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也有过这样的时刻:两个人明明在说话,但你总觉得哪里不对。你以为是沟通方式出了问题,你换了好几种语气,甚至在开口前反复措辞,结果对方还是被你“惹到”了,或者你又一次感到胸口发闷,好像自己做了什么错事,却说不清错在哪里。

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并不是你一个人经历的偶然事件。上世纪50年代末,加拿大精神病学家埃里克·伯恩(Eric Berne)给这种令人困惑的互动起了一个名字——他把它们称作“游戏”。在伯恩看来,人生中最难的事情不是得不到想要的,而是压根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我们大部分的心理痛苦,以及施加给别人的伤害,都源于这种对自身欲望的茫然。我们像一个还没学会控制身体的孩子,笨拙地摆弄着玩具,随意地碰撞着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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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4年,伯恩做了一个在当时看来相当冒险的决定:他掏空积蓄,又向朋友借了钱,自费出版了一本关于人际关系的手册——《人间游戏》(Games People Play)。这本书后来不仅改变了心理学的面貌,还永久地侵染了流行文化的语言土壤。作家库尔特·冯内古特(Kurt Vonnegut)曾在书评中感叹,伯恩提供了一份“精彩、有趣且清晰的心理学剧目清单”,把那些我们在生活中一遍遍上演的、带着悲伤、甜蜜或残忍意味的熟悉戏码毫无保留地拆解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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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恩把这种互动的底层逻辑称为“沟通分析”。在他的观察里,每个人的内心都住着三种自我状态:像孩子一样天然、脆弱、保有创造力和原始冲动的“儿童状态”;像个自动运行的数据处理器,负责面对现实的“成人状态”;以及下意识模仿或反抗父母等权威形象的“父母状态”。当两个人交谈时,如果一方用“成人状态”抛出理性的请求,对方却用“父母状态”回以教训的口吻,或者用受伤的“儿童状态”进行情绪勒索,冲突就发生了。你以为你们在同一个舞台上对话,实际上你们在各自的剧本里自言自语。

这种“交错沟通”恰是众多心理游戏的温床。举个经典的例子:一个丈夫在婚后几年里,开始忍受妻子对他各种家务能力的挑剔。妻子总是指责他做不好事,他承认了,顺从了,但下次还是会把吸尘器弄坏,或者把碗碟洗得油腻腻。表面上,这是一个笨拙丈夫和能干妻子的日常摩擦。但在伯恩看来,这很可能是一场有着既定脚本的“游戏”:丈夫通过搞砸事情,隐秘地诱使妻子进入一种居高临下的批判模式,而他自己则在屡教不改中,反复重温童年时被母亲压制的反抗感。这不是简单的偷懒,而是一种在无意识中寻求“熟悉的痛苦”的本能。

伯恩的理论之所以在当年引起轰动,甚至一度被庸俗化和商品化,是因为它精准地戳中了现代亲密关系中的一种无力感。我们常常误以为,只要两个人相爱了,或者都还算善良,沟通就应该是顺畅的。但“成人状态”只占我们内心的一小部分。更多时候,是那个渴望被抚摸又害怕被拒绝的“小孩”,在指挥着我们脱口而出伤人的话;是那个从小被教导“哭泣可耻”的“内在父母”,拦住了我们试图示弱的和解。你以为你在发脾气,其实是那个五岁的你在跟二十年前的养育者对峙。我们高喊着“解决问题”,却在潜意识的驱使下,千方百计地证明“我才是对的”或者“我果然是不被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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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就是为什么,很多惨烈的分手,都不是因为什么惊天动地的背叛。它往往发生在某一个极其普通的下午,你看着对方的眼睛,突然意识到刚才那场争吵根本无关晚饭吃什么、袜子该扔在哪里。你只是在拼尽全力扮演一个委屈的牺牲者,而他在竭尽全力扮演一个冷漠的审判官。你们不是在沟通,你们是在下棋,每一步都是为了赢,为了防御,为了让对方体会到自己内心深不见底的委屈。等到游戏结束,精力耗尽,剩下的只有“算了,跟你说不通”的一声叹息。

伯恩描绘的那个世界距离我们已经半个多世纪了,书中的某些观点或许受限于时代的眼界。但那种“交错的噩梦”在今天却变得更具欺骗性。我们以为只要学会非暴力沟通的话术,背诵几句安抚情绪的口诀,就能绕过这些深层的自我冲突。可是,如果那个卡在心底深处的“儿童”不相信自己值得被无条件接纳,任何技巧都只不过是给旧剧本套上了一层文明的包装纸。你依然会在对方晚回消息时,被巨大的恐慌吞没;你依然会在伴侣无意间提高音量时,下意识地浑身紧绷,继而用十倍的声音反击。

或许《人间游戏》留给我们最珍贵的启示不在于“识破对方的把戏”,而在于审视自己的坦诚。在每一次开口索要安慰、表达愤怒、或者沉默不语之前,对自己做一个极为缓慢的停顿,问一句:此刻说话的是谁?是一个能够承受真相、愿意磨合的成年人,还是一个只想着惩罚对方、或者躲回角落里大哭一场的孩子?很多时候,我们并不是天生不懂怎么去爱,而是我们在看清自己是谁之前,就已经在生活的慌乱中,习得了一整套如何误解彼此、如何推开心爱之人的娴熟本领。当你明白了这一点,你或许就能在下一次想要摔门而出的时候,突然感到一丝犹豫——那扇门背后并不是出口,只是在重复一场你早已玩腻了的旧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