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捡破烂供我读完博士,我年入千万,哥哥却嫌她黄脸婆要离婚。
说真的,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得懵。
我到现在都觉得像做梦。
或者说,像一场做不醒的噩梦。
但这梦里头,有一些东西是真的烫人。
我哥叫李建国。
我叫李建民。
差了四岁。
从小我哥就比我机灵,嘴巴甜,在村里头人缘好。
我呢,闷葫芦一个,就知道捧着书看。
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拉扯我们俩,不容易。
到我和我哥都上了初中,我妈就有点撑不住了。
庄稼地的收成,够吃饭,不够供两个学生。
那天晚上,我妈坐在灶台前头,拿火钳子捅灶膛里的灰,一句话没说。
我哥突然把碗筷一撂,说:“妈,我不念了,让建民念。”
我当时嘴里还含着半口饭,愣在那儿。
我哥比我大,其实他成绩也不差。
我妈没吭声,眼泪吧嗒吧嗒掉进碗里。
我哥又说:“我身子骨结实,下地干活,再大点出去打工,怎么着也能挣钱。
建民瘦得跟豆芽菜似的,除了念书他还能干啥?”
这话说得难听。
但那是事实。
我那时候瘦,一米七的个头,不到一百斤,风一吹都晃悠。
我哥拍拍我脑袋:“好好念,给咱李家挣口气。”
我那时候除了点头,什么都不会说。
第二天,我哥就没再去学校。
他把书包从窗户扔进了我屋里,里头还有半本没写完的作业本。
我翻开那本作业本,里头有几页是他写的,字歪歪扭扭的,比我差远了。
他作业写得潦草,但从来没抄过我的。
我哥辍学之后,先是跟着村里人去建筑队干活。
搬砖,和水泥,一天下来手磨得全是血泡。
他回来也不吭声,把手往背后一藏。
我妈让他抹点药,他说没事,皮厚着呢。
后来他去了城里,进厂子,干得时间最长的是电焊。
那活儿伤眼睛,他年纪轻轻就落下了迎风流泪的毛病。
我考上高中的时候,我哥特意从厂里请了假回来。
他给我买了一件新衬衫,白色的,领子硬邦邦的。
我穿着有点大,他说:“大点好,还能长个儿。”
那件衬衫我一直穿到高中毕业,领子磨破了,袖口也毛了,没舍得扔。
我嫂子刘翠花就是在那个时候进门的。
她是我们邻村的,比我哥小一岁。
长得不白,但看着利落,两条大辫子,说话嗓门大。
她跟我哥是在厂里认识的。
我哥那时候在电焊车间,她在包装车间。
不知道怎么就好上了。
我妈去提亲,她家里头有点不愿意,嫌我们家穷。
刘翠花自己说了句话:“穷怕什么,两个手是干活的,又不是摆设。”
就这么着,她嫁过来了。
没要彩礼。
办了个简简单单的酒席,请了几桌亲戚邻居。
她穿着一件红棉袄,是我妈扯布做的,笑得眼睛眯成缝。
我那时候读高三,请了一天假回来。
她叫我:“小弟,你好好考,嫂子以后供你。”
我当那是客气话。
谁知道她当真了。
我考上大学那年,录取通知书是寄到村里的。
我拆开的时候手都是抖的,跳起来脑袋撞到了门框上。
我妈拿着通知书左看右看,不认识字,就问我:“是好事不?”
我说:“是好事,妈,我考上大学了。”
我妈哭了。
笑一阵哭一阵。
我哥正好也在家,他接过通知书看了半天,说:“行,咱家出大学生了。”
他转头去院子里的水龙头底下洗了把脸,回头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但紧接着就是学费的问题。
学费加住宿费,一年要将近五千块。
那时候五千块,对我们家来说就是天文数字。
我跟我妈说,要不我也不念了,出去打工。
我妈还没说话,我哥先炸了。
他一拍桌子:“你敢!
老子不念书是为了让你念的,你跟我说不念了?”
我嫂子在旁边拉他:“你好好说,别吓着弟弟。”
她又转过来对我说:“小弟,嫂子有办法,你不用操心。”
我当时不知道她说的办法是什么。
我哥把家里的存折翻出来,里头就三千块钱。
那是他攒了两年,准备跟人合伙买台旧焊机的钱。
他把存折拍在桌上:“先拿这个顶上,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我嫂子抿了抿嘴,没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她把自己陪嫁的一对银镯子卖了,又添了八百。
那是我第一次出远门。
坐绿皮火车,硬座,十几个小时。
我哥送我到火车站,给我买了一包茶叶蛋和一瓶水。
他站在站台上,车开了还举着手。
我把脸贴在窗户上,看着他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心里头酸得不行。
大学四年,我没要过家里一分钱生活费。
申请了助学贷款,再加上奖学金,勉强够。
但学费还是得靠家里。
我哥每个月往我卡上打钱,有时候三百,有时候五百。
我知道那是他省下来的,他连烟都戒了。
以前他一天一包,说干活累,不抽烟撑不住。
后来说不抽就不抽了,嘴唇干裂得起了皮,他就喝凉水。
我嫂子呢,她干的事,让我心里头这辈子都过不去那个坎。
她开始捡破烂了。
就在我们县城。
我哥在厂里住宿舍,她一个人在县城边上租了一间小屋子。
白天去超市当售货员,晚上下了班,推着一辆破三轮车,满大街捡废品。
纸箱子,塑料瓶,废铁皮,什么都捡。
有时候半夜十一二点,她还在街边的垃圾桶里翻。
那些东西又脏又臭,她也不嫌。
攒几天,拉到废品收购站去卖,一次能卖几十块钱。
这些事情,没人告诉我。
我妈不知道,我哥也不知道。
她瞒着所有人。
她怕我哥知道了觉得丢人,怕我妈知道了心疼,怕我觉得欠她的。
她就自己一个人干。
一直干到我毕业。
我研究生毕业那年,回家过年。
我嫂子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袖口都磨破了。
我给我妈买了一件羽绒服,给我哥买了一件皮夹克,给我嫂子买了一件呢子大衣,红色的。
她穿上试了试,在镜子前头转了一圈,问我:“好看不?”
我说:“好看。”
她笑得跟当年穿红棉袄的时候一样。
她把大衣脱下来,仔仔细细叠好,放回袋子里:“等我走亲戚的时候再穿。”
我在家那几天,无意中听见邻居跟我妈说话。
那邻居说:“你家翠花可真能吃苦,一个女人家,白天上班,晚上还捡破烂,这城里的小媳妇谁能干得了这事儿?”
我妈愣住了:“你说啥?
捡破烂?”
邻居也愣了:“你们不知道啊?
她在县城捡了好几年了,好多人都见过。”
那天晚上,我问我哥。
我哥脸色铁青,一句话没说。
后来他跟我说:“建民,这钱是你嫂子一分一分捡出来的。
往后你出息了,你得记着她的好。”
我说:“哥,你放心,我记着。”
我考博士的时候,压力大得睡不着觉。
头发一把一把掉。
我给我哥打电话,没说两句,他就把电话递给了我嫂子。
我嫂子说:“小弟,你放宽心,考不上就考不上,大不了回来,嫂子还能再捡两年。”
我说:“嫂子,你别捡了。”
她说:“不捡了,等你考上我就不捡了。”
后来我考上了。
公费,每个月还有补贴。
我给我嫂子打电话,她在那头笑。
笑完了说:“行,小弟有出息了,嫂子没白忙活。”
我听她声音不对,问她是不是哭了。
她说:“没,风吹的。”
博士毕业那年,我进了现在这家公司。
做研发的,最开始工资也不高。
但我活着活着,这条道就走通了。
我在里头干了几年,自己带团队,拿项目分红。
后来跳出来自己单干,赶上风口了,公司估值往上翻。
年收入破千万,就是这两三年的事。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我哥和我嫂子在省城买了一套房。
一百四十平米,四室两厅。
精装修,拎包入住。
我让我嫂子别在县城干了,搬过来。
她不太愿意,说我哥在县城有活儿干,不想挪窝。
后来我亲自回去接他们,好说歹说,终于松口了。
搬家那天,我嫂子站在新房子里,手足无措。
她穿着那双沾了泥的布鞋,在光洁的地板上走了两步,又退回去。
她说:“这地板太亮了,踩上去不得劲。”
我说:“嫂子,这是你的家,你随便踩。”
她笑了一下,但那个笑里头,有点不自在。
搬过来之后,我给她找了一份轻松的工作,在社区服务中心做登记员。
吹不着风,淋不着雨,一个月工资三千多。
我说:“这就当给你找个事儿干,别累着。”
她说:“三千块不少了,比捡破烂强多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还笑。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哥开始变了。
在县城的时候,他们俩关系挺好的。
虽然也吵,但吵完了该过日子还过日子。
到了省城,环境变了,人也变了。
我哥在省城找了个活儿,在一家工厂当仓库主管。
不累,工资也还行。
但他那帮朋友,都是厂里和附近做生意的。
天天出去喝酒,吃夜宵,打牌。
一开始还叫上我嫂子,我嫂子不去,说闻不了烟味。
后来就不叫了,他自己去。
有时候半夜两三点才回来,回来倒头就睡,第二天中午才起来。
我嫂子说他,他就烦。
嫌她管得多。
有一回我去他们家,正赶上他们吵架。
我哥摔了一个杯子。
我嫂子坐在沙发上哭。
我一进门,我哥就跟我抱怨:“你看她,一天到晚啥都不干,就知道唠叨。
你看看人家老婆,打扮得多利索,再看看她,穿得跟个农村老太太似的,也不收拾自己。”
我当时就火了。
我说:“哥,你怎么说话的?”
他摆摆手:“你不懂,你成家你就知道了。”
我嫂子没说话,起身去了厨房。
我看见她背对着我,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那时候心里难受得不行。
但我以为就是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
谁家不吵架呢?
我劝了几句,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
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头。
后来我哥开始不回家了。
经常夜不归宿。
我嫂子给他打电话,他接起来就吼。
有时候干脆不接,发个微信说“加班”。
我私底下问过他们厂里的人,人家说:你哥很少加班,下了班就跟朋友去玩。
我偷偷跑去找我哥谈过一次。
在厂门口,我把他堵住了。
我说:“哥,你到底想干嘛?”
他靠在墙上,点了根烟:“没想干嘛,就想过几天舒坦日子。”
我说:“嫂子跟你吃了那么多苦,你就这么对她?”
他把烟头掐了:“她吃苦?
她捡破烂我就没吃苦?
我在电焊车间那几年,眼睛都快瞎了,我图什么?
不就图现在能过上好日子吗?
她倒好,除了会捡破烂,她还会啥?
带出去见个朋友,话都说不囫囵,我就觉得丢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一拳就上去了。
他躲了一下,没完全躲开,打得他嘴角出了血。
他抹了一把嘴,看着我,忽然笑了:“你打我?
你为了她打我?
李建民,你想想,你这博士是怎么读出来的?
没有我辍学供你,你能有今天?
你现在翅膀硬了,回来教训你哥了?”
我气得浑身哆嗦。
我说:“哥,你供我上学我记一辈子。
但嫂子供我的东西,不比你的少。
没有她在后头捡破烂,你那点工资,够交几次学费的?
你现在说她丢人,当年她捡破烂的时候,怎么没觉得丢人?
她丢人是为了谁?”
他不说话了。
沉默了半天,他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说了一句:“我的事,你别管。”
但我怎么不管?
那是我亲哥,那是我亲嫂子。
他们在泥里水里把我托起来,现在我上来了,他们掉下去了,我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散伙?
我又去找我嫂子。
她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一看就是哭了很久。
她见我来了,强笑了笑:“小弟,你来了。”
我说:“嫂子,你们到底怎么了?”
她搓着手,低着头:“没怎么,日子过不到一块儿了呗。”
我说:“是因为我哥嫌你不会打扮?”
她笑了一下,特别苦:“不光这个。
他觉得我配不上他了。
觉得我在家闲着碍眼,出去上班挣钱少,连说话都掉价。
那天他带我去跟他那些朋友吃饭,他们聊股票聊基金,我一句都听不懂。
我坐那儿就跟傻子似的。
回来他发了好大的火,说给他丢人了。”
我听得心里头像刀割一样。
我嫂子当年也是利利索索的人。
在村里的时候,谁不说她能干?
家里家外一把抓,跟我哥在厂里打工的时候,挣的不比我哥少。
只不过她把自己的一切,都砸在了我和这个家里。
现在胳膊粗了,力气大了,可人也熬得又黑又瘦。
脸上全是褶子,手粗得像砂纸。
她拿什么去跟那些保养得白白嫩嫩的女人比?
她为了省钱,从来不用护肤品。
二十块钱一瓶的大宝,她都觉得贵。
衣服都是地摊上买的,几十块钱一件。
她不会化妆,不会做头发,连微信都玩得磕磕绊绊。
她会的,就是怎么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怎么在最穷的时候把家里撑下来。
可现在日子好了,她反倒成了他的眼中钉。
他突然觉得她碍眼了。
觉得她不够光鲜,不够体面,不够让他拿得出手。
我听说,他朋友里有人跟他开玩笑,说:“你老婆看着像你妈。”
他回来就跟我嫂子大吵了一架。
我嫂子跟我说:“小弟,他要真想离,就离吧。
我这辈子没亏欠谁,就是觉得对不起咱妈。
她老人家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让我跟建国好好过日子。
我没做到。”
我说:“嫂子,你别瞎想。
我哥就是一时糊涂,我去劝他。”
我嫂子说:“劝没用的。
他心里头没我了。
一个女人,跟了一个男人二十年,他眼里有没有你,你比谁都清楚。”
我不是在写小说。
我这辈子最大的一个坎儿,就是这个。
一边是亲哥,一边是恩人嫂。
往上数三代,我们家谁都没做过缺德事。
可这件事,我不知道该怎么收拾。
我后来找我哥谈了好多次。
软话硬话都说尽了。
有一次我甚至给他跪下了。
我说:“哥,我求你了,你跟嫂子好好过吧。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要车我给你买,你要房我再给你买一套,你要钱我给钱。
你别跟嫂子离,这个家不能散。”
他看着我的样子,脸上什么表情都有。
有吃惊,有不耐烦,还有一点说不清楚的厌恶。
他把我拉起来:“你一个千万富翁,给谁下跪呢?
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你起来,别跟没出息似的。”
我说:“哥,这不是丢人不丢人的事。
这是良心的事。”
他冷笑了一声:“良心值几个钱?
我二十岁出头就在工地上扛水泥,三十五岁眼睛就看不清东西了,谁给过我良心?
我现在就想为自己活一次,不行吗?”
他为自己活一次。
就剩下我嫂子一个人,被活生生扔在半道上。
最终,他们还是离了。
协议离婚。
我哥把省城那套房子留给了我嫂子。
那是他唯一一次,像个男人一样办事。
可能他也觉得,再不干点人事,他就不配做人了。
房子给了我嫂子,他拿了几十万的存款,走了。
离婚那天,我没有去。
我受不了那个场面。
我让助理去帮我嫂子办的手续。
助理后来跟我说,我嫂子在民政局门口站了很久。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表情。
就那么站着,看着天,然后走了。
后来我请我嫂子吃了一顿饭。
在省城最好的餐厅。
她穿了我买给她的那件红色呢子大衣。
她坐得很直,刀叉拿得不太顺,但她很努力。
她说:“这儿的菜太贵了,吃一顿顶我一个月工资。”
我说:“嫂子,以后你想吃什么时候我都带你来。”
她摇摇头:“不用了,费钱。
我有房子住,有班上,够了。”
她喝了一口红酒,皱了皱眉:“不好喝,跟药似的。”
我笑了,她也笑了。
笑完她低下头,拿餐巾擦了擦眼角。
她说:“小弟,嫂子这辈子,圆满了。
你成才了,你哥也自由了,我没什么对不起任何人的。”
我说:“嫂子,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
她没接话,端起了杯子,喝了一口。
我给她买了一个手机,最新款的。
教她用微信,发朋友圈,看短视频。
她学了几天,学会了。
她发的第一条朋友圈是一张照片,拍的窗外的那棵银杏树。
配文是:秋天了。
就三个字。
我给她点了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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