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忘了，我们最初拿起放大镜，是为了在喧嚣的网络世界，抓住一点自己能确认的东西。
文/李瑞峰
近期，网上冒出一门“折学”。起源是综艺节目《中餐厅》里，王俊凯研制的新菜“折个鸡”（折耳根辣子鸡），菜单配图是AI画风的“折耳根五花大绑活鸡”。
网友笑到崩溃，一边把“折个鸡”送上热搜，一边深挖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多个品牌营销跟进玩梗，折个奶、折个牛、折个美味冰淇淋……纷纷加入“折学”家族。
其实“折学”之前，《中餐厅》还贡献过黄晓明的“明学”。再往前数，《再见爱人》里的麦琳“麦学”、舞台站位“春山学”、研读大冰的“冰学”，乃至还有“鼻祖”级别的“晚学”等。真可谓，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百“学”争鸣。
互联网中，玩梗戏谑，幽它一默，无伤大雅。不过想问一句，为什么“造学”会成为一种网络风潮？
从红学到折学，“×学”越来越花
互联网大概是“×学”史的分水岭。
前网络时代，当我们谈论“×学”时，人们首先会想到红学、敦煌学这类严肃学问。它们讲流派、有分支，要引经据典，得详细考证，没点学术功底，很难参与其中。
及至网络勃兴，网友的“治学”对象发生了位移——从大观园到中餐厅，从石窟艺术到电视综艺，从林黛玉到网红“晚晚”，“×学”俨然变成一场充满娱乐味的文化奇观。
其中，“甄学”无疑是一门显学。自2011年《甄嬛传》首播以来，该剧就成为众多网友的“电子榨菜”。自称“甄学家”的粉丝们把每一句台词、每一个眼神、每一个角色都扒了个底朝天，造梗、二创、解读，甚至还推出相关课件，开设“甄学”等级考试。
毫不夸张地说，“红学”有多么博大精深，“甄学”就有多么耐人寻味。
再往后，“×学”的风向又变了。大概2017年，豆瓣上冒出一个“晚学”流派，研究对象是初代网红“晚晚”。网友们像侦探般分析她的穿搭话术、艺术家人设和“翻车”瞬间，一张合影、一次访谈对话，都能写成一篇千字“论文”。一旦评论过激，被晚晚拉黑，就等于从“晚学”毕业了。
从“甄学”到“晚学”，“×学”历史可谓迎来了关键转折：“治学”对象从作品滑向了人。
此后的热门学派都算是“晚学”的逻辑延伸——“明学”聚焦黄晓明的处事说话风格，“春山学”探讨舞台上的走位服装，“冰学”研究大冰的职业经历和写作文风，“麦学”细扒麦琳的言辞、微表情等。有争议、有话题的明星或素人都可能被置于放大镜下，成为网络上的一门新“学问”。
不过到了最近的“折学”，“×学”的风向又悄悄拐了个弯——它不再执着于仅仅解读某个具体的人，而是针对一道菜名、一张AI怪图，玩起了无厘头的文字游戏。
总之，“×学”一路发展至今，可谓不断下沉、遍地开花，这背后有多重推力：新技术降低了解读门槛，一部手机就能截图分析；新媒介打破了话语垄断，解读权从书房流向弹幕；时代情绪不再追求造神，反而推崇更为真实的人。种种因素作用下，“造学”也就成了一股风潮。
热衷于“造学”，到底图什么
年年发明新“学”，一次次出圈，这不是年轻人闲得没事找事，而是在当前网络语境下大家自然而然的选择。
首先，抵触所谓的标准答案。
以往，综艺剧情、人物形象、互动关系，多为节目组策划剪辑、官方宣传话术所决定。普通观众只能被动接受一个提前包装好的、充满设计感的完美故事。
但现在，网友不想再做“提线木偶”了，大家学会了“自己看”——看黄晓明的“霸总”人设漏洞，看麦琳表情里的隐藏深意，看王俊凯菜单背后的人际交锋。节目正片说了不算，“真相”往往藏在画面边角、人物微表情和潜台词里。
你们可以出题，但不能代替大家给出标准答案。不愿被糊弄的年轻人，就这样一点点拿回了自己的解读权。
其次，偏爱有破绽的真实。
披上美颜滤镜的人设，总显得虚假；充斥剧本痕迹的节目，总显得无聊。年轻人渴望的真实，往往来自于人身上的破绽，而不是刻意营造的完美。
“晚学”兴起，不是因为推崇她的“精致人生”，而恰恰是来源于网友试图揭穿、打破她所维护的那个理想人设。“折学”破圈，本质上也是因为AI生成图与实物严重不符的错误，倘若菜单配图毫无破绽，“折学”可能难以诞生。
完美只存在于工业包装，破绽才能看见真实人性。
最后，希望在网上找到同类。
一个人看综艺、看热搜，终究只是个人消遣。当无数网友一同拜入“×学”门下，交流素材，交换看法，共享观点，自然会收获一种情绪共鸣。“甄学家”不断发现真知，“晚学家”又整理了新课件。这种集体解码的狂欢，本身就是一种社交。
找到同类，进入圈层，获得群体认同，这是“×学”带给年轻人的一种隐秘治愈。
“×学”可以玩，但别玩偏了
当网友拿起放大镜，对镜头内容逐帧研读、集体复盘、抽丝剥茧时，客观上可以倒逼制作方减少刻意剧本，弱化恶意剪辑，使公众人物的言行更加审慎。
因为“麦学”，节目组在后期制作、议题设置上，或许该学会平衡；因为“明学”，黄晓明可能会反思自己的职场沟通方式；因为“折学”，节目组在处理后厨和前台、实物与AI的关系时，应当更加用心。
“×学”，可以抬高行业粗制滥造、人设营销过度的代价，让真诚离我们更近一步。但与此同时，在流量逻辑的渗透下，这把放大镜有被“借走”的风险。
譬如“麦学”制造了大量热搜话题，有些综艺节目可能已经开始琢磨，要不要故意放大嘉宾之间的分歧，通过镜头留白和剪辑配乐制造一个可供网友持续拆解的“公敌”？又比如“晚学”能够吸引不少关注，或许会吸引后来者主动建立虚拟人设，坐等网友来打破，最后博取外界目光。
不过，更值得警惕的是解读的异化，包括脱离完整语境，仅凭几张截图、几句台词、几秒镜头，就直接给人物贴标签、下定义；甚至为了维持热度，通过刻意曲解、故意抹黑、编造信息的不当方式，围剿别人，满足自己。
↑图据界面新闻
若多元的人性观察，被简化成非黑即白的道德审判，这就不再是凝视“深渊”了，而是自身异变为“恶龙”。
“×学”可以玩，梗可以造，但别忘了，我们最初拿起放大镜，是为了在喧嚣的网络世界，抓住一点自己能确认的东西——也许是人性的真实，也许是情感的共鸣，也许是一颗“不愿被糊弄”的心。
“折学”之后，新“学”或许已经在来的路上。保持好奇，也保持清醒，这才是“学”字该有的重量。
编辑 赵瑜 审核 高升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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