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说过狗也吃百忧解吗?
五月份的时候,我在网上写过我家费曼的故事。那会儿它焦虑到一听到动静就发抖,爪子抠着地板,恨不得钻进墙壁里。今天再来更新一下——它好了,而且好得出乎意料。
兽医说,这种精神类药物用在狗身上,能有百分之四十的改善就算成功。现在我们做到了,还不止。轰隆隆的雷声一响,它还是会夹着尾巴躲进卫生间,但那浑身哆嗦的状态已经没了,而且缓过来的速度快得惊人。从“雷鸣等于末日”到“雷声有点烦”,这中间的差距,我看着它一点点跨了过去。
不过最初的难关,是喂药本身。费曼这条狗,对掺了药的狗粮能闻出三百米远。我试过把胶囊裹在培根里,它吃完培根,药片整颗吐出来,眼神像在说“就这?”碾碎了拌进罐头,它宁可饿着。最后摸索出来的办法很原始:把胶囊涂满黄油,趁它不备把它嘴巴轻轻掰开,把药片塞到舌根最深的地方,然后托着它的下巴,等它喉咙动一下,咽下去。
前三天,每次我朝它走过去,它就开始躲,耳朵背过去,整只狗蜷成一小团。它是怕我再把手指塞进喉咙里——那种不信任,说实话,比什么都让人心疼。可我心里清楚,这不是害它,是把它从焦虑堆里往外拎。
转折发生在大概一周之后。某天早晨我睡过头,厨房门刚推开,就看到费曼已经蹲在冰箱前,尾巴在地板上轻轻拍打。它用鼻子碰了碰我的手,然后歪头看看装药的小盒子。那一刻我才反应过来——它在等我喂药。不是害怕,不是退缩,是像闹钟一样精准地提醒我:“该给我吃那粒黄油丸子了。”
从此喂药变成了一场默契的仪式。我先拿出胶囊,在它眼前晃一晃,它会原地转个圈。涂黄油的时候,它两只前爪已经搭在我膝盖上,喉咙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催促声。药片滑进喉咙后,它并不急着喝水,而是第一时间抬头讨要“奖励”——那块专门留给服药后的鸡肉干。它把苦差事变成了每天独享的小灶时间,那种狡黠的聪明劲儿,常常逗得我笑出声来。
真正让我放下心来的,是上周那场雷暴。夏天很少有这么大的雨,一早起来天就黑得像傍晚。雷声从远处滚过来的时候,费曼果然还是躲了。它把自己塞进客用浴室的角落,下巴贴着地砖,四只爪子紧紧并拢,整条狗缩成一团安静地发抖。我一上午都在陪家里的孙子,没法时时刻刻安抚它,只能每隔十几分钟过去摸一摸它耳朵根。
几个小时后雨小了,雷声往更远的地方移去。我正想着该去浴室把它捞出来,却看到它自己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湿漉漉的鼻头嗅了嗅空气里的味道,然后慢悠悠地走到客厅,在我脚边趴下来。没有持续的颤抖,没有失控的应激升级,只是把下巴搁在我拖鞋上,像经历一场再普通不过的麻烦事之后,想找个人靠一靠。
四十年前人们或许会觉得,给宠物吃精神类药物是件荒诞的事。但现在越来越多的兽医选择这条路径,不是因为省事,而是因为狗的焦虑跟我们人类的焦虑一样真实:心跳加快、瞳孔放大、对外界刺激过度警觉——这些不是“装”出来的,是它们的杏仁核被真实地劫持了。费曼只是不会说话而已,它用发抖的身子、躲在浴室里的每一次喘息,把该说的都说尽了。
我们总以为爱是保护它不受任何惊吓,但最终发现,爱也可能是每天早晨掰开它的嘴,塞进一粒裹着黄油的药,然后在它最不信任的目光里坚持几个早晨,直到它主动来碰你的手。那种从畏惧里长出来的信任,比任何顺境里的亲密都更有分量。
现在费曼每天吃完药,会舔干净嘴唇边残余的黄油,然后把头拱进我怀里蹭一圈,带着一股动物油脂和麦芽香的味道。我知道,它的世界仍然会有雷声,会有突然摔门的巨响,会有陌生人大声说话。但至少它学会了,在所有这些声响背后,有一粒药、一块零食、还有一个不会推开它的主人,在等着它重新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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