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6年后遇总裁前妻,我转身就跑,她却拦我:儿子天天哭着找爸爸
声明: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本文已完结)请放心阅读
00
江思玥站在那里,像一幅冷色调的画。
香槟塔的光映着她,身上那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长裙,每一寸都在说“生人勿近”。
六年了。
我手里的裱花袋抖了一下,奶油在托盘的蛋糕胚上歪了一笔。
“星宇哥,怎么了?”旁边的学徒小张低声问。
我摇摇头,把那个失败品推到一边,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混合着香水、食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是城中顶级酒店的顶楼宴会厅,我作为特邀甜品师,带着我的团队在这里布置甜品台。
而她,江思玥,我离婚六年的前妻,是今晚这场商业晚宴的主办方。
我本以为不会遇到。
一个在后台忙碌的甜品师,一个在台前众星捧月的女总裁,我们之间隔着整个宴会厅的人,也隔着六年的光阴。
我只想安安稳稳做完这一单,拿到尾款,给店里换一套新的烤箱。
我下意识地侧过身,用高大的甜品架挡住自己。
心跳得有点快,像被人猛擂了一拳。
不是旧情难忘,是怕。
我太了解她了。她那双眼睛,看人从来不带温度。六年前她能把我所有的自尊踩在脚下,六年后,她只会更游刃有余。
我怕她当着我徒弟的面,轻飘飘地来一句:“傅师傅,原来你还在这里做蛋糕啊?”
那比打我一耳光还难受。
我压低帽檐,对小张说:“你们看着,我去趟洗手间。”
我低着头,沿着宴会厅的边缘,快步走向出口。
眼看就要绕过那片衣香鬓影,一个清冷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站住。”
我的脚步僵在原地。
完了。
我慢慢转身。
江思玥已经走到了我面前,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没有一点声音。
她比六年前更高了,或者说,气场撑得她更高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是熟悉的审视,像在看一份需要评估的报表。
“跑什么?”她问,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我喉咙发干,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江总,好久不见。我……我就是出来透透气。”
“傅星宇。”她叫我的全名,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六年不见,长进就是学会躲了?”
我所有的血液都往头上涌。
你看,她还是她。一句话就能剥开我的所有伪装。
我攥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
“江总说笑了,我就是一个做蛋糕的,哪敢在您面前谈长进。”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着一点自嘲的恭顺。
她盯着我,没说话。
那种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让人窒息。
就在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她突然冷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我最敏感的神经上。
“傅星宇,你最好别跑。”
她往前一步,离我极近,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我熟悉的冷杉木香水味。
“我儿子,”她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天天哭着要找爸爸。”
01
我儿子?
这三个字像一颗炸雷,在我脑子里轰然炸开。
我看着江思玥,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她脸上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是我从未见过的……疲惫?
“江总,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
我们离婚六年,我单身六年,哪里来的儿子?
“认错?”她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傅星宇,你化成灰我都认得。”
她退后一步,从随身的手包里拿出一张照片,递到我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看起来四五岁的小男孩,穿着一身小小的西装,抿着嘴,一脸不高兴地看着镜头。
那张脸……
我的呼吸停滞了。
那眉眼,那鼻梁,甚至连那抿着嘴不服气的神态,都像是我小时候的翻版。
我妈的老相册里,就有一张我五岁时拍的照片,跟这个孩子几乎一模一样。
“他叫江念星,五岁半。”江思玥的声音像没有感情的旁白,“上周幼儿园开了亲子运动会,他回来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一晚上。”
我的手开始发抖,照片几乎拿不稳。
“医生说,他到了需要父亲角色陪伴的年纪。”她看着我,眼神复杂,“傅星宇,我不管你这六年过得怎么样,现在,我需要你配合我。”
“配合你什么?”我脑子一片空白。
“当他的爸爸。”她理所当然地说,“每周至少三天。酬劳你开。”
酬劳。
又是这两个字。
六年前,她妈妈就是用这两个字把我赶出江家大门的。
“傅星宇,你开个价,离开我女儿。”
如今,她又用这两个字,让我去当一个素未谋面的孩子的爸爸。
一股混杂着屈辱和荒谬的火气从我心底升起。
我把照片还给她,声音冷得像冰。
“江总,我想你搞错了。这孩子,跟我没关系。”
“没关系?”她接过照片,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亲子鉴定报告需要我发你邮箱一份吗?”
我如遭雷击,怔在原地。
她看着我震惊的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我读不懂的情绪。
“我没时间跟你在这里耗。”她收起照片,语气恢复了总裁的命令式口吻,“明天上午十点,到我公司来。我的助理会跟你谈具体细节。”
说完,她转身就走,没再给我任何说话的机会。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融入人群的背影,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我有一个儿子。
我和江思玥,有一个儿子。
怎么可能?
我们离婚前那半年,分房睡了五个月。最后那次争吵,我摔门而出,第二天就寄了离婚协议给她。
她签得很干脆,一个字都没多问。
我净身出户,删了她所有的联系方式,换了城市,从头开始。
我以为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
“星宇哥?你没事吧?脸怎么这么白?”学徒小张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我摇摇头,撑着墙壁,勉强站稳。
“没事,可能是有点低血糖。”
我没再回甜品台,直接从后门离开了酒店。
晚风吹在脸上,很冷,但我心里更冷。
我开着我那辆二手的小货车,行驶在回家的路上。城市的光怪陆离从车窗外掠过,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回到我那个租来的小公寓,我把自己摔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如果孩子是我的,她为什么瞒了我六年?
是因为恨我?还是因为……她根本不觉得我配当这个孩子的父亲?
我拿起手机,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框里输入了“江思玥”三个字。
跳出来的全都是财经新闻。
“江寰集团新任总裁江思玥,带领公司市值翻倍。”
“专访江思玥:商界不需要眼泪。”
“盘点那些未婚的黄金女总裁,江思玥居首。”
未婚?
我死死盯着那两个字。
她没有再婚。
这六年,她一个人带着孩子?
我心里五味杂陈。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了江寰集团的楼下。
这栋矗立在城市CBD中心的摩天大楼,我曾经无数次路过,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走进去。
前台小姐礼貌地拦住我:“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
“我找江总,我姓傅。”
她查了一下,脸上的职业微笑立刻变得更加恭敬:“傅先生,请跟我来,江总在等您。”
我跟着她走进专属电梯,看着楼层数字飞速攀升。
电梯门打开,是总裁办公室所在的顶层。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迎了上来:“傅先生您好,我是江总的助理,我姓王。”
他把我引到一间小会客室,倒了杯水给我,然后拿出一份文件。
“傅先生,这是我们拟定的协议,您可以先看一下。”
我翻开那份装订精美的协议。
甲方:江思玥。
乙方:傅星宇。
协议内容很简单:乙方需每周扮演甲方儿子江念星的父亲角色,陪伴时间不少于二十小时。甲方为此支付乙方月薪……
我看到那个数字时,呼吸一窒。
二十万。
月薪二十万。
我那家小小的甜品店,累死累活一年,净利润也才勉强够这个数。
协议的最后,还有一条补充条款:本协议为期一年,期间,乙方不得向任何人透露与甲方的关系,不得向江念星透露真实情况。一年后,视情况决定是否续约。
我“啪”地一声合上协议,推了回去。
“我不签。”
王助理愣了一下,扶了扶眼镜:“傅先生,是对薪酬不满意吗?这个可以再谈。”
“不是钱的问题。”我看着他,“我要见江思玥。”
王助理面露难色:“江总正在开会。”
“那我就等。”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云,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会客室的门被推开。
江思玥走了进来,她换了一身干练的白色西装,头发盘在脑后,看起来比昨晚更加强势。
“傅星宇,你又想耍什么花招?”她开门见山,没有一句废话。
我站起来,和她对视。
“我想问你一件事。”我的声音很平静,“孩子,真的是我的吗?”
她像是被我的问题刺痛了,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不然呢?你以为我江思玥会随便找个男人生孩子?”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终于问出了那个在我心里憋了一晚上的问题,“六年前,你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
她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然后,她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告诉你?”她反问,“告诉你,让你觉得可以用这个孩子来牵绊我,来分江家的家产?”
“还是告诉你,让你那个当了一辈子老师的清高母亲,跑到我面前,指着我的鼻子说我们江家不知廉耻,用孩子当筹码?”
我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原来,她是这么想我的。
原来,在她心里,我和我的家人,就是这样不堪的人。
02
心口像是被人用钝刀子慢慢地割。
六年前的无力感再一次席卷了我。
那时候,我刚从法国学完甜品回来,在一家五星级酒店做学徒。江思玥是江家的独女,天之骄女。
我们相遇在一场她朋友的生日派对上。
她大概是厌倦了身边那些一模一样的富家子弟,对我这个只会做甜品的“傻小子”产生了兴趣。
我们的爱情,开始得像一部偶像剧。
她会翘掉重要的晚宴,跑到酒店后厨,就为了吃我刚烤出来的一个可颂。
我也会用攒了三个月的工资,买两张音乐会的票,在剧院门口等她三个小时。
我们不顾她家人的反对,领了证。
我以为,有爱就够了。
可我忘了,王子和灰姑娘的故事,只存在于童话里。
婚后,我搬进了江家的别墅。
那不是一个家,是一个金色的牢笼。
我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被她母亲拿来和我那些非富即贵的“连襟”们比较。
“星宇啊,你看人家小李,上个月刚拿下城南那块地,你呢,还在跟面粉打交道。”
“星宇啊,思玥的生日快到了,你姐夫已经订了艘游艇,你准备送什么?蛋糕可上不了台面。”
一句句,一声声,像软刀子,磨掉我所有的热情和自尊。
江思玥总是护着我:“妈,你别这么说,星宇有自己的事业。”
但她的维护,反而让我更难堪。
我像一个需要被她庇护的弱者。
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她母亲和我的一次谈话。
“傅星宇,我不管你和思玥感情怎么样。但江家的女婿,不能只是一个厨子。”
“我给你两个选择。一,去集团上班,从基层做起。二,拿着这笔钱,离开思玥,就当你们没认识过。”
她递给我一张支票,上面是一个我一辈子都赚不到的数字。
我没有接。
那天晚上,我和江思玥大吵了一架。
我质问她,是不是也觉得我配不上她,配不上江家。
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失望:“傅星宇,我以为你懂我。”
我不懂。
我只看到她越来越忙,回家越来越晚。
我只看到她和那些商业精英谈笑风生,而我,只能在厨房里闻着黄油的香气,等她回家。
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直到我提了离婚。
回忆像潮水一样退去,我看着眼前的江思玥,只觉得陌生。
“所以,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人?”我哑声问。
“你是什么人,不重要。”她别开视线,语气冰冷,“重要的是,我儿子需要一个父亲。而你,是唯一的人选。”
她的冷漠像一把淬了冰的剑,刺得我体无完肤。
我忽然笑了。
“好。”我说,“我签。”
她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
我拿起笔,在那份协议上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但是,我也有一个条件。”我把签好的协议推到她面前。
“说。”
“我不要你的钱。”我看着她的眼睛,“我做这件事,不是为了你的酬劳。是为了那个孩子。”
“如果他真的是我的儿子,这是我欠他的。”
江思玥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拿起协议,看了看我的签名,又看了看我。
半晌,她点点头:“可以。”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是,傅星宇,我警告你。不要试图做任何多余的事情。不要妄想能改变什么。你只是一个……我雇来的人。”
“明白。”我点头,“江总放心,我有职业操守。”
说完,我转身就走。
走出那间压抑的会客室,我感觉自己像是打了一场仗,浑身脱力。
原来,六年过去,我在她心里,还是那个想攀龙附凤的穷小子。
也好。
这样,大家都可以清醒一点。
周六上午,我关了甜品店的门,按照江思玥给的地址,开车去她的别墅。
还是六年前我离开的那一栋,只是门口的保安换了人。
我报上名字,保安打了通电话,才恭敬地为我打开大门。
车子开进去,停在熟悉的喷泉前。
一个五十多岁的保姆迎了出来:“是傅先生吧?太太和少爷在客厅等您。”
我跟着她走进去,心跳得厉害。
客厅里,江思玥坐在沙发上,正在看一份文件。
一个穿着蓝色卡通睡衣的小男孩,坐在她旁边的地毯上,低着头,默默地拼着一个复杂的乐高模型。
他就是江念星。
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我的方向看过来。
四目相对。
那是一双清澈又带着一丝怯懦的眼睛,像小鹿一样。
看到我,他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低下头,假装继续玩他的乐高。
但我看到,他的耳朵尖,悄悄地红了。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这是我的儿子。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你好,我叫傅星宇。”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你叫念星,对吗?”
他点点头,没说话,小手紧张地捏着一块乐高零件。
“这个模型好酷,是星球大战里的千年隼号吗?”我指着他面前的乐高。
他眼睛一亮,又点了点头。
“我小时候也特别喜欢这个。不过那时候没有这么棒的乐高,我都是用纸盒子自己糊的。”
他似乎对我的话产生了兴趣,终于抬起头,小声地问:“那你糊得像吗?”
“不太像。”我笑了,“每次飞起来的时候,都会散架。”
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虽然很快就收住了,但他紧绷的小脸明显放松了下来。
坐在沙发上的江思玥,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文件,正看着我们。
她目光很复杂,我读不懂。
“妈妈说,” 念星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你是我的爸爸。”
他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期待和不确定。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我该怎么回答?
按照协议,我应该点头承认。
但我看着他那双纯净的眼睛,却怎么也说不出那个“是”字。
我不想骗他。
03
我的沉默,让那双亮起来的眼睛,一点点黯淡下去。
江念星低下头,继续摆弄他的乐高,小小的肩膀垮了下来。
空气瞬间凝固。
“傅星宇。”
江思玥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带着一丝警告的寒意。
我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我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念星柔软的头发。
“是。”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说,“爸爸……最近工作太忙了,所以才回来看你。对不起。”
念星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头,眼睛里带着泪光,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真的吗?”
“真的。”我对他笑了笑,“以后,爸爸会经常回来看你。”
他眼里的泪水终于滚了下来,但他没哭出声,只是用手背胡乱地抹着。
然后,他站起来,扑进了我的怀里。
小小的身体,那么软,那么暖。
我的手臂僵在半空,过了好几秒,才缓缓地落下,轻轻地抱住他。
一股陌生的、滚烫的情绪,从我胸口蔓延开来。
是愧疚,是心疼,也是一丝……为人父的喜悦。
我抱着他,感觉像是抱住了整个世界。
客厅里很安静,我能听到自己和孩子的心跳声。
我抬起头,看向沙发上的江思玥。
她正看着我们,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脆弱。她的眼眶有些红,但很快,她就别开了脸,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既然来了,就陪他玩吧。”她站起身,“我还有个视频会议。”
说完,她就转身上了二楼的书房。
我知道,她是落荒而逃。
接下来的一个上午,我陪着念星拼完了那个巨大的千年隼号。
他很聪明,逻辑思维能力很强,但话很少。
大多数时候,都是我在说,他在听。
但只要我提到一些关于模型或者机械的话题,他的眼睛就会亮起来。
我发现,他完美地继承了我对机械的痴迷,和江思玥的……沉默寡言。
中午,保姆准备了丰盛的午餐。
餐桌上,念星一直很拘谨,默默地扒着碗里的饭。
我给他夹了一块他最爱吃的糖醋里脊。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看我,小声说了句:“谢谢爸爸。”
“不客气。”我笑了,“多吃点,你看你太瘦了。”
他点点头,把那块里脊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小仓鼠。
吃完饭,保姆带他去午睡。
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周围熟悉又陌生的环境。
墙上挂的画,还是我当年选的那一幅。茶几的角落,还摆着我送给江思玥的那个手工船模。
一切好像都没变。
但一切又都变了。
我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那架秋千。
那是我亲手做的。
那时候我们刚结婚,她说她小时候的愿望,就是家里能有一个秋千。
我花了一个星期,买了木材,自己画图纸,打磨,上漆。
秋千做好的那天,她像个孩子一样在上面荡了很久,笑声传遍了整个院子。
而现在,秋千上落满了灰尘,看起来很久没人碰过了。
我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难受。
下午,江思玥开完会从楼上下来。
她换了一身居家服,但那份疏离感丝毫未减。
“他睡了?”她问。
“嗯。”
“你也可以走了。”她下了逐客令,“下周六同样时间过来。”
我看着她,忽然开口:“江思玥,我们能谈谈吗?”
她皱眉:“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
“为了孩子。”我加重了语气。
她沉默了一下,最终还是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和我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
“你想谈什么?”
“念星的性格……太内向了。”我斟酌着词句,“他需要多和同龄人接触,也需要多一些户外的活动。”
“这些不用你来教我。”她打断我,“我给他报了马术、高尔夫、冰球,每周的时间都排满了。”
我心里一沉。
又是这样。
用钱,用最昂贵的课程,去填满孩子的生活。
“江思玥,”我看着她,“他需要的不是这些。他需要的是陪伴。他需要你放下工作,带他去公园里跑一跑,或者只是在家陪他看一集动画片。”
“我没时间。”她冷冷地说,“公司几千人等我吃饭,我没时间陪他去公园。”
“那你可以把时间留给我。”我说,“周末,我想带他出去。”
她警惕地看着我:“出去?去哪?”
“去我的店里,或者去科技馆,去游乐场。去一些……五岁孩子该去的地方。”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傅星宇,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我被她问得笑了。
是苦笑。
“我能打什么主意?抢你的儿子,还是图你的家产?”我自嘲道,“江总,你放心。我的店虽然小,但也有监控。我不会拐卖你的宝贝儿子。”
我的话里带着刺,江思玥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最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她站起身,下了最后的通牒,“可以。但是,我的司机会全程跟着你们。”
“随便。”
我不想再和她多说一句。
离开江家别墅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坐在我的小货车里,看着后视镜里那栋越来越远的豪宅,感觉自己像一个拙劣的小丑。
演了一天的戏,拿不到一分钱的报酬,还要忍受着女主角的冷眼和猜忌。
可是一想到念星抱着我时那温热的触感,和他说“谢谢爸爸”时那亮晶晶的眼睛,我又觉得,这一切都值了。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我成了江家的常客。
每周六,我都会准时出现,带念星出去玩。
司机老王开着一辆黑色的宾利,不远不近地跟在我那辆破旧的小货车后面,形成了一道滑稽的风景线。
我带念星去了我的甜品店“暖时光”。
那是我用全部积蓄开的小店,藏在一条安静的老街上。
店里不大,但很温馨。
我教念星怎么打发奶油,怎么用裱花袋挤出漂亮的花朵。
他学得很认真,小脸上沾满了面粉和奶油,像一只小花猫。
他第一次做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纸杯蛋糕,小心翼翼地拿给我。
“爸爸,给你吃。”
我接过那个还带着他体温的蛋糕,咬了一口。
甜得发腻。
却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蛋糕。
我们还去了科技馆。
他在那些巨大的恐龙骨架和星空模型前,看得目不转睛,拉着我的手,不停地问着“为什么”。
那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展露出一个孩子该有的好奇和活泼。
我看着他兴奋得通红的小脸,心里又酸又软。
这本该是我陪他度过的时光,却迟了整整五年。
我们的关系,在一次次的相处中,变得越来越亲密。
他开始会在我来之前,就站在门口等我。
会在我走的时候,拉着我的衣角,小声问:“爸爸,你明天还来吗?”
我甚至在他的房间里,发现了一本画册。
上面画的,全都是我和他。
我们在店里做蛋糕,我们在科技馆看恐龙,我们在公园里放风筝。
每一幅画的旁边,都用稚嫩的笔迹写着:我和爸爸。
而江思玥,始终像一个局外人。
她从不参与我们的活动,也从不过问我们去了哪里。
每次我送念星回家,她要么在开会,要么在看文件。
她只是在用她的方式,履行着一个母亲的“责任”。
提供最好的物质条件,请最好的保姆和司机,然后,再“雇”一个父亲。
直到那天。
我带念星从海洋馆回来,刚进门,就看到江思玥的母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她还是和六年前一样,雍容华贵,眼神里带着挑剔和审视。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随即皱起了眉头。
“你怎么会在这里?”
04
客厅里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念星似乎很怕这个外婆,下意识地躲到了我的身后,小手紧紧地抓着我的衣角。
我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我把他护在身后,不卑不亢地对江母点了点头:“伯母。”
“谁是你伯母?”江母的语气尖酸刻薄,“傅星宇,我以为你六年前就拿钱滚蛋了,怎么,钱花完了,又想回来攀关系了?”
“妈!”
江思玥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
她快步走下来,脸色很难看。
“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我来看看我外孙,还要跟你预约吗?”江母站起身,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念星身上。
“念念,到外婆这里来。”她朝念星伸出手。
念星却抓我抓得更紧了,一个劲地摇头。
江母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指着我,对江思玥说:“思玥,你就是这么教育孩子的?让他跟这种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他不是不三不四的人!”江思玥挡在我面前,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他是我请来陪念星的。”
“请?”江母冷笑,“我看是藕断丝连吧?一个做蛋糕的,你到底看上他什么了?当年我就跟你说,这种人就是图我们江家的钱,你非不听!”
“够了!”江思玥终于爆发了,“我的事,不用你管!孩子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我不管?要不是我,江家早就被你败光了!思玥,你别忘了,你能有今天,是谁在背后支持你!你别以为你翅膀硬了,就能忘了本!”
母女俩的争吵越来越激烈,一句比一句难听。
躲在我身后的念星,被吓得哭了出来。
他小声地抽泣着,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我再也听不下去,弯腰把念星抱了起来,用手捂住他的耳朵。
“别怕,爸爸在。”我柔声安慰他。
我的举动,让那对争吵的母女停了下来。
江母不可思议地看着我抱着念星,又看看江思玥。
“他……他叫他爸爸?”
江思玥的脸色白得像纸。
我知道,我越界了。
按照协议,我只是一个“扮演者”。
但我无法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儿子,在她们的争吵中受到惊吓。
“伯母,思玥。”我抱着念星,平静地开口,“你们要吵,可以去外面吵。不要当着孩子的面。”
江母大概是第一次被人这么顶撞,气得嘴唇都在发抖。
“你……你算个什么东西,敢来教训我?”
“我不是什么东西。”我看着她,一字一顿,“我是念星的父亲。”
说完这句,我自己都愣住了。
这是我第一次,在江家人面前,如此理直气壮地承认这个身份。
不是为了协议,不是为了扮演。
而是发自内心地,想要保护这个孩子。
江思玥震惊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而江母,则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下,呆在了原地。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是念星的父亲。”我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不管你们承认与否,这都是事实。”
我抱着念星,转身对江思玥说:“今天我先带他回我那里,等你们冷静下来再说。”
江思玥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出声。
我抱着吓坏了的念星,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栋让我窒息的别墅。
坐进我的小货车,我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念星在我怀里,还在小声地哭。
我把他放在副驾驶的儿童座椅上,给他系好安全带,然后抽了纸巾,帮他擦干眼泪。
“不哭了,没事了。”我拍着他的背,“爸爸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
我发动了车子。
我没有回我的公寓,而是开向了郊区。
那里有一片很大的草地,是我偶尔心情不好时会去的地方。
到了草地,天已经完全黑了。
我打开车顶的天窗,晚风吹了进来,带着青草的香气。
念星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爸爸。”他小声地叫我。
“嗯?”
“外婆……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心里一酸。
“不是。”我摸着他的头,“外婆只是……年纪大了,脾气有点急。她不是不喜欢你,她是太爱妈妈了,所以用错了方式。”
“那……她是不是也不喜欢你?”他又问。
我沉默了。
该怎么跟一个五岁的孩子,解释大人之间复杂的恩怨?
“大人之间的事情,有点复杂。”我叹了口气,“但是念星,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爸爸和妈妈,都是爱你的。”
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们俩躺在车里,看着天窗外的星星。
“爸爸,你看,那颗星星好亮。”他指着一颗星星说。
“嗯,那是北极星。”
“我叫念星,是不是因为妈妈想念星星?”
我的心脏猛地一抽。
江念星。
念星……念想傅星宇?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在我脑子里疯狂地生根发芽。
是巧合吗?
还是……
我不敢再想下去。
“爸爸,你会离开我吗?”念星突然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
我转过头,看到他正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不会。”我握住他小小的手,“爸爸保证,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这是我对他的承诺,也是对自己的承诺。
那天晚上,念星就住在了我那间小小的公寓里。
我没有多余的床,我们俩就挤在一张床上。
他睡得很香,小手一直紧紧地抓着我的衣角,好像生怕我跑掉。
我却一夜无眠。
我想起了六年前的很多事。
想起了我和江思玥从相爱到猜忌的全过程。
我开始反思,当年的我,是不是太冲动,太自卑,也太骄傲了?
如果我当初没有那么决绝地离开,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第二天是周日,我醒得很早。
念星还在睡。
我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心里一片柔软。
我下床,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准备给他做一顿丰盛的早餐。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傅星宇。”
是江思玥。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还带着一丝沙哑。
“念星在你那儿?”
“嗯,他还在睡。”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昨天……对不起。”她突然说。
我愣住了。
这是我认识她这么多年,第一次听她道歉。
“我妈那边,我会去处理。”她继续说,“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你……没事吧?”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我没事。”她顿了顿,“你今天……有空吗?”
“有。”
“那……你带念星来公司吧。我上午有个会,开完会……我们一起吃饭。”
她的语气,竟然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商量。
这太不像她了。
“好。”我答应了。
挂了电话,我还有点回不过神来。
吃完早饭,我带着念星去了江寰集团。
这一次,所有人都对我毕恭毕敬。
王助理亲自在楼下接我们,带我们去了江思玥办公室旁边的一个小休息室。
休息室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玩具,比我甜品店的东西还多。
“傅先生,小少爷,你们先在这里休息一下。江总的会大概还有一个小时结束。”
王助理走后,念星就在玩具堆里玩了起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心里有些忐忑。
不知道等一下,我和江思玥又要以一种什么样的姿态见面。
就在这时,我看到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人探头探脑地往里看,看到我,她愣了一下,然后对身后的人招了招手。
很快,好几个女职员就聚集在门口,对着我指指点点,小声议论。
“就是他吗?看起来很普通啊。”
“是啊,听说是个开甜品店的,真不知道江总是怎么看上他的。”
“你们懂什么,这叫返璞归真。江总身边什么样的精英没有,肯定就喜欢这种居家型的。”
“不过他儿子真的好可爱啊,跟江总一点都不像,倒挺像他的。”
她们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我听得一清二楚。
我的脸一点点烧了起来。
原来,全公司的人都知道了。
知道我,是江总儿子的父亲。
一个被“包养”的,吃软饭的男人。
05
那些窃窃私语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我的身上。
我下意识地挺直了背,放在膝盖上的手,无声地攥成了拳。
念星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停下了手里的玩具,不安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门口。
我对他笑了笑,示意他没事。
我知道,我不能在这里表现出任何一点脆弱和愤怒。
否则,只会坐实她们口中那个“靠女人”的窝囊形象。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门口那几个女职员吓了一跳,纷纷低下头,作鸟兽散。
只有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的,大概是部门主管,还算镇定。
她尴尬地对我笑了笑:“傅先生,不好意思,打扰您了。”
我看着她,语气平静:“没关系。不过我想,江总的公司,应该不希望员工在工作时间,把精力浪费在讨论老板的私事上。”
我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威严。
那是我这六年来,当店长,管着手下七八个员工,慢慢磨练出来的气场。
那个女主管的脸瞬间涨红了。
“是,是,傅先生教训的是。我马上让她们回去工作。”
她匆匆忙忙地走了。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爸爸,你生气了吗?”念星走到我身边,拉了拉我的衣角。
我蹲下来,摸着他的头,摇了摇头:“没有。爸爸只是……不喜欢她们那么大声说话。”
我不想让这些成年人的龌龊,污染到他的世界。
大约半个小时后,办公室的门开了。
江思玥走了进来。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注意到了我不太好的脸色。
“怎么了?”
“没什么。”我不想让她知道刚才的事。
她何等聪明,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走廊,立刻就猜到了几分。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王助理!”她扬声喊道。
王助理立刻跑了过来:“江总,有什么吩咐?”
“去查一下,刚才谁在走廊上嚼舌根。这个月奖金全部取消,再有下次,直接让人事部办手续。”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杀伐决断的冷意。
王助理连声应是,匆匆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对不起。”她看着我,第二次道歉。
“不关你的事。”我摇摇头。
其实我心里清楚,只要我和她之间的关系还是这样不清不楚,这种流言蜚语就永远不会停止。
“走吧,去吃饭。”她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弯腰去牵念星的手。
念星却下意识地把手伸向了我。
江思玥的手僵在了半空,她的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就掩饰过去了。
她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率先走出了办公室。
我牵着念星,跟在她身后。
这是六年来,我们一家三口,第一次像一个真正的家庭一样,走在一起。
感觉很奇妙,也很……讽刺。
她带我们去了一家很高档的私房菜馆。
包厢里很安静,古色古香。
吃饭的时候,她的话依然很少,但会时不时地给念星夹菜,动作有些生疏,但很认真。
念星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不再像以前那么拘谨。
他甚至会主动跟江思玥分享在海洋馆看到的趣事。
“妈妈,我跟你说,有一种鱼会发光,像星星一样!”
“是吗?”江思玥放下筷子,认真地听着,“那叫什么鱼?”
“爸爸说,叫灯笼鱼。”
江思玥的目光,状似无意地从我脸上一扫而过。
我假装在喝茶,没看她。
一顿饭,在一种微妙而和谐的气氛中结束了。
回公司的路上,念星在车后座睡着了。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微风声。
“傅星宇,”江思玥突然开口,“你恨我吗?”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没有立刻回答。
恨吗?
曾经恨过。
恨她的高高在上,恨她的冷漠,恨她和她家人带给我的屈辱。
但现在……
我看着后视镜里,念星那张熟睡的小脸,心里的那点恨意,好像被什么东西冲淡了。
“都过去了。”我说。
“是吗?”她自嘲地笑了笑,“我以为你会恨我瞒了你这么多年。”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但这一次,没有了质问的尖锐,只有平静的疑惑。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发现的时候,你已经走了。”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给你打过电话,发过信息,都石沉大海。我去你之前工作的酒店找你,他们说你早就辞职了。”
“后来,我妈知道了。她怕你回来跟我抢孩子,抢家产,动用了一些关系,把你的新地址和联系方式都……拦截了。”
我的心,狠狠地沉了下去。
原来是这样。
原来我当年,不是被她抛弃,而是被她母亲“隔离”了。
“那你为什么不亲自来找我?”我哑声问,“只要你想,你一定能找到我。”
我知道,以江家的能力,想在偌大的城市里找一个人,易如反掌。
“我找了。”她看着前方,眼神有些空洞,“我偷偷找过你一次。”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那是在我怀孕五个月的时候。我一个人开车去了你老家。我在你家楼下,等了一下午。”
“我看到……你扶着你妈,从菜市场回来。你笑得很开心,是你跟我在一起时,从来没有过的那种轻松的笑。”
“你妈拍着你的背,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你也一直在点头。”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出现,是不是一个错误。”
“你离开我,好像过得更好了。我如果再把你拉回我身边,拉回江家那个复杂的环境里,是不是又把你推进了火坑?”
“所以,我走了。”
她说完,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记得那个下午。
我妈当时是在跟我说,邻居家的张阿姨想给我介绍个对象,让我去见见。
我笑着拒绝了,我说我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我妈心疼地拍着我的背,说都是她不好,当初不该逼我。
我怎么也想不到,那个时候,江思玥就在不远处的车里,看着我们。
她怀着我的孩子,看着我,然后,一个人默默地离开了。
我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06
我不敢想象,一个怀孕五个月的女人,独自一人,怀着怎样的心情,坐在那辆冰冷的车里,看着自己深爱过的男人和他的家人其乐融融,然后决然离去。
那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多深的失望。
“为什么……不下来叫我?”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哪怕她当时按一下喇叭,哪怕她摇下车窗叫我的名字,一切都会截然不同。
“叫你?”她苦笑一声,“然后呢?让你看到我隆起的肚子,让你妈以为我用孩子来逼你复婚?傅星宇,你忘了你妈妈当初是怎么看我的吗?”
我无言以对。
我妈是传统的知识分子,一辈子清高,最看不起的就是我们这种“不门当户对”的结合。
她总觉得江思玥是富家小姐,娇生惯养,而我是高攀了她们家。
虽然她从没当着江思玥的面说过重话,但那种骨子里的偏见,江思玥不可能感觉不到。
如果当时她真的挺着肚子出现在我妈面前,我妈会是什么反应?
我不敢想。
“我当时想,”江思玥继续说,声音飘忽,“也许这对我们三个人都好。你回到你简单安逸的生活里去,我一个人,也能把孩子养大。他会姓江,继承江家的一切,不会有人知道他的父亲是一个……甜品师。”
甜品师。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依然像一根刺。
我心里的那点酸楚和感动,瞬间被一股熟悉的屈辱感冲散了。
“所以,你还是觉得,我的职业,让你丢脸了。”我冷冷地说。
她似乎没料到我的反应会这么大,愣了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我几乎是低吼出声,“江思玥,六年了,你还是没变!在你眼里,我傅星宇,就是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厨子!”
“你永远都觉得,我配不上你,配不上你的家庭,甚至配不上当你的孩子的父亲!”
“如果不是因为念星现在需要我,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都让我蒙在鼓里?!”
我的情绪彻底失控了。
这六年来积压的所有委屈、不甘、愤怒,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了出来。
车里的气氛,瞬间从温情变成了剑拔弩张。
江思玥的脸色也冷了下来。
“傅星宇,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她踩下刹车,车子在路边停下。
“我承认,我以前是在意过别人的眼光。我妈,我身边的朋友,整个圈子,都在告诉我,我的丈夫应该是什么样的。”
“但是……”她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我,“我从来没有觉得你丢脸!我为你骄傲过!我骄傲你在后厨里,能把最简单的面粉变成艺术品!我骄傲你面对我母亲的支票时,能毫不犹豫地拒绝!我以为你和那些围在我身边的男人不一样!”
“但是你呢?”她的声音也拔高了,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控诉,“你太敏感,太脆弱,也太骄傲了!你宁愿相信我母亲的挑拨,宁愿相信你自己的胡思乱想,也不愿意相信我!”
“你说我没给你信任,你给过我吗?你连问我一句的勇气都没有,就直接给我判了死刑,寄来了离婚协议!”
“傅星宇,你敢说,我们走到今天这一步,就全都是我的错吗?”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是啊。
我敢说吗?
当年,我难道就没有错吗?
我的自卑,我的敏感,我的骄傲,难道不也是把我们推向深渊的推手吗?
后座的念星,似乎被我们的争吵声惊醒了。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迷茫地看着我们。
“爸爸,妈妈,你们在吵架吗?”
他怯生生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熄了我们俩所有的怒火。
江思玥别过头,擦了擦眼角。
我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的怒气,瞬间消散了,只剩下无尽的悔恨和疲惫。
我们都错了。
错在太年轻,错在太骄傲,错在不懂得如何去爱一个人。
我们用最伤人的话,互相攻击,把彼此推得越来越远。
最后,只剩下两败俱伤。
“对不起。”我低声说。
这一次,是对她,也是对我自己。
江思玥没有回应,只是重新发动了车子。
车子一路开回了江寰集团的地下车库。
她停好车,解开安全带。
“今天,谢谢你。”她看着我说,“念星……他很开心。”
“他是我儿子。”
“我知道。”她点点头,“协议的事……就当我没提过。钱,我还是会按月打给你,但那不是雇佣你的酬劳,是念星的抚养费,是你应得的。”
“我不要。”我拒绝得很干脆。
“傅星宇!”她有些恼怒。
“我说了,我不要你的钱。”我看着她,“我这几年,虽然没你赚得多,但也攒了点积蓄。养活我自己和儿子,足够了。”
“我只想……像一个真正的父亲一样,陪着他长大。不为钱,不为协议。”
江思玥看着我,眼神复杂。
“还有,”我鼓起勇气,继续说,“能不能……让念星跟我姓?”
我不想我的儿子,连我的姓氏都不能拥有。
江思玥的脸色变了。
“不可能。”她几乎是立刻就拒绝了,“傅星宇,你别得寸进尺。”
“为什么不行?”
“他是江家的长孙,是江寰集团未来的继承人,他必须姓江。”她的语气不容置喙。
“你所谓的继承人,就是一个连父亲姓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吗?江思玥,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
“这不关你的事。”她冷冷地丢下一句,打开车门,“你只要做好你‘父亲’的角色就行了。其他的,轮不到你来管。”
说完,她就下了车,绕到后座,把还在迷糊的念星抱了出来。
我看着她的背影,感觉自己刚刚升起的一点希望,又被她亲手掐灭了。
在她心里,我依然是个外人。
一个可以提供基因和陪伴的工具人,但绝对不能触碰到她和江家的核心利益。
我坐在车里,没有动。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电梯口,我才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方向盘发出一声沉闷的鸣笛,在空旷的地下车库里,显得格外刺耳。
07
从那天起,我和江思玥之间,又回到了那种冰冷的、纯粹的“合作”关系。
她不再跟我谈论过去,我也不再奢望未来。
我们像两个在履行合约的伙伴,围绕着念星,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表面的和平。
我每周依然会去接念星。
有时候带他去我的店里,有时候带他去郊外钓鱼,有时候,我们就在我的小公寓里,一起研究新买的航模。
他越来越开朗,话也越来越多。
他会跟我分享学校里的趣事,会跟我抱怨哪个同学抢了他的玩具,也会在我做甜品的时候,像个小大人一样在旁边给我提“专业意见”。
只有在面对江思玥的时候,他才会变回那个沉默寡言的小孩。
而我和江思玥的交流,仅限于念星。
“他最近有点咳嗽,你注意别让他吃太多凉的。”
“下周学校要开家长会,你有时间去吗?”
“他下个月生日,你想要什么礼物,可以提前准备。”
我们的对话,比天气预报还要公式化。
有一次,我送念星回家,正好碰到她要出门参加一个晚宴。
她穿了一件银色的露背长裙,化了精致的妆,美得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念星跑过去抱住她的腿:“妈妈,你今晚能陪我一起睡吗?”
她弯下腰,摸了摸他的头,语气温柔但疏离:“乖,妈妈要去工作。让刘阿姨陪你睡。”
念星的眼睛里,满是失落。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不是一个不爱孩子的母亲,她只是……不会爱。
她习惯了用物质、用最好的资源去表达她的爱,却忘了孩子最需要的,是陪伴。
就在她准备出门的时候,裙子背后的拉链好像出了点问题,卡住了。
她自己够不着,急得微微蹙眉。
旁边的保姆想上前帮忙,又有些手足无措。
我鬼使神差地走上前。
“我来吧。”
她身体一僵,但没有拒绝。
我走到她身后,冰凉的指尖触碰到她温热的肌肤。
我的呼吸漏了一拍。
已经六年了,我没有这样近距离地接触过她。
我能闻到她身上熟悉的冷杉木香气,能看到她脖颈后细小的绒毛。
我的心跳得有些失控。
我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小心翼翼地帮她把拉链拉了上去。
“好了。”
“谢谢。”她的声音很低。
我退后一步,拉开和她的距离。
“爸爸,你好厉害!”念星在一旁鼓掌,打破了尴尬的气氛。
我对他笑了笑。
江思玥没有再说什么,拿起手包,匆匆离开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我们明明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却活得像两个陌生人。
念星的五岁生日快到了。
江思玥准备给他办一个盛大的生日派对,包下了整个迪士尼乐园的酒店,邀请了所有上流社会的朋友和他们的孩子。
我对此并不感冒。
我问念星,他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他趴在我耳边,悄悄地告诉我:“爸爸,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要你和妈妈,陪我一起过生日。就我们三个人。”
我摸着他的头,心里又酸又软。
“好。”我答应他,“爸爸帮你实现。”
我给江思玥打了个电话。
“生日派对能不能取消?”我开门见山。
“为什么?”电话那头的她,语气不悦,“场地和宾客我都已经安排好了。”
“那是你想要的,不是念星想要的。”我说,“他只想我们三个人,安安静静地给他过个生日。”
电话那头沉默了。
“江思玥,”我放软了语气,“算我求你。就一天,放下你总裁的身份,当一天真正的妈妈,好吗?”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知道了。”她挂了电话。
我不知道她最后会不会同意。
生日那天,我起得很早。
我用店里最好的食材,给念星做了一个三层的翻糖蛋糕。
蛋糕的主题是“我们的宇宙”。
最底层是蓝色的地球,中间是深邃的星空,最顶上,站着三个小小的宇航员。
一个是我,一个是江思玥,一个,是小小的念星。
我们手拉着手,站在月球上。
下午,我开着我的小货车,载着那个巨大的蛋糕,去了江家别墅。
我心里很忐忑,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一场盛大的派对,还是……一个空无一人的家。
车开进别墅,我看到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派对的迹象。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
我把蛋糕搬下来,走进客厅。
江思玥和念星正坐在地毯上,一起搭着积木。
她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毛衣和牛仔裤,没有化妆,头发随意地挽着。
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温暖得像一幅画。
看到我进来,念星兴奋地跑过来:“爸爸,你看!我和妈妈搭的城堡!”
我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把蛋糕放在桌子上。
“哇!”他看到那个蛋糕,眼睛都直了,“好漂亮!”
江思玥也走了过来,她看着那个蛋糕,眼神里闪过一丝动容。
特别是当她看到最顶上那三个手拉手的宇航员小人时,她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小时候的梦想是当宇航员?”她轻声问。
我愣了一下。
我并不知道。
我只是觉得,她就像一个高高在上的女王,住在自己的星球上。而我,想带着我的儿子,登陆她的星球。
这只是一个巧合。
“我……”
“谢谢你。”她打断了我,真诚地说,“这个蛋糕,我很喜欢。”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点上蜡烛,给念星唱了生日歌。
念星闭着眼睛,许了很久的愿。
他吹灭蜡烛的那一刻,转过头,一边脸颊親了我一下,另一边脸颊,親了江思玥一下。
“我许的愿望,就是希望爸爸妈妈永远都不要吵架,永远都陪着我。”
我和江思玥都愣住了。
看着孩子天真的笑脸,我们俩谁也说不出话来。
吃完蛋糕,我们一起坐在地毯上,看了一部念星最喜欢的动画电影。
他坐在我们俩中间,一手拉着我,一手拉着江思玥。
电影放到一半,他就在我怀里睡着了。
我把他抱起来,准备送他回房间。
江思玥也站了起来,跟我们一起上了楼。
我们一起把他放在小床上,给他盖好被子。
看着他熟睡的脸,江思玥的眼神,前所未有的温柔。
“他今天……真的很开心。”她轻声说。
“嗯。”
我们走出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傅星宇。”她突然叫我。
“嗯?”
她站在月光投下的影子里,半张脸隐在黑暗中,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今晚……留下来,好吗?”
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我看着她,试图从她晦暗不明的表情里,分辨出这句话的真实含义。
是客套?是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客房,”她似乎看出了我的迟疑,补充道,“刘阿姨已经收拾好了。很晚了,你开夜车不安全。”
理由无懈可击,听起来合情合理。
但我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我们之间那层坚冰上,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好。”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她似乎松了一口气,对我点点头,然后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卧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隔绝了她身上好闻的香气,也隔绝了我所有的猜测。
我一个人站在空旷的走廊上,月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在我身上,清冷如水。
我找到了客房。
和我六年前离开时,住过无数次的房间一模一样。
床头的台灯,是我习惯的亮度。衣柜里,甚至还挂着几件我当年没来得及带走的大衣。
刘阿姨不仅收拾了房间,连同我的过去,也一并从记忆的角落里翻找了出来,熨烫平整,挂在了这里。
我躺在那张柔软得过分的大床上,辗转反侧。
这栋房子,曾经是我拼了命想逃离的牢笼。
现在,我却因为一个孩子,心甘情愿地一次次走回来。甚至,在一个普通的夜晚,睡在了这里。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阵食物的香气唤醒的。
是黄油和面粉烘烤后的味道,是我最熟悉的气味。
我走出房间,看到餐厅里,江思玥正系着一条浅蓝色的围裙,有些笨拙地从烤箱里端出一盘……黑乎乎的东西。
那大概是她想尝试制作的曲奇。
念星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一手托着下巴,一脸凝重地看着那盘失败品。
看到我,他立刻像看到了救星。
“爸爸,你快来!妈妈把饼干烤成煤炭了!”
江思玥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她有些恼怒地瞪了念星一眼,然后手忙脚乱地想把那盘“罪证”藏起来。
我忍不住笑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如此……居家,如此手足无措的一面。
像一个不小心做错了事,怕被家长发现的小女孩。
“我来看看。”
我走过去,拿起一块黑炭一样的饼干,掰开,闻了闻。
“嗯,火候是过了点,但是……”我把一小块放进嘴里,仔细品尝了一下,“配方不错,黄油和糖的比例刚刚好。”
她有些意外地看着我。
“真的?”
“真的。”我点点头,把围裙从她身上解下来,系在自己腰上,“剩下的面团呢?我来给你示范一下。”
那个早晨,我们三个人就在那个巨大的、我曾经无比厌恶的开放式厨房里,一起做了一炉真正意义上的饼干。
我负责掌控烤箱的温度和时间,江思玥和念星负责用模具给饼干做造型。
厨房里弥漫着甜腻的香气,充满了念星的笑声。
阳光很好,透过窗户,在我们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有一瞬间,我产生了错觉。
仿佛我们就是这个城市里,最普通,也最幸福的一家三口。
吃完早餐,江思玥接了个电话,脸色就沉了下来。
“我妈来了。”她对我低声说,“在路上了,大概十分钟到。”
我心里“咯噔”一下。
刚刚升起的那些温情和暖意,瞬间被一股寒气驱散。
“你带着念星,先从后门走。”她果断地说,“车钥匙给我,我让司机晚点把你的车开到你店里去。”
她的第一反应,是让我躲开。
我看着她,摇了摇头。
“我不走。”
“傅星宇,你别犯傻!”她有些急了,“我妈现在正在气头上,你跟她硬碰硬,没有好下场!”
“我为什么要躲?”我看着她的眼睛,平静地反问,“我是念星的父亲,我出现在自己儿子家里,天经地义。该躲的人,不是我。”
六年了,我第一次不想再退缩。
为了我自己,也为了念星。
我不想让我的儿子觉得,他的父亲,是一个需要藏头露尾,见不得光的角色。
江思玥愣住了。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有这样的反应。
她还想说什么,门铃已经响了。
08
门铃声尖锐而急促,像一声战斗的号角。
江思玥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下意识地挡在了我和念星面前,像一只护崽的母狮。
刘阿姨匆匆跑去开门。
江母踩着高跟鞋,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她的目光像雷达一样在客厅里扫了一圈,当她看到穿着围裙,手里还拿着一块饼干的我时,眼神瞬间变得像刀子一样锋利。
“好啊,江思玥。”她冷笑一声,看都没看我,“你现在是长本事了。不仅敢跟我顶嘴,还敢把这种不三不四的人带回家里过夜了?”
“妈!”江思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他是我请来给念星过生日的!”
“过生日?”江母的视线落在我身上,充满了鄙夷,“一个生日而已,用得着把人留宿吗?你们江家是没司机了,还是没钱给他打车?”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耳光,火辣辣地抽在我的脸上。
念星被她吓到了,手里的饼干掉在地上,碎成了几块。他紧紧地抱着我的腿,身体不停地发抖。
我能感觉到,一股怒火从我胸口直冲头顶。
但我忍住了。
我蹲下来,把念星抱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别怕,爸爸在。”
然后,我站起身,直视着江母。
这一次,我的眼神里没有了六年前的闪躲和自卑。
“伯母,”我开口,声音平静但坚定,“我想您误会了。我留下来,不是思玥要求的,是我自己决定的。”
“第一,我是念星的父亲,我有权利,也有义务陪他过生日。”
“第二,昨天很晚了,我不想疲劳驾驶,这是对公共安全的负责,也是对我和念星的负责。”
“第三,”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是不三不四的人。我叫傅星宇,是一家甜品店的店主,我有正当的职业,靠自己的双手挣钱。我不偷不抢,活得堂堂正正。”
我说完,整个客厅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江母大概是第一次被我这样正面反驳,她气得嘴唇都在哆嗦,指着我,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你……你……”
江思玥也震惊地看着我。
她 शायद कभी नहीं सोचा होगा कि我敢于在她母亲面前如此强硬。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江母终于缓过神来,她转向江思玥,厉声喝道,“思玥,你看看!这就是你找的好男人!一个厨子,都敢爬到我头上来教训我了!”
“你今天必须让他给我滚出去!立刻!马上!”
江思玥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又变。
一边是含辛茹苦把她养大,扶持她坐上总裁位置的母亲。
一边是她儿子的父亲,是她内心深处,可能还存有一丝情愫的男人。
我知道,她在做选择。
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
我没有逼她,只是静静地抱着念星,看着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空气像是凝固了。
“妈。”江思玥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他不会走。”
江母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你说什么?”
“我说,他不会走。”江思玥深吸一口气,走到我身边,和我并肩而立,“这个家,他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因为,他也是这个家的主人。”
她也是这个家的主人。
这七个字,像一道暖流,瞬间涌遍我的四肢百骸。
我看着身旁的江思玥,感觉有些不真实。
这是那个高高在上,冷漠疏离的江总吗?
这是那个曾经对我说“你只是我雇来的人”的女人吗?
“你……你疯了!”江母气得浑身发抖,“江思玥,你为了这么一个男人,要跟我作对吗?你别忘了,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谁给你的!”
“是你给的。”江思玥点点头,眼神却异常清明,“但是妈,你给我的,不是我想要的。你想要的,是一个听话的、能为家族带来利益的傀儡,不是一个女儿。”
“而我,不想再当傀儡了。”
“我只想……让我的儿子,有一个完整的家。”
她说完,转过头,看着我。
那双曾经冷若冰霜的眼睛里,此刻,竟然有了一丝我看不懂的,柔软的光。
那一天,江母最终是摔门而去的。
她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句狠话。
“江思玥,你会后悔的。”
客厅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念星从我怀里探出小脑袋,看看我,又看看江思玥,小声地问:“外婆……是不是再也不来了?”
江思玥蹲下来,把他抱进怀里,眼眶红红的。
“外婆只是生气了,等她气消了,就会回来的。”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我知道,她心里也不好受。
那毕竟是她的亲生母亲。
我走过去,伸出手,轻轻地放在了她的肩膀上。
她身体一僵,但没有推开我。
那是一个无声的安慰。
从那天以后,我们的关系,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江母果然说到做到,她冻结了江思玥大部分的私人账户,甚至在董事会上,联合其他几个股东,给江思玥的工作制造了很多麻烦。
江思玥一下子变得非常忙碌。
她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甚至直接睡在公司。
我看着她日渐憔悴的脸,和越来越深的黑眼圈,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知道,我帮不上她商业上的忙。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念星照顾好,让她没有后顾之忧。
于是,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暂时关闭了我的甜品店,把店里的员工都遣散了,只留下了学徒小张,让他帮我看着店。
然后,我搬进了江家的别墅。
当我拖着一个简单的行李箱,出现在江家门口时,开门的刘阿姨眼睛都直了。
江思玥也刚从公司回来,看到我,一脸的错愕。
“你这是……干什么?”
“从今天起,我负责照顾念星的饮食起居。”我把行李箱拖了进来,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安心处理公司的事。”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她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句:“傅星宇,你没必要这样。”
“有必要。”我看着她,“我不想让念星觉得,他的爸爸,只会在周末出现。也不想让你觉得,你是在一个人战斗。”
她眼眶一热,迅速地别开了脸。
就这样,我以一种奇怪的身份,正式入住了这栋豪宅。
我每天的生活,变得规律而充实。
早上六点起床,给念星和江思玥准备早餐。
然后送念星去幼儿园。
白天,我就在那个巨大的厨房里,研究各种新的菜式和甜品。
我发现,抛开那些不愉快的记忆,这个厨房,简直是所有厨师的梦想天堂。
下午四点,我去接念星放学,陪他做游戏,看书,讲故事。
晚上,我会准备好丰盛的晚餐,等江思玥回家。
很多时候,她回来时,都已经快半夜了。
我就会把饭菜热在锅里,给她留一盏灯。
她总是吃得很少,然后就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房间继续处理工作。
我们之间的话不多,但有一种默契,在悄悄地滋生。
有时候,她开视频会议开到很晚,我会给她端一杯热牛奶进去。
有时候,我陪念星在院子里踢球,她会站在二楼的阳台上,静静地看着我们。
我们的关系,不再是雇主和“扮演者”,也不再是怨偶。
我们更像……战友。
是在同一条船上,共同抵御着风浪的战友。
而念星,是维系我们这条船,最重要的那颗铆钉。
他变得越来越快乐,也越来越黏我。
他会骄傲地跟幼儿园的小朋友说:“我爸爸会做全世界最好吃的蛋糕!”
他也会在我做饭的时候,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给我“打下手”。
有一天晚上,他睡觉前,突然对我说:“爸爸,我好喜欢现在这样。”
“嗯?哪样?”
“就是每天早上醒来,能看到你和妈妈。虽然妈妈很忙,但是我知道,她也在家。”他一脸幸福地说,“我觉得,我们现在,才是一个真正的家。”
我摸着他的头,心里百感交集。
孩子的感觉,是最敏锐的。
也许,家是什么,并不取决于房子有多大,钱有多少。
而在于,你爱的人,都在你身边。
09
生活就像一锅用文火慢炖的汤,在日复一日的平淡中,逐渐熬煮出浓郁的香气。
江思玥和她母亲的冷战还在继续。
江寰集团的内部斗争,也愈演愈烈。
我从王助理偶尔打来的电话里,能零星地拼凑出她面临的困境。
几个元老级的董事被她母亲策反,处处给她使绊子。一个重要的海外合作项目,也因为资金链的问题,濒临搁浅。
她身上的压力,像一座无形的大山。
但我从未听她抱怨过一句。
她只是变得更加沉默,回家的时间也越来越晚。
有天夜里,我被客厅里的响动惊醒。
我下楼一看,发现江思玥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只有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着她苍白的脸。
茶几上,放着一个空的红酒瓶。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酒气。
她听见我的脚步声,抬起头,眼神有些迷离。
“把你吵醒了?”
“没有。”我走过去,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遇到麻烦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关上了电脑。
“我妈,真是我的好妈妈。”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她把我在瑞士银行的备用资金账户,也给冻结了。”
“那个海外项目,如果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五千万的保证金还不能到账,不仅合作要泡汤,我们还要支付三倍的违约金。”
我心里一沉。
五千万。
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
但对以前的江思玥来说,应该只是九牛一毛。
可现在,却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所有的动产、不动产,都被她以各种理由抵押或监管了。”她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我第一次发现,原来离了江家,离了我妈,我什么都不是。”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挫败和无力。
我看着她脆弱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我站起身,走进厨房,给她煮了一碗热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
这是我唯一会做的,能快速填饱肚子的宵夜。
我把面端到她面前。
“先吃点东西吧。”
她睁开眼,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面条,愣住了。
“你……不怪我吗?”她轻声问,“把你卷进这场乱七八糟的斗争里。如果我输了,你和念星……”
“那就输好了。”我打断她的话。
我把筷子递到她手里。
“输了,你就不是江总了。正好,我那个甜品店,还缺个管账的。月薪三千,包吃住,干不干?”
她看着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低下头,拿起筷子,默默地吃起了面。
我看到,有几滴眼泪,掉进了汤碗里。
但她很快就擦掉了。
那一晚,她吃完了整整一碗面,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傅星宇。”她放下碗,看着我,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觉得,就算我一无所有了,也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这个项目,我不会放弃。就算拼上一切,我也要赢。”
第二天一早,她天没亮就走了。
我送念星去幼儿园后,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
我不知道她要去哪里筹那五千万。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手机,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无能为力。
我能为她做的,好像只有等待。
我拿出自己的银行卡,查了一下余额。
这几年开店,加上我省吃俭用,所有的积蓄,一共是三百二十七万。
我知道,这笔钱对于五千万来说,是杯水车薪。
但我还是把钱,全部转到了江思玥的卡上。
然后,我给她发了一条信息。
「这是我全部的积蓄。虽然不多,但如果需要,就拿去用。密码是念星的生日。」
发完信息,我感觉心里踏实了一点。
至少,我不是什么都没做。
我把手机扔在一边,开始打扫卫生,想用忙碌来驱散心里的焦虑。
下午,我去接念星放学。
刚把他接上车,我的手机就响了。
是江思玥。
我连忙接起来。
“喂?”
“傅星宇,”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你是不是傻?”
我愣了一下。
“什么?”
“三百万,就想收购我江寰集团的总裁夫人这个位置?你的胃口,是不是太小了点?”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就继续说:“钱,我已经收到了。从现在开始,你和你的甜品店,都归我了。”
“你……什么意思?”我脑子有点懵。
“保证金的问题,解决了。”她说,“中午十一点五十分,钱到账了。”
“解决了?”我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我的钱……”
“你的钱,就是我的钱。”她理直气壮地说,“今晚早点回家,江总要亲自下厨,犒劳一下我新上任的……贤内助。”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在车里呆坐了很久。
直到念星在一旁拉我的衣服。
“爸爸,你怎么脸红了?”
我这才回过神来,摸了摸自己的脸。
滚烫。
那天晚上,江思玥真的亲自下厨了。
她做了一桌子……卖相很奇怪,但味道还不错的菜。
我们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像一个最普通的家庭一样,吃着饭,聊着天。
她没有告诉我,她是怎么解决那五千万的。
我也没有问。
我只知道,从那天起,她眼里的疲惫,少了很多。
笑容,多了起来。
她和她母亲的战争,还在继续。
但她的心态,好像完全变了。
她不再是一个人孤军奋战,她的身后,有了一个无论如何都会支持她,给她煮一碗西红柿鸡蛋面的男人。
还有一个,会每天趴在门口,等她回家的儿子。
10
日子在平淡中缓缓流淌,却也暗藏着汹涌的波涛。
江母在资金上切断了江思玥之后,并没有善罢甘休。她开始从另一个方向,向我们这个脆弱的“家庭”发起了攻击。
那天,我送念星去幼儿园,在门口,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一个穿着得体的男人,正蹲在念星面前,笑着递给他一个限量版的变形金刚。
念星很有礼貌,但也很疏远地摇了摇头。
“谢谢叔叔,我不能收你的礼物。”
我走过去,那个男人站起身,朝我伸出手,脸上是无懈可击的商业微笑。
“你就是傅先生吧?你好,我叫陈卓,是思玥的……朋友。”
我看着他,心里升起一股警惕。
这个男人,我似乎在财经杂志上见过。是一家上市科技公司的创始人,年轻有为,家世显赫。
是江母会喜欢的那种“理想女婿”。
“你好。”我握了握他的手,然后把念星拉到我身后。
“陈先生找我们家念星,有什么事吗?”我特意加重了“我们家”三个字。
陈卓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自然。
“没什么,我正好路过,看到念念,觉得这孩子很可爱。”他看了一眼手表,“思玥今晚有个商业酒会,你知道吧?我是她的舞伴。我先走了,傅先生,回头见。”
他朝我点点头,转身坐进了一辆黑色的保时捷里,扬长而去。
我看着那辆绝尘而去的跑车,心里像是被堵了一块石头。
我知道,这是江母的新招数。
她想用这种方式来告诉我,我配不上江思玥。
这个世界上,有的是比我更优秀,更能与她匹配的男人。
那天晚上,我一整晚都心神不宁。
我给念星讲故事的时候,走了好几次神。
脑子里,全是陈卓那张精英范十足的脸,和他那句“我是她的舞伴”。
我甚至开始想象,江思玥穿着华丽的晚礼服,和他在舞池里翩翩起舞的样子。
他们站在一起,是那么的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而我呢?
我只是一个穿着围裙,身上带着油烟味的厨子。
六年前那种熟悉的自卑感,再一次像藤蔓一样,缠住了我的心脏。
江思玥很晚才回来。
她喝了点酒,脸颊微红,身上带着酒气和另一种男士古龙水的味道。
我猜,那是陈卓的味道。
她看到我坐在客厅里等她,有些意外。
“怎么还没睡?”
“等你。”我的声音有些生硬。
她脱下高跟鞋,走到我身边坐下,疲惫地靠在沙发上。
“今天在幼儿园门口,我碰到陈卓了。”我最终还是没忍住,开口了。
她身体一僵。
“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我看着她,“他说是你的朋友,还是你今晚的舞伴。”
“是我妈安排的。”她立刻解释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一个重要的客户也在,我不能不去。”
“我知道。”我点点头。
我当然知道。
但我心里还是不舒服。
“傅星宇,”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陈卓对我来说,只是一个商业伙伴。我跟他,不可能有任何别的发展。”
“我没说你们有什么。”我别开视线。
“你有。”她一针见血,“你写在脸上了。”
她突然凑近我,身上好闻的香气和酒气混合在一起,包围了我。
“你……在吃醋?”她的声音里,竟然带着一丝笑意。
我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我没有!”我梗着脖子反驳。
她看着我窘迫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点了点我的胸口。
“这里,告诉我的。”
我的心跳,瞬间乱了节奏。
我们离得那么近,我能看清她长长的睫毛,和眼底闪烁的星光。
气氛,开始变得暧昧而危险。
就在我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她却突然退开了。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好了,不逗你了。我累了,去洗澡睡觉了。”
她朝我摆摆手,转身上了楼。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心跳了很久才平复下来。
我摸着被她手指点过的地方,感觉那里还在发烫。
这个女人,真是个妖精。
总能轻而易举地,就把我的情绪玩弄于股掌之间。
虽然她解释了,但我心里的那块石头,并没有完全落下。
我知道,只要江母还在一天,像陈卓这样的男人,就会源源不断地出现在我们生活里。
而我,永远都是那个格格不入的存在。
我需要做点什么。
不是为了向谁证明,而是为了让我自己,能心安理得地,站在她和念星的身边。
第二天,我去找了学徒小张。
我把我这几年研发的所有甜品配方,都整理成了一份详细的文件,交给了他。
“小张,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啊?星宇哥,你要去哪?”小张一脸震惊。
“去一个……能让我变得更强的地方。”
我把我名下唯一的资产,那家“暖时光”甜品店,以一个极低的价格,转让给了他。
然后,我用那笔钱,买了一张去法国的机票。
六年前,我从那里学成归来,以为自己掌握了全世界最好的技术。
六年后,我才发现,我掌握的,只是皮毛。
这个世界,永远不缺优秀的甜品师。
缺的,是能把甜品做成艺术,做成品牌,做成事业的企业家。
而我,想成为后者。
我走之前,没有告诉江思玥。
我只给她留了一封信。
「思玥,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去巴黎的飞机上了。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我不是逃避,也不是放弃。我只是……想去追赶你的脚步。你说得对,我太敏感,太骄傲。我总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抱怨着世界的不公。但现在,我不想再抱怨了。我想去看看,那个更大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我想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到足以和你并肩而立,强到可以为你和念星,撑起一片真正的天。念星,就拜托你了。等我回来。——爱你的,星宇。」
我把信放在她的床头,然后,在天亮之前,拖着行李箱,离开了那栋别墅。
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二楼的窗户,亮着一盏灯。
我知道,她又在通宵工作。
我在心里,默默地对她说了声“再见”,也说了声“等我”。
11
巴黎的空气,一如六年前,充满了黄油和咖啡的香气。
但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埋头在后厨,一心钻研技术的学徒了。
我联系了当年在法国蓝带厨艺学院的导师,一个在欧洲甜品界德高望重的老人。
我告诉他,我想回来,不是想继续深造技术,而是想学习如何经营一个品牌。
他很惊讶,但也对我的想法表示了支持。
他把我推荐给了他最好的朋友,一个拥有自己连锁甜品品牌“La Rêve”(梦境)的商业奇才,皮埃尔先生。
我成了皮埃尔先生的学徒,或者说,助理。
我每天的工作,不再是和面粉、奶油打交道。
而是跟着他,学习市场分析、品牌定位、成本控制、供应链管理……
这些对我来说,是全新的领域,像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我像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所有的知识。
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剩下的时间,不是在工作,就是在学习。
我知道,我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
在遥远的东方,还有两个我最爱的人,在等着我。
我和江思玥,依然保持着联系。
但我们很有默契地,谁也没有提那封信。
她没有问我为什么要走,我也没有问她过得好不好。
我们的通话,永远围绕着念星。
“爸爸,我今天在幼儿园得了五颗小红星!”视频那头,念星举着他的奖励,一脸骄傲。
“哇,我们家念念真棒!”我笑着夸他。
江思玥会把镜头转过去,让我看念星的房间,看他新搭好的乐高,看他画的画。
画上,依然是我们三个人。
只是这一次,画里的我,背上多了一双翅膀,正在天上飞。
每次视频的最后,江思玥都会出现在镜头里。
她会问我:“在那边……还习惯吗?”
我会点头:“一切都好。”
然后,就是沉默。
我们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隔着七个小时的时差,看着彼此。
有千言万语,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能看到,她眼里的疲惫和思念。
她也能看到,我眼里的坚持和……一丝藏不住的想念。
我知道,她在等我。
她用她的方式,支持着我的决定。
她一个人,扛起了公司所有的压力,还要照顾念星,为我守着那个家。
而我能做的,就是尽快地,成长起来。
在巴黎的第二年,我凭借一份对亚洲甜品市场的精准分析和品牌本土化改造方案,获得了皮埃尔先生的赏识。
他把我从助理,提拔为“La Rêve”亚洲市场的开拓顾问。
我开始频繁地回国出差。
但我没有回家。
我每次都住在酒店,然后偷偷地,去念星的幼儿园门口看他。
我看着他长高了,长大了,越来越像一个小小男子汉。
他会帮老师照顾班里更小的同学,会在别的小朋友哭的时候,去安慰他们。
我看着他,心里又骄傲,又心酸。
我缺席了他成长中,太多的重要时刻。
有一次,我躲在幼儿园对面的咖啡馆里,看着江思玥来接他。
她穿着一身简单的风衣,站在人群里,依然那么出众。
念星看到她,飞奔过去,扑进她怀里。
她把他抱起来,亲了亲他的脸颊。
那一刻,阳光洒在他们身上,美好得像一幅画。
而我,只是一个不敢上前的,卑微的偷窥者。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我告诉自己,还不够。
傅星宇,你还不够强。
你现在回去,能带给她们什么?
一个空洞的承诺,还是一份不确定的未来?
不。
我要的,是带着一份足以匹配她的事业,带着一份可以为他们遮风挡雨的能力,堂堂正正地,回到她身边。
第三年。
“La Rêve”在中国的第一家旗舰店,在我的主导下,成功落地。
开业那天,盛况空前。
我作为品牌方的代表,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站在台上致辞。
台下,闪光灯一片。
我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王助理。
他朝我,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知道,她来了。
她没有出现在台前,但她一定在某个角落里,看着我。
那一刻,我所有的紧张和不安,都消失了。
我的心里,只剩下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坚定。
我看着台下所有的人,拿起了话筒。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要把‘La Rêve’的中文名,定为‘暖时光’。”
“因为,这个名字,对我来说,有特殊的意义。”
“它代表着我生命中最温暖,也最重要的一段时光。它提醒着我,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更重要的是,它是我对一个人,许下的承诺。”
“我曾经答应她,要为她建一个甜品的王国。”
“今天,我带着这个王国的第一块基石,回来了。”
我说完,朝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在雷鸣般的掌声中,我看到,会场最后排的角落里,一个穿着风衣的身影,悄悄地转过身,用手捂住了脸。
我知道,她听懂了。
12
发布会结束后,我被记者和合作伙伴团团围住。
我应付完所有的人,已经是晚上十点。
我疲惫地回到酒店,刚打开房门,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清冷的冷杉木香气。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城市霓虹,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江思玥就站在窗边,背对着我。
她还是穿着白天那件风衣,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单薄。
我轻轻地关上门,一步一步,朝她走过去。
地板上铺着厚厚的地毯,我的脚步,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但我知道,她知道我来了。
我走到她身后,停下脚步,和她隔着一步的距离。
我们谁也没有说话。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站着,看着窗外这座我们共同生活过的,流光溢彩的城市。
“你的演讲,很精彩。”
很久之后,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谢谢。”
“‘暖时光’……”她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你还记得。”
“我什么都记得。”我说。
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她嘴角那抹漫不经心的笑。
记得她在后厨,偷吃我刚出炉的可颂时,像个偷糖成功的孩子。
记得她在我怀里,说她想要一个秋千时,眼睛里的光。
也记得,我们最后那次争吵,她眼神里的失望。
这六年,不,是九年。
我们之间所有的点点滴滴,都刻在了我的骨子里。
她缓缓地转过身,看着我。
月光下,我看到她的眼眶,是红的。
“傅星宇,”她看着我,一字一顿地问,“你还愿意……娶我一次吗?”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我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泪光,看着她眼神里,那份小心翼翼的,孤注一掷的期盼。
我以为,这句话,应该由我来说。
我以为,我会准备好盛大的求婚,准备好最闪亮的钻戒,然后单膝跪地,请求她的原谅,请求她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没想到,她会这样,毫无预兆地,把这个问题,抛给了我。
“三年前,我把你留下的那封信,给我妈看了。”
她没有等我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告诉她,这个男人,就是我江思玥这辈子,唯一认定的男人。不管他贫穷还是富有,不管他是厨子还是企业家,我都认了。”
“我跟她打了个赌。我说,给他三年时间。如果三年后,他能带着一份让我,也让整个董事会都认可的事业回来,那她就必须承认我们的关系,承认念星的父亲。”
“如果他回不来,或者他失败了,那我就听她的安排,嫁给陈卓,或者任何一个她认为‘门当户对’的男人。”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
我从来不知道,在我离开的这三年里,她竟然,是以这样一种方式,在为我,为我们的未来,战斗着。
她赌上了她自己的一生。
而赌注,是我。
“今天,”她看着我,笑了,泪水却顺着脸颊滑落,“你回来了。而且,比我想象中,还要出色。”
“所以,傅星宇先生,”她朝我伸出手,像一个骄傲的女王,在等待着她的骑士,“现在,你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我上前一步,把她紧紧地,紧紧地拥进怀里。
我用尽了我所有的力气,像是要把她揉进我的骨血里。
“我愿意。”
我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愿意,江思玥。一千次,一万次,都愿意。”
我低下头,吻住了她。
那是一个,夹杂着九年份的思念、悔恨、愧疚和深情的吻。
我们从一开始的生疏,到后来的疯狂,像是要把这些年错过的所有时光,都在这一刻,弥补回来。
窗外的霓虹,在我们的世界里,变成了绚烂的烟火。
第二天,我跟着江思玥,回到了那个我离开了三年的家。
开门的是念星。
他已经长成了一个小小少年,个子蹿高了一大截,眉眼间,有了几分英气。
他看到我,愣在了原地。
然后,他眼眶一红,什么也没说,就扑进了我的怀里。
“爸爸……你终于回来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抱着他,感觉自己怀里,是整个世界的重量。
“对不起,爸爸回来了。”
“再也不走了。”
江母也在。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我们,脸色复杂。
这三年,时光在她脸上,也留下了痕迹。她的头发,添了许多银丝。
我牵着念星,走到她面前。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然后,恭恭敬敬地,朝她鞠了一躬。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最后,她叹了一口气,从沙发上站起来。
“既然回来了,就留下来吃饭吧。”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让厨房,多加一副碗筷。”
我知道,这是她,用她的方式,接受了我。
我和江思玥的婚礼,办得很简单。
没有邀请任何商界名流,没有奢华的场地,没有媒体。
我们只是请了双方的家人,和几个最好的朋友,在我当年亲手搭建的那个秋千下,举行了一个小小的仪式。
我妈也来了。
她拉着江思玥的手,老泪纵横。
“好孩子,以前,是妈对不住你。”
江思玥摇摇头,给了我妈一个拥抱。
“妈,都过去了。”
那一刻,所有的恩怨,所有的隔阂,都在那个拥抱里,烟消云散。
婚礼上,念星是我们的花童。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小西装,像个小王子。
他给我们送上戒指的时候,奶声奶气地说:“祝爸爸妈妈,新婚快乐,永远在一起!”
所有人都笑了。
我看着江思玥,给她戴上了戒指。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带着泪的笑脸上,美得不真实。
晚上,我们一家三口,没有回那栋大别墅。
而是回到了我那个,租来的小公寓。
这里的一切,都还保持着我离开时的样子。江思玥每周都会请人来打扫。
厨房里,我当年用旧的那个裱花袋,还挂在墙上。
我们三个人,挤在那个小小的厨房里,一起动手,做了一个最简单的奶油蛋糕。
蛋糕的形状很丑,奶油也抹得歪歪扭扭。
但念星吃得满脸都是,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夜深了,念星睡着了。
我和江思玥坐在阳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傅星宇,”她靠在我的肩膀上,“你后悔过吗?为了我,放弃了你安稳的生活。”
我摇摇头,握紧了她的手。
“从来没有。”
我看着她,认真地说:“我只后悔,没有早一点,看清自己的心。没有早一点,回来找你。”
她笑了,像一朵在夜色中,悄然绽放的昙花。
“现在也不晚。”
是啊,现在也不晚。
我们浪费了六年,又等待了三年。
但好在,我们最终,还是等到了彼此。
未来的路会好走吗?
我们真的能把过去的碎片,拼成一个完整的家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只要我们手拉着手,只要我们一家三口的心在一起,就没有什么风雨,是我们不能共同抵御的。
(全文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