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以为,我身体里那股非要纠正什么的劲儿,是从世界的裂口里渗出来的。那些关于正义、关于道德、关于“人应该怎样活着”的志向,全都长在别人的眼泪和人类的自毁里。如果没有那些残破,我不确定自己还能为什么而燃。
直到某个瞬间,我毫无防备地问了自己一句: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好了,没有需要拯救的东西了,我——会是什么?
答案像一片沉默许久的光,突然落下来。我会成为一个爱人。一个近乎固执的、不断去爱的人。
这个发现让我整个人松了下来。原来驱动我所有道德冲动的那团东西,是爱。而爱,并不需要恨或残暴作为参照物才能存活。它不需要地壳的断层,不需要反面教材,不需要一个受伤的世界来赋予它意义。它可以在丰饶里生长,在完好中流淌。爱可以从无中生出,也可以在一切圆满之后,依旧完整。
于是我对自己说:如果世界平安无事,我就去爱。如果一切都已经纠正好了,我就继续爱。爱不会因为失去了对抗对象就变得空虚,反而会变得……更自由。一种不再被社会账单、身份剧本、婚姻模版和家庭路径紧紧攥住的自由。那种纯粹到只剩下“我想爱你”的自由。
然而,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一种新的酸楚渐渐浮了出来。正因为爱在完全理想的条件下可能那样自由,我才看清了现在的自己,仍然被太多东西捆着。那些约定俗成的亲密关系形态,那些关于“在一起就该如何如何”的设定,至今还卡在我的脖子上。
所以我接着问了一句:如果世界现在就已经平安无事,到现在为止,我已经爱过多少人?爱了多远?
又是一阵沉默。
也许我早已在尽力自由地去爱。也许我早已在现有的缝隙里,尽量松弛地交出过温柔。但很难说这一切是全然自由的——毕竟爱是两个人的事,而另一个人,很可能还困在那套被规训过的爱里。我们想从旧容器里长出新的形状,却又被旧容器勒紧了肋骨。
于是这个问题的终点,暂时还不是答案,而是一种隐隐的渴望。我想成为那个在完好的世界里自由爱的人。也许从今天开始,我可以学着先在心里练习这份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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