解放让港英当局高度紧张。
今日沙头角
在中英街英方管辖一侧的菜园角一带,港英政府架起了机枪和大炮,如临大敌。为防止解放军可能越过边界,英军甚至配备了坦克车严阵以待。这条狭窄的小街,瞬间成为东西方阵营对垒的最前沿。
四、战略决策:解放军止步罗湖桥
解放军之所以止步于中英街界碑而不再向前推进,背后是中共中央高层的深谋远虑。
1949年10月,解放军第四野战军邓华所部第十五兵团解放广州后,继续南下攻取深圳,但并未跨过罗湖桥以武力收复香港,而是按兵于深圳河畔。
毛主席对此问题早有考虑。
早在1949年初,他就明确表达过中共中央对香港问题的立场:
“目前,还有一半的领土尚未解放。大陆上的事情比较好办,把军队开去就行了。海岛上的事情就比较复杂……”
毛主席向叶剑英面授机宜,明确提出南下大军必须止步于罗湖桥以北40公里的樟木头一线。
这一战略决策的考量是多方面的:
一方面,新中国刚刚成立,百废待兴,需要集中力量巩固大陆政权;另一方面,保留香港作为新中国与西方世界联系的特殊通道,具有重要的战略意义。
正是在这一历史关头,中英双方达成默契,让香港暂时维持现状。
香港
正是由于这一政策,负责粤港边界保安工作的并非解放军野战部队,而是粤赣湘边纵队等地方部队。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在中英街执勤的解放军战士身着非正式军服、脚穿民族工业生产的胶鞋,而非野战军的标准装备。
五、镜头下的历史瞬间
就在沙头角解放后不久,1949年10月17日之后的某一天,美国《生活》杂志摄影记者杰克·伯恩斯从香港新界来到了中英街。
杰克·伯恩斯(Jack Birns,1919-2008) ,出生于俄亥俄州克利夫兰的一个俄国移民家庭,1941年大学毕业进入报界,后成为自由摄影师。1947年,《生活》杂志将他派往中国从事新闻摄影。在中国内战的最后两年,伯恩斯拍摄了大量反映战乱中普通中国人日常生活的照片,以及国民党军队在各个战场溃退的镜头。1949年10月,在拍摄国民党军队败退台湾的行程中,伯恩斯在沙头角停留了一天,拍摄了大量中英街的照片。
杰克·伯恩斯
在中英街3号界碑处,伯恩斯以职业记者敏锐的观察力抓拍到了一组照片:一名高个子英国警察正与界碑另一侧的解放军战士,从双方好奇打量,到紧张对峙,再到握手言和。
照片中的英国警官头戴圆顶警帽、身着整齐制服,人高马大。作为殖民地的警察,他身上仍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睥睨其他族群的姿态。
而界碑另一侧的解放军战士,身材相对瘦小。他身着便装或非正式军服,衣服远不如港英警察正规。但他双手叉腰,身上背着驳壳枪,脚上穿着一双白色帆布鞋,昂首挺胸,气场完全不输对方。照片中可以看到,双方隔着界碑站岗执勤,都严格遵守操作规范,谁也没有越过边界一步。
起初,两人表情严肃,气氛紧张。周围挤满了围观的当地居民。街道两侧商铺鳞次栉比,粤剧演出海报、药店招牌、“欢迎解放军”的标语共同构成了那个时代独特的街景。然而,随着时间推移,双方因陌生而产生好奇,彼此打量,最终气氛缓和下来。两人交谈之后,竟然隔着界碑握手致意。
六、被误读的“匡威鞋”
这张照片后来被广泛传播,其中一个细节引发了后人持久的关注与误读:战士脚上那双白色帆布鞋,常被误认为是美国“匡威”品牌。
据粤赣湘边纵队回忆录记述,这双鞋实为“冯强鞋”。
20世纪40年代,中国民族工业巨头陈嘉庚、冯强先生先后在广州和香港开设了规模较大的胶鞋厂,生产的各类胶鞋和运动鞋很受欢迎,分别俗称“陈嘉庚鞋”和“冯强鞋”。也有说法认为这是当时同样流行的“回力鞋”。
无论是冯强鞋还是回力鞋,都是中国民族工业的产品,因价格低廉、结实耐穿,被粤赣湘边纵队等地方部队大量采购作为军鞋。
粤赣湘边纵队在1949年10月接管中英街防务以后,尚未配备解放军野战军的正式军服,制服以地方自筹为主。这双白色帆布鞋,无论它是冯强鞋还是回力鞋,正是那个特殊过渡时期的真实写照:一支新生的人民军队,身着便装、脚穿民族工业的胶鞋,却肩负着守卫国家边界的神圣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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