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年代,孔雀东南飞。
无数的人,带着梦想、野心,或者仅仅是活下去的念头,从四面八方涌向东南沿海。浙江、广东、福建,这些地名像是被施了魔法,代表着机会、金钱和另一种活法。
在东南沿海,有一座很特别的城市。说它是城市,其实是刚从邻市割四个乡镇拼出来的,户籍人口不到十万,工厂却有十万家之多,家家户户都在开工厂。外地人从湖南、江西、四川、更远的北方涌过来,把巷子塞得满满当当。
这座城市很小,但有一种别处没有的气息,没有人问你的来历,只问你能不能干活。遍地是钱,就看你会不会捡。很快,小城产生了一大批时尚品牌,被称为“中国时尚之都”。
1998年,各地都在精兵简政,小城走得最远。当时的市委市政府,把机构精简到了极致,别的县级市有三四十个局,这里只有十一个。经济局合并计委、经委、农委、财委、外经等部门职能,科技、教育、卫生、文化、体育全塞进一个局里,叫科卫文体局;内务局承担民政局、劳动局、信访局、人社局、计生办等职能,不设工业局、交通局、商业局、粮食局、农业局、水利局等传统专业局,工会、团委、妇联、侨联、工商联等社群不单独挂牌、不配专职编制。市委只设了两个部门:市委办公室、党务工作部,组织部、宣传部、统战部、纪委等职能整体纳入党务工作部,这在全国是极其罕见的。
另外一个罕见的,是报社市场化。
这个报社,是市里面的日报,科级,最初只有两个人,后来变成了五个。市委市政府的思路很明确:报社完全市场化,没有财政拨款,自己到市场里找饭吃,面向全国招聘社长兼总编。
来应聘的人里,有一个从西北来的。
这个人,原来是西北某省日报社的处长,正处级,管着一个部门。在那个年代,这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位置:安稳,体面,一辈子看得到头。他决定来东南这座小城的时候,原单位不想放人,临时给他加了“总编助理”的头衔,没留住。他还是来了,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火车,从大西北来到东南沿海这座连火车站都没有的小城市。
一个正处级干部,领导一个科级单位,这件事本身就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闯劲。
这家报社,就这么成了中国第一家完全市场化的报纸。
没有财政拨款,但他看到了另外一些东西。这座城市有十万家工厂,有四十万外来打工者,每家工厂都是潜在的信息源,每个人都需要知道这座城里发生了什么。满街的商铺、工厂、摊贩,它们需要被看见,需要一个窗口。这里不缺信息,不缺需求,缺的只是一个把它们连接起来的媒介。
这个人来了以后,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面向全国招人。记者、编辑、广告、发行,全都要。招聘广告打出去,记者来了,编辑来了,广告和发行也陆续招到了人,队伍扩大到几十个。这些人来自天南海北,口音各异,但有一个共同点:都是冲着“市场化”三个字来的。
第二件,找省日报社谈挂靠。他说,我们做你的子报,我们有报纸刊号、有采编队伍、有读者群体,正常运作,不用你们拨一分钱,我们自收自支,也不用出人,只要个名分。省报想了想,答应了。既然是“一家人”了,省报也不好意思空手来,送了两台电脑。
1998年,电脑是个稀罕物。在北京中关村,互联网的萌芽正在破土,但在东南沿海这座小城里,绝大多数人连键盘都没摸过。那两台电脑搬回报社的时候,所有人都围上来看。方方正正的机箱,鼓鼓的屏幕,谁也不知道开关在哪。
没人会用。
没人用,不行啊,报社开始招打字员。
登了半个月,无人问津。
那年头,会用电脑的人太少了。在这座遍地工厂的城市里,会打字的人,凤毛麟角。
直到有一天,一个电话打进来。
他是这座城市里四十万外来工的一员,三十来岁,在一个不知名的服装厂做杂工,干打包,最普通的力气活。服装出货前,一件一件装进袋子里,一袋一袋扛到仓库。那一天,货打包完了,没什么事,他随手翻起报纸,看到了那则招聘广告。
他打了电话,用工厂的电话。
第二天,他去了报社。
主编听说有人来应聘打字员,很稀罕,亲自出来面试。他没多问,把人领到库房,指了指电脑。
电脑还在角落里,落了灰,从搬来那天起就没人动过。
“会吗?”
“会。”
“你试试。”
应聘的人拆开纸箱,组装好电脑,然后蹲下去,用插线板接上电源。轻轻一按,机箱发出低沉的轰鸣,屏幕亮了。屋子里的几个人都伸长脖子看。
“会打字?”
“会。”
“打几个字看看。”
“打什么?”
主编想了想:“就打咱们报社的名字。”
他的手放上键盘。那双手,指甲缝里的灰还没洗净。此刻落在键盘上,稳得很。
嗒。嗒。嗒嗒嗒。
电脑屏幕上,光标一闪一闪,报社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跳出来,一字不差。
主编看着屏幕,字打出来了,但他要的,不只是打在屏幕上的字。“你怎么让它出来呢?拿到手上那种。”
他说,得有打印机,接上线就行。
打印机也在角落里,和电脑一起送来的。他走过去,拆了封,接上数据线,接通电源。整间屋子安静下来。
打印机响了,针头敲着色带,来来回回地走。整间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那台打印机。一张纸从机器里慢慢吐出来。
他还调了几个字号给主编看,大的,小的,加粗的。主编接过那张纸,看了很久。
“什么学历?”
“高中。”
“明天来上班吧。”
这个服装厂的打包工,就这样成了报社的电脑打字员。他也是报社里,第一个用电脑的人。
日子就这么过着。
他每天的工作是带徒弟,把记者交上来的稿子敲进电脑,排版,打印。有人写,他就敲。没人写的时候,他就自己琢磨那台电脑,学排版软件,学修图。
主编是个老报人,见过的人多了,他越来越觉得不对劲。一个高中生,会开机、会打字、会连打印机,还能自学报纸排版系统;这些在今天看来稀松平常的事,在当时那个年代,是稀缺技能。稀缺到不正常。
主编把他叫到办公室,关上门。
“你到底什么学历?”
他没说话。
“大专?”
“不是。”
“本科?”
“不是。”
“难道是硕士?”
还是摇头。
主编盯着他,沉默了很久。
“博士。”
主编以为自己听错了,“博士?”
“嗯。”
“什么博士?”
“地球物探。”
这个名词,对一家报社的主编来说太遥远了。他后来才弄明白,地球物理勘探,是研究地下结构、找矿、探油的一门学问。
“在哪儿读的?”
“国外,公派留学。”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回国后,他进了对口单位。没几年,单位改制,渐渐就垮了。他结了婚,孩子刚出生,家里等米下锅。一个学地球物探的博士,在社会上找不到对口的工作;他去过几个大城市,没找到合适的工作。最后,他辗转到了东南沿海这座小城,寻找机会。
这座遍地工厂的城市,需要扛包的人。
他只说自己是高中毕业,在一家服装厂找了份杂工的活。在工厂里扛包,卖力气吃饭。一个月三百来块,寄回家,刚够给孩子买奶粉。
主编听完,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然后说了一句:“你留下来。”
档案调出来。真的,美国留学的博士,地球物探。一个在石油、矿藏、地震波里打转的冷门专业,虽然和报纸没有一点关系,但是是货真价实的博士。
博士,放在哪里都是人才。
后来,博士开始跟报社的记者学采访,学写稿,后来做编辑,再后来做编辑部主任。
而那份报纸,那个最初只有两个人的科级小报,在完全市场化的道路上,一路狂奔。规模越来越大,市场越来越好。在这座工厂林立的城市里,它找到了自己的活法,不是靠财政拨款,而是靠真正扎根市井的新闻,靠广告,靠发行,这种模式,在那座遍地商机的城市里,如鱼得水。
当时,互联网在北京、上海这些大城市开始萌芽。但在东南沿海这座小城,互联网的浪还没打过来。人们获取信息,靠的还是报纸。报纸上不光有会议新闻,还有服装厂的出货信息、招工广告、电影排片、菜市场价格。本地人要看电影,先翻报纸;老板想知道服装市场的行情,也要翻报纸。超市开业,上一版广告,子女考学,也要上一版祝贺广告,公司上市,更要上几版广告,套红的,彩色的,钱不是问题,怎样有面子怎样来。
报纸发行扩到周边县市,广告收入年年往上涨,队伍从几十个人扩张到三百多人。最高峰的时候,年收入达到了四千五百万,一般一般,全国第三。
很多年以后,那个西北来的主编,退休了。
那个在服装厂扛过包的打字员,后来成了这家报社的社长兼总编辑。
这个故事,在报社里,人人都知道。
它关于一个人的选择。那个西北来的主编,在四十多岁的时候,放弃了一个安稳的处级位置,跑到两千多公里外一座小城,接手一份随时可能活不下去的报纸。
它也关于一个人的隐忍。一个在国外读了博士的人,回国后发现自己的专业在现实社会里找不到任何位置,他把学历藏起来,在服装厂扛包;一袋一袋地扛,一天一天地熬,直到一份招聘广告把他从工厂里捞出来。他没觉得委屈,至少没对任何人说过委屈。
他只是需要一个机会。
这两个人,一个舍弃了安稳,一个熬过了至暗。他们在那份完全市场化的报纸里会合,然后用自己的方式,让它活了下来,活得很好。
这不是一个关于“逆袭”的故事,这是一个关于选择的故事。也是那个年代,无数“孔雀东南飞”的人里,最传奇的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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