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乐 / 小瀬村晶 - Hidden Waltz

声音导演 / 王小一

读睡朗读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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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笼》,原题是 Las jaulas,复数。帕切科要说的,不是我们被关在同一个牢笼,而是每个人都把自己关在自己的牢笼里。

这首诗是组诗《马戏团》的最后一首。在此之前,驯兽师、空中飞人、小丑、怪人、人体炮弹、自动人和魔术师已依次登场,献出关于“腐化而搁浅的人类处境”的怪诞演出。

《牢笼》借马戏团经理之口,描绘了这样一幅图景:人人彼此为敌,憎恨他者,恐惧差异,把嫉妒和复仇当成执行正义。诗中虽然也写到爪子、犬牙,但诗人要强调的不是一种来自动物性的暴力本能,而是现代人批量生产仇恨的社会机制。

帕切科并在另一首《世纪末》中提出过同一个两难:复仇只能产生更多流血,可是又怎能让酷刑、种族屠杀和以饥饿杀人不受惩罚?这首诗的倒数第二段,经理似乎给出一个和谐而没有压迫、恐惧和不公的愿景,但如果考虑到这段独白都发生在一幕戏剧中,读者就会读出其中的反讽。这完全是上断头台时无谓的最后独白罢了,没人听得进去。

这首诗大概写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如今读来却尤其有现实意义。当下不同政治阵营中,都可以看到把复杂问题压缩为敌我斗争的倾向。歇斯底里的暴力,总能假借正义之名。社会极化,人以邻为敌,就像马戏团经理所说的那样。

最近发生的事,正可作诗的注脚:

2026年7月23日,数学家王虹获得菲尔兹奖。国际数学联盟的正式授奖理由,是她在调和分析、几何测度论、傅里叶限制、距离集、弗斯滕伯格集和三维挂谷问题上的系列贡献。数日后,身在美国的李新野发表《为什么我讨厌王虹》,宣称王虹是靠少数民族加分进入北大、靠欧美对女性的偏爱获得发展机会,因而挤占了更有天分、更努力的汉族男性的空间;他最后宣布,在王虹公开反对对汉人和男性的歧视以前,她不是自己的同胞,而是自己的“敌人”。

必须指出,即便加分事实成立,也不能自动推出“没有加分就不能进北大”,更不能推出“她挤掉了一个更优秀的汉族男性”。至于她在法国“利用性别偏爱挤走华人男性”,更是毫无事实依据的指控,这是从身份事实到迫害叙事的跳跃。李用“全球女性得主比例”与人数极少的“中国背景得主比例”相比较,也无法证明制度歧视。这是把极小样本造成的比例波动当作因果证据。

德国哲学家舍勒专门研究过现代社会的一种普遍情绪:怨恨(Ressentiment)。他认为这种情绪与日常的愤怒、憎恨、嫉妒和报复冲动都不一样。怨恨者一开始可能确实受到过真实的伤害,但当他面对的是一个过于强大的敌人,就会压抑自己的报复冲动,因此而持续感受到无力。敌意靠着记忆、反刍和等待长久生存,敌意的对象最终从具体的人扩展到一类人。

舍勒把怨恨称为“心灵的自我毒害”,因为人会因此失去价值判断、承担道德责任的能力,陷入“价值错觉”:人不再依据事物本身的价值作出判断,而是为了缓解自身的无力感,贬低那些自己无法获得的价值,同时把不得不接受的处境抬高为美德。于是,对方所取得的成就不再被承认为成就,而被解释成投机、偏袒或掠夺;对方也不再因为做了某件具体的错事而受到批评,而是因为拥有某种身份或体现某种价值而被判定有罪。怨恨者未必是在有意识地撒谎。正因为他的感受方式和价值尺度已经受到怨恨的塑造,他往往真诚地相信自己是在揭露不公、捍卫正义。

现代社会是“怨恨(Ressentiment)”的温床。因为现代社会宣称人人平等,却处处隐藏着不公。“我原则上有资格,但实际上永远达不到”的张力,比单纯贫困更容易产生怨恨。现代社会一面把成功描述成人人都可以复制的个人成就,另一面把结构性门槛留在暗处,把失败归结为个人无能。大众传播又不断把少数赢家推到所有人眼前,使远方的成功变成贴身的羞辱。

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能否把创伤经验转化为共同的政治判断呢?辨认真正的因果链,改变制造屈辱、匮乏和无力感的制度,同时拒绝把另一个弱者当作替身和祭品,这真的无从实践吗?

帕切科似乎并不乐观。但诗的第一句偏偏说:“我们不妨让马戏团经理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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