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望生,二十二岁那年,当了槐树大队的支书。那是八二年夏天,麦子刚收完,田里到处是半尺高的麦茬,空气里飘着新麦秸秆的甜腥味。公社大喇叭天天喊联产承包,可槐树大队的社员们都在观望,谁也不肯先撂下工分本。
我爹就是这时候中风的。
那天傍晚,我正在大队部核算夏粮账目,隔壁王婶跑进来喊:“望生,你爹栽倒在场院了!”
我扔下算盘就往家跑。跑到半路,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我爹陈德厚当了二十年支书,去年刚退下来,性子倔,偏要自己去翻场院的麦秸垛,一使劲,人就歪在那儿了。
赤脚医生老周来看了,说得往县医院送。
槐树大队离县城四十里地,只有一班早车。我借了队里的手扶拖拉机,铺上两床棉被,连夜把我爹往县里送。
我娘坐在车斗里抱着我爹的头,一路没说话。拖拉机突突突的声音震得人脑仁疼,车灯照出去的光柱里,全是飞舞的蛾子。
到了县医院,挂号、交费、办住院,我在几栋楼之间跑得满头汗。最后把我爹安顿进病房,天都快亮了。
“你去趟公社吧。”我娘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手绢包,“你爹这个月的退职补助还没领,家里钱不凑手。”
我这才想起来,爹虽然退了,但公社每月给十二块钱的退职补助,这几个月一直没去领过。
“现在就去,天亮正好坐班车回公社,把补助领了,再跟公社说一声你爹的情况。”我娘把包着印章的手绢塞给我,“公社那个新来的女办事员,姓沈,你去找她就成。”
我点点头,出了医院。
县城到公社的班车早上六点发,我上车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车里坐着几个赶早集的,挑着空筐子,聊着今年秋庄稼的长势。我靠着车窗,困得睁不开眼,可一闭眼就是我爹歪在场院上的样子。
二十二岁之前,我从没想过我爹会倒下。
我爹在槐树大队说一不二二十年,谁家吵架了找他,谁家分家产了找他,谁家儿子不孝了还是找他。他习惯了扛事,也习惯了别人靠他。而我,从十八岁当大队会计,到二十岁当副支书,再到今年开春接了他的班,每一步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走。
社员们喊我“小陈书记”,语气里带着客气,也带着观望。我知道他们心里怎么想的——老陈书记的儿子,嘴上没毛,能顶什么事?
班车晃晃悠悠走了快两个小时,到公社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公社是一排青砖平房,院子里的老槐树遮了半边阴凉。我来过很多次,闭着眼都能找到各间办公室。民政、妇联、武装部、农技站,都挤在这一排平房里。
我走进最东头的办公室,门半开着。
“同志,我来领退职补助。”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的,正在低头写着什么。她穿着白底碎花的的确良衬衫,扎着两根辫子,辫梢上绑着绿色的毛线头绳。听见声音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白净的瓜子脸,眼睛不大,但很亮。
“哪个大队的?”她声音不高,听起来温温柔柔的。
“槐树大队,陈德厚。”
她在桌上的文件堆里翻了一阵,抽出一个牛皮纸面的登记簿。“陈德厚……哦,老陈书记。他这几个月的补助都没领,是三、四、五、六,四个月的一起了。”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儿子,陈望生。我爹昨晚上中风了,在县医院,我来替他领。”
她愣了一下,放下笔。“中风?严重吗?”
“赤脚医生说送得还算及时,得住一阵子院。”
她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沓表格,“那你填个代领的条子,我这边给你办。”
我接过表格,趴在桌边填写。她的字写得很好,工工整整的,不像一般办事员的字。我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你叫什么?”她忽然问。
“陈望生。”
“我是问,你是槐树大队现在的支书?”
“嗯。”
她上下打量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这么年轻就当支书了?”
“老支书是我爹,社员们抬举我。”我说得很平淡,但心里有点不自在。这种话我听得太多了,每回有人听说我是支书,第一反应都是“这么年轻”。
她没再说什么,接过填好的表格,从抽屉里点出四十八块钱,又让我在一张收据上按了手印。
“给你。”她把钱和收据一起递过来,“回去跟你爹说,让他好好养病,公社这边的事不着急。”
“谢谢。”我接过钱,装进贴身的口袋里。
“你是叫沈什么来着?”我临走前问了一句,“我娘让我找一个姓沈的办事员。”
“沈秋月。”她笑了一下,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我调来公社才半年,你大概没见过我。”
“沈秋月。”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点头出了门。
外面太阳白花花的,院里的槐树影子里落了一地碎光。我站在门口点了根烟,想着接下来要办的事。我爹住院得花不少钱,光靠那点退职补助不够,我还得回大队想办法。
“陈支书。”身后传来沈秋月的声音。
我回过头,她追出来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我刚才忘了,这个月的补助名单上,你们大队还有几个五保户的救济粮条子,你要不要一起带回去?”
“好,谢谢你。”
我接过信封,她又说:“你爹在县医院住着,你要经常往县城跑吧?公社这边要是有啥事需要传达,我可以直接通知你,省得你来回跑。”
我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张纸,写了大队的电话号码。“这是大队部的电话,白天一般有人接。”
她接过纸条,仔细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里。“行,有事我给你打电话。”
我再次道了谢,往公社院外走。走出去好几步,我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她正好也还站在门口,撞上我的目光,微微点了下头,转身进去了。
那天下午我回到县医院,把钱交给我娘。我爹已经醒了,嘴有点歪,说话含糊不清,但好歹认出我来了。
我在医院守了三天,等我爹的病情稳定下来,才回了一趟槐树大队。
大队部里积了一堆事。夏粮征购的尾款要催,秋种的化肥指标要跑,几户人家的宅基地纠纷还没调解。我坐在那张我爹坐了二十年的办公桌后面,看着窗外的槐树发了半天呆。
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
“喂,槐树大队。”
“陈支书吗?我是公社沈秋月。”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但还是听得出来是她,“你们大队的五保户赵奶奶,她的救济粮这个月多批了二十斤,但名单上写错了,写成赵刘氏了,你回头让人来领的时候注意一下。”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专门打电话来说。”
“没事,应该的。”她顿了一下,“你爹好些了吗?”
“好多了,过两天就能出院了。”
“那就好。”她的声音轻快了一点,“对了,过几天公社要开一个联产承包的动员会,各大队支书都要来。通知还没正式发,我先跟你提个醒。”
“行,到时候我过去。”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槐树,忽然觉得心里松快了一点。
五天后的动员会,我早早就到了公社。
会议室是一间大屋子,摆着几排长条凳,墙上贴着“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的红纸标语。我来的时候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各大队的支书,大都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我爹那一辈的。看见我进来,有几个人冲我点了点头,也有人低头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拿出本子准备记录。
“陈支书。”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我偏头一看,沈秋月端着一搪瓷缸子茶水走过来,放在我面前的桌上。“喝点水。”
“谢谢。”我接过来,茶水温热,不烫嘴。
她没走,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低声说:“今天来的都是老支书,你别怵。”
我有点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她笑了一下,转身去给其他人倒水了。
会议开了一上午,公社书记在台上讲了联产承包的政策,要求各大队回去落实,把田地分到各家各户,签订承包合同。台下的人有的认真记,有的打着哈欠,有的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散会的时候,我收拾东西往外走,在门口碰见了沈秋月。
“陈支书,你们大队打算怎么搞?”她抱着一个文件夹,随口问道。
“还没想好。”我说的是实话。槐树大队的情况复杂,好田赖田怎么分,人口劳力怎么算,都是头疼的事。
“其他大队都在观望,总得有人先动起来。”她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说,“公社书记的意思是,槐树大队要是能带头搞,对全公社都是一个带动。”
我心里一动。我爹在的时候,槐树大队什么时候都是先进,不管是交公粮还是修水利,永远是第一个完成任务的大队。现在换了我,难道就当缩头乌龟?
“我回去想想。”我说。
“嗯。”她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从那以后,我和沈秋月因为工作上的事开始有了比较频繁的接触。她负责公社的文件收发和通知传达,经常要和各大队联系。槐树大队是公社最大的一个大队,事情自然也多。一来二去,三天两头通电话,也就慢慢熟了起来。
她声音好听,说话不急不慢,每回打电话来,总是先问一句“现在方便说话吗”,办完正事也不急着挂,会多聊几句闲天。
“你们大队的西瓜熟了吗?听说槐树的沙地西瓜最甜了。”
“你们大队那个会唱戏的老孙头,是不是真去县剧团考过?我听人说他年轻时候唱《红灯记》,把李玉和都唱哭了。”
“你们大队……”
我发现她知道槐树大队很多事情,有些甚至连我都不知道。
“你怎么对我们大队这么熟?”有一回我忍不住问她。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然后她说:“我在公社档案室看过槐树大队的材料,你们大队的村史、族谱、地亩册,都是你爹当年一手整理出来的,写得特别细。我看的时候就想要是去槐树大队看看就好了,看看材料上写的那些人和事。”
我笑了,“那你来啊,我给你当向导。”
“真的?”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随即又恢复成平时的温和语调,“那等我不忙的时候吧。”
八月中旬的一天,她真的来了。
那天我正领着社员在地里丈量承包的田亩,大队部的广播员骑着自行车跑来喊我,说公社来人了。
我回到大队部,看见沈秋月推着一辆二八大杠站在槐树下,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公文包,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
“公社有一份补充通知,关于承包合同的格式要求,书记让我送到各大队。”她用手帕擦着汗,“你们大队最远,我就先骑车过来了。”
“四十里地你骑车来的?”我吃了一惊。
“骑了两个多小时。”她笑了笑,“就当锻炼了。”
我看她热得脸都红了,赶紧让她进屋坐下,倒了杯凉茶递给她。她一口气喝了半杯,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文件来。
“喏,就是这个。合同要一式三份,大队、公社、县里各留一份,条款要按照这个格式来填,不能随便写。”
我接过文件翻了翻,心里想着另一件事。她大老远骑车来送文件,总不能让人家就这么回去。
“你还没吃午饭吧?”
她摇摇头,“一大早就出来了,顾不上吃。”
“那吃了再走。我们大队食堂没什么好东西,但管饱。”
大队食堂的赵婶做了一锅炝锅面,炒了个葱花鸡蛋。沈秋月吃得很香,一点也不扭捏,吃完一碗面又添了半碗。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吃饭的时候跟我聊了很多。她是公社中学毕业的,家就在公社街上的一个小院子里,她爹在供销社当会计,她娘在粮站做临时工。家里就她一个孩子,她爹想让她也考供销社,但她想当老师,去年参加了民办教师转正的考试,可惜差了几分没考上,就先到公社来当办事员了。
“我还想再考一次。”她放下筷子,认真地说,“当老师是我从小的梦想。”
我看着她亮亮的眼睛,心里忽然有点羡慕。她的未来在她自己手里,想去考就去考,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而我呢?槐树大队一千多口人,两千多亩地,全压在我肩上,我哪儿也去不了。
“你肯定能考上。”我说。
她笑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写字好看。”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那是我第一次听见她这样笑,眉眼弯弯的,好看得很。
吃完饭,我带她在村里转了转。
槐树大队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土坯房和砖瓦房参差交错的人家。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据说有几百年了,树冠遮出半亩地的阴凉。树下有一口老井,井水冬暖夏凉,村里人吃了好几辈子。
“这就是你们大队那棵大槐树吧?”沈秋月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树冠,“我在材料上看过,说是明代的树。”
“村里老人说是永乐年间栽的,到底多少年谁也说不清。”
她绕着树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这树真好。”
我们又去了村西的沙地。沙地上种着西瓜,一个个滚圆地躺在藤蔓间。我挑了一个熟透的,一拳砸开,递给她一半。
她接过去咬了一口,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她赶紧用手去接,手忙脚乱的样子逗得我直笑。
“真甜!”她含糊不清地说。
我们就坐在沙地边的田埂上吃西瓜,头顶是明晃晃的太阳,远处是绿油油的秋庄稼。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陈望生,你当支书累不累?”她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包括我娘。
“累。”我说了实话,“有时候晚上躺床上,满脑子都是明天要干的事,根本睡不着。”
“那你想过不当支书了没有?”
我摇了摇头。“我爹当了二十年,槐树大队就是他的命。现在他病了,我不能撂挑子。”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你是个好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埋头吃西瓜。
吃完西瓜,她又推着自行车,我送她到村口。她骑上车,回头冲我挥了挥手。“陈支书,回头电话联系!”
“路上慢点骑!”我喊道。
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我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春天的土地被犁铧翻开了,湿漉漉的,带着新鲜的泥土味。
我爹出院后,半个身子不听使唤了,走路要拄拐杖,嘴还是歪的,说话含糊,但脑子清醒了。
那天晚上,我忙完大队的事回到家,我爹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我娘在旁边剥玉米。
“望生,你坐下,爹有话说。”他的声音比从前慢了很多,但语气还是支书的语气。
我搬了个小板凳在他面前坐下。
“我听人说,公社那个姓沈的女办事员,老往咱们大队跑?”他看着我,眼神浑浊但锐利。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是来送文件、传通知的,都是工作上的事。”
“望生,你别跟爹打马虎眼。”我爹的声音沉下来,“你爹当了二十年支书,公社谁不认识?你李叔昨天来家看我,说看见你跟那个女办事员在村口井边坐着说话,说了大半个钟头。”
我沉默了一会儿。“爹,我跟她确实挺谈得来的,但还没到你想的那一步。”
“谈得来?”我爹的拐杖在地上顿了顿,“你一个大队支书,跟公社的办事员谈得来?她是国家干部,是公家人,端着铁饭碗。你呢?你是拿工分的大队干部,说破大天也是个农民。你们俩能有什么结果?”
这话像一盆凉水从头浇下来,我攥紧了拳头。
“爹,现在跟从前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我爹打断我,“你爹在公社开了二十年会,见多了这种事。前些年公社那个小张跟农技站的姑娘好上了,后来姑娘转正调到县里,二话不说就断了。人家捧着铁饭碗的,凭什么跟你个泥腿子过一辈子?”
“沈秋月不是那种人。”我的声音有点硬。
“哪种人不重要,现实摆在那儿。”我爹咳了两声,我娘赶紧给他拍背,“望生,你听爹一句劝,趁早收了这门心思。咱们大队有的是好姑娘,你二婶前几天来说媒,后街刘木匠家的闺女,人长得周正,也勤快……”
“爹!”我站了起来,“我的事我自己有数。”
“你有什么数?”我爹的声音也高了,“你二十二岁当支书,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你要是跟公社的女同志闹出什么事来,闲话能把你淹死!到时候你的工作还怎么干?”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我爹说的话并不全是没道理。槐树大队这么多人,闲言碎语确实多。要是让人传我跟公社的办事员“搞对象”,沈秋月的名声也会受影响。
“我知道了。”我闷声说了一句,转身进了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爹的话在脑子里一遍遍地响,像一把锤子一下下敲在心上。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可我不愿意承认。
但年轻人的感情哪是说收就能收的?
我和沈秋月还是通电话,还是会在公社见面时多说几句话。她有时候来大队送文件,我还是会留她吃饭,带她在村里转转。只是我心里多了一层东西,像是隔着一层纱看人,明明近在咫尺,却觉得抓不住。
九月初,公社组织各大队支书去县城学习,学习农村经济政策。学习班设在县委党校,一学就是三天。
报到那天我在党校门口看见了沈秋月。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扎成一条辫子搭在肩上,手里抱着一摞文件。
“你怎么也来了?”我走过去。
“公社领导让我来当学习班的记录员。”她笑了一下,“正好,又能蹭几顿县委食堂的饭。”
那天晚上的课结束后,天色还早,沈秋月来找我,说想让我陪她去县城老街转转。她想去供销社给她爹买一双解放鞋。
老街离党校不远,走路十来分钟。那条街窄窄的,两边是旧式的木板门面房,有杂货铺、理发店、裁缝铺。供销社在街尾,是一栋两层的水泥楼,门头上挂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字。
沈秋月挑了一双解放鞋,四块五毛钱,跟售货员讲了半天价,最后四块三拿下。她把鞋装进布袋子里,出了供销社的门,忽然说:“陈望生,咱们去那边小公园坐坐吧。”
老街尽头有一个小公园,说是公园,其实就是几棵老柳树围着一片空地,摆了几张石凳。傍晚的时候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人在树下乘凉。
我们坐在石凳上,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晚风从柳条间穿过,带着县城特有的煤烟味。
“你这几天好像有心事?”沈秋月忽然开口,她没看我,眼睛望着远处的柳条。
我心里一紧。“没有,可能学习太累了。”
“你骗人。”她的声音很轻,但很肯定,“从上次我去槐树大队之后,你就跟以前不一样了。打电话的时候也是,说话比以前短了。”
我沉默着,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是不是你爹说什么了?”她问。
我猛地看向她,她正侧着头看我,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爹……”我咽了口唾沫,“我爹说我是农民,你是国家干部,咱俩不般配。”
这话一出口,空气忽然安静了。
沈秋月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过了好半天,她才开口:“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是你,我是我,没有什么配不配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笑了。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苦涩的东西,我看得出来。
“陈望生,你知道我第一次听说你的名字是什么时候吗?”
我摇摇头。
“是我刚到公社上班的第二个月,整理档案的时候,看到一份槐树大队的材料。材料上说,槐树大队的新支书二十二岁,是全公社最年轻的大队支书。我当时就想,这人真厉害,比我大不了几岁,就能管一个大队。”她顿了顿,“后来见了你本人,觉得你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以为你会是那种咋咋呼呼的人,年轻气盛嘛。但你不一样,你做事很稳,说话不急不慢,想事情想得周全。你爹带了你好几年吧?看得出来。”
我笑了一下。“我爹那人,严得很。我从十八岁跟着他,挨了不知道多少训。”
“你爹是个好支书。”她说,“但他对你的事,不一定全对。”
我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陈望生,”她转过头,正对着我,月光洒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子,“我这几个月,往槐树大队跑了很多趟。有些文件其实不用亲自送的,但我就是想借机会去。”
“我想看看你们村的西瓜熟了没有,看看那棵大槐树叶子黄了没有,看看你……”
她忽然停住了,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我愣住了,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那一刻,什么大队支书、什么国家干部、什么我爹的反对,全都不存在了。我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软,掌心有一点薄汗。
“秋月,”我还是第一次直接叫她的名字,“我……”
“我知道。”她打断了我的话,声音很轻,“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是现在不说这个,行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手牵着手,谁也没有再说话。月亮从柳梢后面升起来,又圆又亮,洒了一地银白。
我送她回党校宿舍的路上,两个人走得很慢,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忽长忽短。
到了女生宿舍楼下,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
“望生,”她的声音很柔,“这几天先安心学习,等学完了,咱们再好好说。”
“好。”
她笑了一下,转身进了楼门。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在楼下站了很久。
学习班的最后一天,她走的时候托同宿舍的人给我带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我回公社了,你好好学习,回去见。”
她的字还是那么好看,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学习班结束后,我回到槐树大队,一头扎进了秋收秋种的工作里。玉米要收,麦子要种,化肥要催,水渠要修。我每天从早忙到晚,回到家里倒头就睡。
但不管多忙多累,每周至少有两三天,我会给公社打电话。有时候是问工作上的事,有时候就是纯粹想听听她的声音。
她也开始给我写信,信不长,说的都是些日常琐事——今天公社食堂吃红烧肉了,今天县里来了一个检查团,今天她爹又催她考供销社。字里行间没有一句情话,但我翻来覆去地看,每一封信都读好几遍。
十月中旬,出事了。
那天下午,我正领着社员们在南洼地修水渠,大队部的广播员气喘吁吁地跑来,“支书,你二婶让你赶紧回家一趟,你爹又不好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扔下铁锹就往家跑。
我爹歪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半边脸抽搐着,嘴角流着口水。我娘急得直哭,说吃着饭好好的,突然筷子就掉了,人也说不出话了。
“赶紧送县医院!”我喊着,跑去找手扶拖拉机。
又是那条路,又是黑灯瞎火的夜路。我开着拖拉机,车斗里我娘抱着我爹,颠簸了两个多小时才到县医院。
医生看了直摇头,说是二次中风,比第一次严重得多。我爹被推进了抢救室,我和我娘在走廊里坐着等。
不知道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命保住了,但人可能醒不过来,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我娘一下子瘫在椅子上,眼泪哗哗地流。
我爹在县医院住了一个多星期,始终昏迷不醒。医生建议转到地区医院去,说那边的条件好一些,也许还有希望。
转院需要钱,很多钱。
我回大队想办法筹钱。我爹当了二十年支书,两袖清风,家里没什么积蓄。我挨家挨户去借钱,东拼西凑,凑了不到三百块。大队的公款我不能动,那不是我的钱,是社员的血汗钱。
那天晚上,我坐在大队部的办公室里,把脸埋在手掌里,不知道该跟谁商量。
电话忽然响了。
“喂,槐树大队。”
“望生?”是沈秋月的声音,“我听说你爹的事了,怎么样?”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说到转院缺钱的时候,声音有点发紧。
“你别急。”她的声音很稳,“我明天去县医院找你,我给你带点东西。”
第二天上午,她真的来了。她穿着一件灰布外套,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
“这是八百块钱。”她把布袋子递给我,“你拿去给你爹转院。”
我愣住了。八百块钱,在那个年头是一个工人两年的工资。
“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攒的,还有跟我爹借的。”她说得很平淡,“我爹说,老陈书记是好人,这个钱应该借。”
“我不能要你的钱。”我推回去。
“谁说给你了?是借给你的。”她把布袋子塞进我怀里,“等你有了再还我,不要利息。”
我攥着那个布袋子,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秋月……”
“什么都别说。”她笑了一下,“先把老爷子治好要紧。地区医院我有个亲戚在那边当护士长,已经帮你联系好了,你直接过去就成。”
我看着她,那张白净的脸上全是真诚,没有一点别的意思。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什么身份、什么差距、什么闲言碎语,全都不是事。这个人,是真心实意地对我和我的家人好。
“等我爹好了,我就跟你把事定了。”这句话脱口而出,一点没经过大脑。
她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你瞎说什么呢!”
但她没有说不。
我爹转到地区医院后,情况稍微有了好转。人醒过来了,但还是不能说话,左半边身子彻底不能动了,只能躺在床上让人伺候。
我娘在医院守了一个多月,整个人瘦了一圈。我隔三差五往地区跑,大队的事只能交给副支书老孙头先顶着。
沈秋月给我写过好几封信,每封信里都会夹几张粮票或者布票。她知道我家现在困难,嘴上不说,偷偷地帮衬着。
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十一月中旬就下了一场大雪,槐树大队的冬小麦还没出齐,就被雪盖了个严严实实。
公社通知各大队支书去开紧急会议,部署抗雪救灾的事。我赶到公社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炉子烧得很旺,满屋子烟味和旱烟味。
沈秋月在门口给大家倒茶,看见我进来,手里的搪瓷缸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递过来。“陈支书,喝茶。”
“谢谢。”我接过缸子,指尖碰到了她的手指,冰凉的。
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散了之后,我在走廊尽头等她。
她从办公室里出来,看见我还在,有点意外。“你怎么还没走?外面雪越下越大了。”
“我送你回家。”我说。
她家在公社后面的那条小街上,走路十来分钟。她推着自行车,我走在旁边,雪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
“你爹怎么样了?”她问。
“好一点了,能认出人了,但还是说不了话。”
“慢慢来吧,能醒过来就是万幸了。”
走了一段路,她忽然停下脚步。“望生,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爹……”她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下,“我爹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咱俩的事。他很不高兴,说你要是槐树大队的普通社员也就罢了,偏偏是个大队支书。他说大队支书说到底就是农民,将来我要是跟你好了,就得嫁到农村去,他的老脸没处搁。”
我的心沉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的事我自己做主。”她的声音低下去,“但是我爹很犟,这几天都不跟我说话。”
我们默默地继续走。雪越下越大,她的头发上落了一层白。
到了她家门口,她转过身看着我。
“望生,你说过的那些话,还算数吗?”
“算。”我脱口而出。
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那就好。只要你说算,我就等着。”
我伸手帮她拍掉头发上的雪,手指碰到她的脸颊,凉凉的,但她的眼睛是热的。
“等我把我爹的事安顿好,我就来找你爹提亲。”我说,“我是大队支书没错,但大队支书也是人,也有喜欢人的权利。”
她点了点头,转身跑进了院门。
回到槐树大队后,日子又恢复了忙碌。冬天是农闲,但大队干部没有闲的时候。计划生育要抓,五保户要慰问,冬修水利要安排,明年的种植计划要提前报。
沈秋月那边,忽然没了消息。
我给她打过几次电话,接电话的都不是她。有一回是公社办公室的刘大姐接的,说小沈请假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问她是不是生病了,刘大姐含含糊糊地说不太清楚。
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十二月中旬,我趁去公社报表的机会,专程去了一趟她家。敲门敲了半天,是她爹开的门。
她爹沈会计五十来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一看就是坐办公室的人。他站在门口,上下打量我一眼,脸色不太好看。
“你找谁?”
“叔叔好,我是槐树大队的陈望生,找秋月有点事。”
“秋月不在家。”他的语气很硬,“她去县城了。”
“那她什么时候……”
“小伙子,”他打断了我的话,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冷冷的,“我实话跟你说吧,秋月马上要调走了,调到隔壁县去。这事已经定了,你不要再找她了。”
我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耳朵里嗡嗡作响。
“调走?为什么?”
“不为什么,正常的工作调动。”他扶了扶眼镜,“你跟秋月的事,我都知道了。小伙子,我不说难听话,你也是个明白人。你一个大队支书,拿工分的农民,跟我们家秋月不是一路人。她将来是要当老师、当干部的人,你让她跟着你在地里刨食吃?你忍心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这也是为你好。”她爹的语气稍微缓了一点,“你现在是支书,等过几年政策变了,大队一撤销,你什么都不是。到时候你拿什么养家?秋月跟着你,只会受苦。”
“叔……”
“不用说了。”他摆摆手,“你回去吧,以后别来了。”
门在我面前关上了。
我站在她家门口,冬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公社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天晚上我回到槐树大队,一个人坐在大队部的办公室里,对着黑漆漆的窗外抽了半宿的烟。烟蒂堆满了搪瓷缸子,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烟味。
我想了整整一夜。
她爹说的话,难听,但不是全无道理。沈秋月有她的梦想,想当老师,想过好日子。如果跟着我,她就得嫁到槐树大队来,住土坯房,挑水劈柴,伺候一个半瘫的公公。她那双写字好看的手,要洗衣做饭,要下地干活。
我舍得吗?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几天后,我托人打听到了沈秋月的新去向。她果然调走了,调到了隔壁县的一个公社,还是当办事员。
我给她写了一封信。
信写了好几遍,每一遍都觉得不对劲。最后寄出去的那一版很短,只有几句话:
“秋月,听说你调走了。你爹说的话我都明白,他说得对,我不能耽误你。你好好工作,争取早点考上老师。欠你的钱我会慢慢还的。祝你一切都好。”
信寄出去之后,我像是被抽走了什么,整个人空荡荡的。
她没有回信。
一九八三年的春天来得很早。三月里,槐树大队的麦子开始返青,田野里绿油油的一片。
我爹的情况稳定下来了,但再也站不起来了。我娘伺候他吃喝拉撒,从没抱怨过一句。有时候我看我娘给我爹擦身子、喂饭,心里又酸又暖。
大队的工作也慢慢上手了。联产承包责任制在槐树大队全面推开,社员们的积极性高了很多,夏粮产量比去年增加了两成。公社开会的时候,书记在台上表扬了槐树大队,说年轻干部有闯劲。
我坐在台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五月份,我娘托我二婶给我说了一门亲事。姑娘是隔壁李家寨的,叫李秀兰,二十三岁,初中毕业,在村小学当民办教师。
我二婶把姑娘夸得天花乱坠,说人长得周正,性格好,能干活,还念过书。
“见见吧。”我娘说,“你爹现在这个样子,家里没个女人操持不行。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成家了。”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见面那天是在我二婶家。李秀兰穿着一件红格子的确良衬衫,扎着两条短辫子,圆脸,大眼睛,皮肤有点黑,说话声音很大,笑起来嘎嘎的。
她跟沈秋月完全是两种人。沈秋月文静内敛,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李秀兰风风火火,说话直来直去,眼睛亮得像是随时准备跟人吵架。
但我发现我不讨厌她。
“我听说你是槐树大队的支书?”她坐在对面,上下打量我,一点也不怯场。
“嗯。”
“当支书累不累?”
这个问题让我心里一颤。我想起了去年夏天,在沙地边的田埂上,有人也问过我同样的话。
“还行,习惯了。”我说。
“我可听说了,你爹是老支书,身子不好,你一个人撑着大队的事,还得照顾家里。”她说得很直接,“你要是娶了我,家里的事我帮你操持,你安心干你的工作。”
我愣住了。这么直接的姑娘,我还是头一回见。
“你别误会,”她笑起来,“我这人说话直,行就行,不行就不行,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
也许是她的爽利劲儿吸引了我,也许是我不想再折腾了,我点了点头。“那就处处看。”
处了两个月,我发现李秀兰这个人,刀子嘴豆腐心。她嘴上咋咋呼呼的,其实心很细。来我家吃饭,看见我爹的衣服扣子掉了,二话不说拿起针线就缝。看我娘累得直不起腰,她撸起袖子就帮着和面蒸馍。
她不温柔,但她有股子实实在在的劲儿,让人心里踏实。
七月份,我跟李秀兰领了结婚证。婚礼办得很简单,在大队食堂摆了几桌,请了亲戚和大队的干部。
我爹坐在轮椅上被人推出来,歪着嘴冲我笑。我娘掉了几滴眼泪,拉着秀兰的手说“好闺女”。
结婚那天晚上,客人散了,我跟秀兰坐在新房里。她看着我,忽然说:“陈望生,我知道你心里可能装着别人。”
我心里一惊。
“你别紧张,”她摆摆手,“你的事我多少听说了一点。我不在乎过去,我就在乎以后。你踏踏实实跟我过日子,我踏踏实实跟你过日子,别的都不重要。”
我看着她那双亮亮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好。”我说。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秀兰确实能干,家里的事料理得井井有条,我爹的病也照顾得仔细。她跟我娘处得也好,虽然偶尔也会拌几句嘴,但从来不记仇,吵完架转眼就“娘,晚上吃啥”地喊上了。
大队的工作越来越忙。土地承包到户之后,社员们种地的积极性高了,但新的问题也来了。谁家多占了地,谁家少分了水,谁家的牛啃了谁家的麦苗,三天两头有人来大队部吵吵。我从早到晚处理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回到家累得倒头就睡。
秀兰从不抱怨。她白天去学校教书,放学回来就忙家里的事,晚上还要批改学生作业。有时候我半夜醒来,看见她趴在桌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红笔。
这种日子,平淡,真实,带着泥土和柴火的味道。
一九八五年春天,秀兰怀孕了。
她害喜害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瘦了一圈。我娘变着法地给她做好吃的,她都吃不下。我看着她吐得眼泪汪汪的样子,心里疼得不行。
“没事,”她吐完了擦擦嘴,冲我咧嘴一笑,“怀孩子都这样,我娘说我大姐那会儿吐了五个月呢。”
她就是这样,再难受也能笑出来。
那年秋天的一个下午,我从公社开会回来,在大队部门口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站在大槐树下,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列宁装,头发剪短了,显得干练了许多。她正仰头看着槐树的树冠,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沈秋月。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脚下像生了根。
“陈支书。”她先开了口,声音还是那么轻柔,但多了一些我不熟悉的客气。
“沈……秋月。”我走过去,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你怎么来了?”
“我调回来了。”她笑了一下,“在公社妇联,今天下来了解各大队妇女工作的情况。”
“哦,那好。”我点点头,干巴巴地说,“进屋坐吧。”
她跟我进了大队部的办公室。办公室还是老样子,只是我爹当年挂的那面锦旗被我收起来了,换了一面“先进党支部”的奖状。
她坐在椅子上,我给她倒了杯水。
“听说你结婚了?”她接过水杯,低头看着杯里的水。
“嗯,快两年了。”我说,“你呢?”
“我也结婚了。”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去年结的,我丈夫在县教育局工作。”
“挺好的。”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你爹身体怎么样了?”她问。
“还那样,能坐轮椅了,但还是说不了话。”
“慢慢来吧。”她放下水杯,“欠我的钱你不用急着还,我不缺钱用。”
“我已经攒够了,回头就给你送去。”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客客气气的样子。“不急。”
她又坐了一会儿,问了一些妇女工作的事,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起身告辞。
我送她到村口。大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吹过来,落了几片。
她推着自行车,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
“望生,”她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忽然变得跟从前一样,“你过得好不好?”
我愣住了。这个问题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击中了我的胸口,闷闷地疼。
“挺好的。”我说,“秀兰很能干,家里的事全靠她。”
她点了点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一点我说不清的东西。
“那就好。”她说,“我也挺好的,他对我不错。”
“那就好。”我重复了她的话。
她骑上车走了,背影消失在那条通往公社的土路上。土路两边的玉米已经收完了,田野空旷旷的,风吹过来没有任何遮挡。
我在村口站了很久,直到天边的晚霞烧成了灰烬。
回到家,秀兰正在院子里给鸡喂食。她大着肚子,弯腰有点费劲,但动作还是很利索。
“今天回来得早。”她直起腰看了我一眼,“锅里热着饭呢,快去吃。”
“好。”我走过去,想扶她一把,她摆摆手,“不用不用,我还没那么娇气。”
吃完饭,我坐在院子里抽烟。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
秀兰搬了个小板凳坐到我旁边,手里织着一件小毛衣。
“今天公社来人了?”她随口问道。
“嗯,妇联的。”
“是个女的吧?”
我看了她一眼,她头也没抬,继续织毛衣。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她把毛线绕了两圈,抬起头看着我,“是你以前那个沈秋月吧?”
我手里的烟差点掉地上。
“你别紧张,我不是要跟你翻旧账。”她低下头继续织毛衣,“我听人说她调回公社了,想着早晚得来你们大队。”
我沉默着,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陈望生,”她忽然停下手里的活,转过头看着我,“我跟你说过,我不在乎你的过去。但我在乎你的现在和以后。”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就好。”她哼了一声,继续织毛衣,“那个沈秋月,我见过一回,长得挺好看的。但她现在也结婚了,你也结婚了,以前的事就过去了。你要是心里还惦记她,我可饶不了你。”
她说到最后一句,语气半真半假,眼睛却一直看着我。
我把烟掐灭,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她的大肚子顶着我,圆鼓鼓的,里面有个小生命在动。
“秀兰,”我说,“我以前确实喜欢过她。但现在跟我过日子的人是你,以后也是你。”
她没说话,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过年的正月里,儿子出生了,七斤二两,哭声响亮。
我爹坐在轮椅上,歪着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娘抱着孙子不撒手,嘴里念叨着“老陈家终于有后了”。
我给儿子取名“陈瑞安”,希望他一辈子平安顺遂。
秀兰坐月子那一个月,我请了假在家照顾她。杀鸡、炖汤、洗尿布,什么活都干。她躺在床上指挥我,一会儿嫌鸡汤太咸了,一会儿嫌尿布没洗干净,嘴巴厉害得很,但眼睛里的笑藏不住。
“陈望生,你现在后悔娶我了吧?”她故意问。
“不后悔。”我说。
“真的?”
“真的。”
她笑了,笑得像个偷吃了糖的孩子。
儿子半岁的时候,我攒够了八百块钱,托人给沈秋月送了过去。钱是用牛皮纸信封包着的,里面夹了一张纸条,写着:“钱已还清,谢谢当年相助。祝你幸福。”
她没有回信。
几年后,我从别人口中听说,沈秋月考上了公办教师,调到县城一所小学当老师去了。又过了几年,听说她生了一个女儿,一家三口过得挺好的。
槐树大队的日子还是一天天地过。春种秋收,夏忙冬闲,日子像石磨一样,一圈一圈地转。
我一直在当大队支书,当到八十年代末,农村基层组织改革,大队改成了村委会,我从支书变成了村主任。名称变了,干的活还是一样。
秀兰也一直在村小学教书,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学生。她教书认真,学生们都怕她,也都喜欢她。有时候我去学校找她,看见她在讲台上眉飞色舞地讲课,心里觉得这女人真厉害。
儿子瑞安一天天长大,调皮得很,上房揭瓦的事没少干。每回他闯了祸,秀兰拿笤帚追着打,他就往我身后躲。我护着他,秀兰连我一块儿骂。
“你就惯着他吧!早晚惯出个祸害来!”
但我知道她舍不得真打。
我爹在轮椅上坐了六年,八八年冬天走的。走的那天很安详,早上我娘给他喂了半碗小米粥,他吃了,还冲我娘笑了一下,然后就闭上眼睛再没睁开。
我娘哭了一场,然后擦干眼泪,开始操持丧事。她跟了我爹一辈子,从没说过一个“累”字。我爹走了,她整个人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那棵大槐树,还是一年年地绿了又黄,黄了又绿。树下的那口老井,后来打了手压泵,再后来装了自来水,井就荒废了。
有一年夏天,我路过村口,看见几个孩子在大槐树下玩耍。他们追逐打闹,满头大汗,笑声清脆得像铃铛。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夏天,有个姑娘站在树下,仰着头看树冠,说“这树真好”。
那个画面在脑子里一闪而过,像一张褪色的老照片。
我摇摇头,点了一根烟,往村委会的方向走去。身后是孩子们的嬉笑声,头顶是满树的绿荫,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日子还长着呢。
回到家里,秀兰正在厨房里忙活。她听见我的脚步声,头也不回地喊:“陈望生,去把院子里的衣服收了,天阴下来了,要下雨!”
“知道了。”我应了一声,老老实实去收衣服。
瑞安趴在堂屋的桌子上写作业,咬着笔头,一脸苦大仇深。
“爸,这道数学题我不会做。”
“等你妈忙完了让她教你,你爸就会种地和开会。”
秀兰端着一盘炒豆角从厨房出来,瞪了我一眼。“你就会偷懒!”
我笑了,接过她手里的盘子,顺势捏了一下她的手。她白了我一眼,嘴角却是翘的。
晚上,瑞安睡了,我和秀兰坐在院子里乘凉。天上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银子。
“秀兰。”
“嗯?”
“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她歪着头想了想。“图个踏实吧。日子不就是这样吗?一家人在一起,柴米油盐的,平平淡淡的,比什么都强。”
我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
日子就是这样,柴米油盐,平平淡淡。年轻时那些波澜壮阔的心事,那些刻骨铭心的遗憾,到最后都会变成一杯温吞的白水,喝下去,解渴就行。
“陈望生,”秀兰忽然说,“下辈子你还娶我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想了想。“娶。”
“算你识相。”她哼了一声,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夜深了,蛐蛐在墙角里叫着,远处的田野里有青蛙在应和。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味道。
我想起二十二岁那年夏天,坐在沙地田埂上吃西瓜的下午。那时候天很蓝,西瓜很甜,身边的姑娘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那是一段很好的时光。
但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揽紧了秀兰的肩膀,她嘟囔了一句什么,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我。
头顶的槐树叶子沙沙地响,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像是什么都不必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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