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大伯张罗了一桌家宴,在家族群里嚷嚷了好几天说由他做东请全家人吃饭。等结账的时候他翻了翻口袋,嬉皮笑脸地说卡忘带了,拍着我肩膀让我先垫上。这些年他占便宜占成了习惯,回回拿长辈身份压我。我推开他的手,当着所有亲戚的面回了一句话。

第一章 主动组局,大伯高调宣称自己请客

我叫张远,今年二十九岁,在城南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我们老张家人口不算少,爷爷奶奶走了之后,父辈这边就剩下大伯张建国和我爸张建军两兄弟,底下堂兄妹表兄妹加起来七个人,逢年过节偶尔聚一聚。

大伯在我们家是个特殊的存在。他是家里长子,比我爸大六岁,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爷爷奶奶省吃俭用供他读完了高中,我爸初中没毕业就进厂做工了。因为这一点,大伯在家族里一直端着长兄的架子,逢人就说当年要不是他早早出来撑门面,弟弟妹妹们哪有今天。

可事实上大伯的"撑门面"撑得并不怎么样。他年轻时候在纺织厂干过几年,后来厂子倒了就自己做点小生意,开过五金店、卖过服装、倒腾过二手车,没有一样干得长久的。如今快六十的人了,靠着早年买的一套老房子收租过日子,手头谈不上宽裕但也不算紧巴。

问题在于,大伯手头紧的时候从来不认,非要端着那个"张家老大"的派头。

去年腊月二十那天,家族群里忽然热闹起来。大伯发了一条长长的语音消息,点开一听,中气十足的嗓门从手机里蹦出来。

大伯说:"都听着啊,今年年夜饭我定了地方,不用你们操心。我张建国做东,腊月二十九晚上六点,天香楼牡丹厅。一家老小全给我到齐了,谁都不许缺席。"

群里面立刻炸了锅。我堂姐张莉先回了一条:"大伯您又破费了,咱们在家随便弄点吃的就行。"

大伯回她:"在家弄什么弄?今年我高兴,天香楼我订了最好的包间。你们只管带上嘴来吃就行。"

我堂弟张磊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说:"大伯霸气。"

我爸在群里发了个拱手的表情,说:"哥你太客气了。"

我拿着手机靠在客厅沙发上,看了一遍那几条消息,心里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天香楼是我们这一片最贵的馆子,一桌菜少说两千起步。大伯平时连超市特价鸡蛋都要抢的人,忽然说要请大家去天香楼吃年夜饭。

我旁边坐着老婆林小鹿,她正给孩子喂水果,瞅了我手机一眼说:"你大伯又要请客了?"

我说:"嗯,腊月二十九,天香楼。"

林小鹿轻轻哼了一声,说:"他哪回请客最后不是咱们掏的钱?"

我放下手机,没接话。林小鹿说的是去年中秋节的事。大伯在群里张罗说要去郊区农家乐聚一餐,大家AA。结果到了地方点菜的时候他大手一挥点了两只土鸡三斤排骨外加两瓶酒,吃完结账他磨蹭了半天掏了个钱包翻了翻说没带现金,最后是我爸垫了大部分,我补了剩下的。

事后大伯在群里转了两百块钱给我爸,说是"意思意思"。我爸没收,说算了都是一家人。但从那以后我对大伯"请客"两个字就有了条件反射般的警惕。

但这次不一样,他提前了十天就在群里喊了,还专门说"我做东",红包两个字咬得特别重。我想着也许他今年是真想大方一回,毕竟快过年了谁不想一家人好好吃顿饭呢。

腊月二十九那天下午,林小鹿带着孩子去了她娘家,说晚上跟那边吃。我一个人收拾了一下,换了一件干净外套,五点四十出门打车去了天香楼。

天香楼门口挂着红灯笼,门廊上贴了烫金的福字,大厅里流水席开了七八桌,人声鼎沸。我跟服务员报了牡丹厅的包间名,她领着我上了三楼。

推开包间门的瞬间,暖气裹着饭菜香扑面而来。大伯已经坐在主位上,穿了件深红色夹克,头发梳得油光水亮,脸上红光满面的,正跟我二姑聊天。包间里到了七八个人,我爸妈坐在靠门的位置,堂姐张莉带着她老公坐在对面,堂弟张磊在低头玩手机。

大伯看见我进来,站起来朝我招手:"远子来了!快坐快坐,就等你了。"

我说:"大伯,我没来晚吧?"

他说:"不晚不晚,六点还没到呢。来来来坐你爸旁边。"

我走过去在我爸旁边坐下,我爸侧头低声跟我说了一句:"今天你大伯挺高兴的,待会儿别扫他的兴。"

我说:"他高兴什么?"

我爸摇摇头没再说话。

人陆陆续续到齐了,满打满算十二个人,把牡丹厅的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大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端起面前的茶杯敲了敲桌面。

他说:"今天把大家叫到这儿来,就是吃个团圆饭。今年一年大家都不容易,我这个当老大的心里有数。所以今天这顿我包了,你们只管放开吃,别跟我客气。"

二姑在旁边接话:"大哥你这话说的,你也不容易,让我们AA就行。"

大伯一挥手:"AA什么AA!说好了我做东就我做东,谁再提钱我跟谁急。"

他说话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眼神扫过一桌子人,那架势像极了当年在厂里当小组长时候的样子。一桌人被他这番话说得笑呵呵的,气氛看起来热络极了。

服务员开始上菜,冷盘、热炒、清蒸、红烧,摆了一整圈。大伯指着那盘清蒸鲈鱼说:"这是他们家的招牌,我专门提前打电话定的。"又指着那盆冬笋炖老鸭说:"这个补,冬天吃了暖和,都多吃点。"

他招呼了一圈自己才开始动筷子,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进嘴里嚼着,表情很享受。席间他跟二姑聊她儿子高考的事,跟堂姐聊她开的服装店生意,跟张磊聊他新交的女朋友,每个话题他都接过来说几句,每句话都端着长辈的派头。

堂姐张莉给她大伯倒了杯酒,说:"大伯今天真开心,酒都多喝了两杯。"

大伯端着酒杯跟堂姐碰了一下,仰头喝了半杯,抹了抹嘴说:"开心!怎么不开心!看着你们这帮小辈都好好的,我就开心。"

张磊在旁边笑着插了一句:"大伯,您这天香楼的包间可不便宜吧?"

大伯摆摆手说:"钱算什么?钱是王八蛋,花了再赚。再说,我这当大伯的一年到头请你们吃一顿好的,不应该吗?"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脸上挂着那种"你们看我多大方"的表情。二姑在旁边竖了大拇指,说我大伯这个人一辈子最讲义气。

我坐在旁边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啃着,没插话。我爸在旁边给我添了杯茶水,低声说:"你大伯今天是真高兴,你待会儿别乱说话。"

我嗯了一声。

酒过三巡,桌上盘子空了大半。大伯的脸喝得通红,嗓门比刚才又大了不少。他站起来给每个人又倒了一圈酒,走到我身边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

大伯说:"远子,听说你今年业绩不错?升职了?"

我说:"小升了一级,还行。"

大伯说:"我就知道你有出息。张家的孩子里头,就数你最有脑子。以后你堂弟堂妹有什么难处,你多帮衬着点。"

我笑了笑说:"都是一家人,能帮肯定帮。"

大伯又拍了拍我肩膀,摇摇晃晃地走回自己位子上坐下。他坐下的时候掏了掏口袋,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揣回去了。

那是一个很小的动作,我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一刻他大概就已经在盘算接下来的事了。

晚饭吃到快八点的时候,桌上的人开始陆陆续续放下筷子喝茶聊天。二姑张罗着要拍全家福,大伯坐着没动,端着茶杯笑呵呵地说:"拍吧拍吧,难得人这么齐。"

二姑举着手机对着圆桌拍了几张,又拉着大伙儿站起来到包间后面的红木屏风前面拍合影。大家站在屏风前面,大伯站在正中间,我站在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

二姑喊了三二一,咔咔拍了好几张。拍完大家开始拿外套收拾东西准备撤了,服务员这时候端着账单走了进来。

服务员说:"您好,牡丹厅的单,哪位买一下单?"

包间里的说话声小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大伯。大伯正在穿他那件深红色夹克,听见服务员的话,他把夹克穿好,伸手在自己裤子口袋里摸了摸,又摸了摸外套口袋。

然后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变化——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神动了动,像是在快速盘算着什么。

他把所有口袋都翻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服务员,语气带着歉意说:"哎呀,我这出门急,银行卡忘带了。"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堂姐说:"大伯,您出门不带卡啊?"

大伯拍了拍脑门,一脸懊恼的表情:"出门的时候换外套了,卡落在那件衣服里头。你看我这记性。"

他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我,走过来很自然地拍了拍我肩膀。他笑着,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整个包间的人都听见。

他说:"远子,你先帮我垫一下,回头我转给你。"

那双拍在我肩膀上的手带着酒劲,沉甸甸的。包间里所有人的目光从大伯身上挪到了我身上,等着我接话。

我看着大伯那张笑呵呵的脸,又看了一眼他搭在我肩膀上的手。台面上杯盘狼藉,一桌子的菜和酒,服务员还拿着账单站在门口,门口站着我爸妈、二姑、堂姐、堂弟、表嫂,一共十几双眼睛。

我抬手把大伯搭在我肩膀上的那只手轻轻推了下去。然后我看着他的眼睛,笑了笑。

我说:"大伯,您喊了十天说是您请客,临了让我付。我又不是今天这顿饭的东家,这钱我出不着。"

包间里的空气一下子冻住了。

第二章 席间摆阔,全程一副大方长辈模样

包间里安静得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服务员站在门口,手里的账单还举着,看看我又看看大伯。我爸妈坐在靠门的位置上,我明显看见我爸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我没有回头看他。

大伯脸上的笑僵在了原处。他那只被我推开的手还悬在半空中,过了两秒才讪讪地收了回去。

他说:"远子,你这孩子,大伯就是忘带卡了,你先垫一下怎么了?回头我转给你不就行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包间里十几双眼睛全钉在我身上,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人后背发紧,但我心里明白,这时候要是松了口,以后这种事只会越来越多。

我说:"大伯,您回头转给我?您上次说转给我爸的两百块到现在也没见着影儿呢。"

这话一出口,包间的空气更冷了。二姑在旁边轻轻抽了口气,堂姐张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大伯的脸红了一下,不知道是酒劲还是别的。

大伯说:"你这孩子怎么翻旧账?上次那是……那是特殊情况。"

我说:"什么特殊情况?您每次都是特殊情况。去年中秋您说AA结果没带现金,年初二您说请喝早茶结果手机没电,上回您让我捎的两条烟到现在钱也没给我。大伯,您哪回不是特殊情况?"

我其实不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这些话抖出来。但那些事憋在我心里太久了,像一根根没拔出来的刺,平时不碰不疼,一旦碰了就全冒了出来。

我爸在后面轻轻咳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我听得出来他在提醒我。我没有回头。

大伯的脸彻底拉了下来。他站在我面前,比我矮了半个头,但因为喝了酒脖子梗得发红,看着像是要从那件红色夹克里挣出来一样。

大伯说:"张远,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今天是不给你大伯面子了?"

我说:"我不是不给您面子。我是想说,您要是真没钱请这顿饭,咱就直说,大伙儿AA也吃得起。您别摆完阔气让我来填窟窿。"

二姑终于忍不住站出来打圆场了。她走过来拉了拉我的胳膊,笑呵呵地说:"远子你这孩子,跟你大伯较什么真。你大伯今天高兴多喝了两杯,忘带卡也是常有的事。你先垫上,回头大伯肯定给你。"

我转头看着二姑。她是我爸的亲妹妹,平时跟我关系不错,逢年过节也走动。但此刻她的脸上挂着那种"懂事的孩子就该退一步"的表情,我太熟悉了。

我说:"二姑,您觉得我该垫?"

二姑说:"一家人嘛,钱不钱的算什么。你大伯平时对你们也不薄。"

我笑了一下,说:"他怎么对我不薄了?您说一件。"

二姑被我问得噎住了,张了张嘴想举例,但想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她尴尬地笑了笑,拍了拍我胳膊:"你这孩子,非要说那么明白干什么。"

堂姐张莉这时候也站出来了。她端着手机走过来,说:"远子,要不我来垫吧。大伯喝多了,别较真。"

大伯听见堂姐要垫,脸色缓和了一些,但还是看着我。他嘴里面叨咕着:"你看你堂姐多懂事,你这个当弟弟的还不如你姐。"

我看了堂姐一眼。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已经打开了付款码,但我知道她心里也不痛快。她去年开店的时候大伯找她借了五千进货,到现在一分没还。她今天来之前就跟我说过,说今年红包能省则省。

我说:"姐你别垫。今天谁组的局谁买单,天经地义。"

堂姐拿着手机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大伯一眼,然后把手机慢慢收了回去。她没说话,但那个动作已经表明了她的立场。

大伯的脸彻底沉了下来。他站在包间正中间,红夹克在灯光底下显得格外刺眼。旁边站着服务员、站着我爸妈、二姑、堂姐堂弟表嫂,一大屋子的人,但没有一个人真的上去替他付钱。

张磊从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来,小声说了句:"要不我来?"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我堂弟今年二十五,刚毕业上班没多久,一个月工资四千多,租房子加吃饭刚好够花。他兜里那几个子儿我心里有数。

我说:"磊子你别充大头,你那点工资你自己留着。"

张磊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包间门口的服务员开始有点不自在了,她挪了挪脚,手里的账单捏得边角都卷了。她小声问了一句:"要不……我先把单子放前台?"

大伯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说:"对对对,先放前台。远子不垫就不垫,我自己回头去前台结。"

服务员愣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包间门重新关上之后,屋里的气氛尴尬到了极点。大家谁都不看谁,各自低头收拾东西拿外套,动作快得像急着逃难。

二姑走在最前面,她拉开门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型说了句"你这孩子",然后就走了。堂姐跟在她后面,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轻轻拍了一下我后背,什么也没说。

张磊冲我比了个大拇指然后溜了。我妈拉着我爸往外走,我爸走到门口停了停,回头看了我一眼。他的表情很复杂,有责备也有别的什么,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跟着我妈走了。

包间里最后只剩下我跟大伯两个人。暖气嗡嗡响着,桌上的残羹冷炙还冒着余温。大伯没走,他靠着桌沿站着,脸色阴晴不定。

我说:"大伯,我先走了。"

他没看我,低头翻了翻手机,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你走吧,我自己处理。"

我拿起外套推门走了出去。走廊里静悄悄的,别的包间里传来觥筹交错的喧哗声,热热闹闹的。我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下了两层楼,穿过大厅走到天香楼门口。

外面冷风灌进领口,我裹紧外套站在马路牙子上打了辆车。等车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我妈发来的消息。

我妈说:"远子,你今天做得太过了。你大伯再不对也是你长辈,你当着那么多人面让他下不来台。"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回她:"妈,我心里有数。"

我妈又回了一条:"你爸不高兴了。"

我说:"我知道。"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出租车刚好拐过来停在我面前。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地址。司机发动车子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大概看我脸色不对。

车开到半路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堂姐张莉。

她声音压得很低:"远子,你到家了没?"

我说:"还没,在车上。"

她说:"今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大伯那个人……你知道的。"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但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我其实心里听着挺解气的。那五千块钱他跟我提都不提了,我开店难的时候他怎么不想想我是他侄女。"

我说:"姐,你要是也受不了,下次就跟我一样,别忍。"

堂姐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跟你不一样,我是女的,家里头那些亲戚话说起来更难听。"

我说:"那你就一直忍?"

她又沉默了一下,说:"再说吧。你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靠着车窗往外看。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滑,街边的店铺大多数还亮着灯,年关将近到处是红彤彤的装饰。我看着窗外那些流光溢彩的灯光,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刚才包间里的那一幕。

堂姐说心疼她那个店,年初开张的时候大伯说要去捧场,结果人没来,当天晚上发消息说让堂姐借他五千进货周转。堂姐那时候刚交了店租,手里也没钱,但还是咬牙转了。后来那笔钱就像掉进无底洞一样再也没有回音。

我想起去年过年的时候,大伯当着全家人的面说他当大哥的以后要给大家多办几场家宴,大家听了都鼓掌,说大伯仁义。可那些掌声背后是啥?是他一句"忘带卡"就让我爸垫了两千,让堂姐掏了五百,让张磊被拉去跑腿买东西最后没给钱。

这些事没有一件是单独拿出来让人觉得天塌下来的。每一件都看着不大,两千块、五百块、几条烟、一顿饭。但攒在一起就像房檐下的冰棱子,一根一根地垂着,看着好看,落下来砸着人才知道疼。

出租车停在了我家楼下。我扫码付了钱下了车,站在单元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我爸打的。

我接了。

我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他的语气比我妈刚才发的消息平和很多,但带着一种沉沉的疲惫。

他说:"远子,到家了?"

我说:"刚到楼下。"

他说:"今天你大伯是不对,但你当着二姑他们的面说那些,你大伯以后在家族里抬不起头。"

我说:"爸,他抬不起头不是因为我说的那些话,是因为他做的事。他要是堂堂正正把单买了,我一个字都不会多说。"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里有风声,他大概是在阳台上给我打的。

我爸说:"他毕竟是我哥。"

我说:"他是我大伯。可他也是那个习惯了让我们替他擦屁股的人。爸,您替他擦了多少年了,您自己数数。"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风从听筒里呼呼地灌进来,像冬天夜里阳台上的那种声音。

我爸说:"你今天说那些话,以后家里亲戚怎么看?"

我说:"爱怎么看怎么看。我张远不是不讲理的人,今天要是二姑请客忘带卡了,我二话不说掏。但大伯不一样,他根本不是忘带,他是压根儿就没打算掏。"

我爸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妈那边我来劝,你自己心里有个数就行。"

他挂了。我站在单元门口握着手机,冷风从楼道口灌进来。我把手机揣回兜里上楼开门,屋里黑漆漆的,林小鹿和孩子还在她娘家没回来。

我换了拖鞋开了客厅灯,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杯早上没喝完的水发呆。杯子旁边摆着一本台历,上面写着腊月二十九。

今天这顿饭,从大伯在群里发那条语音开始,到刚才包间里我把他的手推开,前后跨了十天。这十天里我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自己真的会在那个场合把那些话说出来。

我当时看着大伯那张笑呵呵的脸,脑子里忽然蹦出来的不是钱,是去年中秋他让我爸垫完钱之后那副"反正你是我弟弟你该出"的神情。

那神情让我觉得,如果今天我再不出声,以后一辈子都得这么过。

我拿起茶几上那杯凉水灌了一口,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客厅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窗户外头不知道谁家放了一串小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几下又停了。

手机放在茶几上又亮了一回,我没看是谁发的。过了大概五分钟我拿起来瞄了一眼,是家族群里有人在说话。

二姑发了一条:"今天这顿饭吃得真不是滋味。"

下面没人接话。过了两分钟她撤回了,然后重新发了一句:"大家过年都好好的啊。"

我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翻过去扣在了桌面上。

窗外又响了一串鞭炮,大概是哪家孩子等不及除夕提前放了。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进卧室,打开衣柜准备换睡衣。衣柜门上贴着去年过年贴的福字,边角已经翘起来了。

我伸手把那个翘起来的边角按平。

第三章 结账发难,借口忘卡示意我来付款

那天晚上我睡得并不踏实。翻来覆去到了后半夜才迷糊着闭了眼,梦里全是包间里的画面——大伯那张笑呵呵的脸,满桌子的菜,还有服务员手里那张卷了边的账单。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林小鹿带着孩子还没回来,家里安安静静的。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家族群一夜之间刷了上百条消息,我往上划了划,大部分是二姑发的长语音和她撤回消息的记录。堂姐发了个"大家新年快乐"的表情包,张磊发了个滑稽脸,我妈在早上六点多的时候发了一条"大年三十了,祝大家都好"。

大伯始终没有在群里出现。

我把手机放下,去卫生间洗漱完,准备给自己下碗面吃。锅里的水还没烧开,门铃响了。

我擦了擦手去开门,门口站着堂姐张莉。她穿了件黑色羽绒服,头发随便扎着,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脸上挂着那种"我有话要跟你说"的表情。

我说:"姐你怎么来了?"

她说:"路过,上来看看你。"她把橘子递给我,"昨晚的事回去想了一宿,越想越睡不着,就过来找你聊聊。"

我侧身让她进来,她换了拖鞋走到客厅坐下。我把橘子放桌上,去厨房倒了杯温水递给她。她接过来捧在手心没喝,看着我坐下来的位置,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张莉说:"远子,我妈昨晚回去跟我爸吵了一架。"

我愣了一下:"二姑跟二姑父吵架?关二姑父什么事?"

她说:"不是因为我妈。是我爸听说了昨天的事,说大伯做得不对,我妈替他说话,两口子就吵起来了。"

我靠在沙发背上,心里头说不上来什么滋味。二姑父平时话不多,在亲戚聚会上基本都是闷头吃饭偶尔接两句茬的人,这回竟然为了这事跟二姑吵了。

我说:"二姑父怎么说?"

张莉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看着我说:"他说这些年大伯占了咱们家多少便宜他心里都有数,只是看在我妈的面子上没好意思说。昨天你当众戳破那层窗户纸,他反而觉得松快。"

我沉默了一会儿。原来不止我一个人在算这笔账,大家心里都装着一本旧账本,只是谁也不愿意先翻开来给人看。

张莉又说:"远子,今天是大年三十,按说不该说这些不痛快的。但我昨晚回去之后翻了一下手机的转账记录,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我说:"发现什么?"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把屏幕转过来对着我。上面是她跟大伯的转账记录,最早的一笔是二零二零年三月,大伯找她借了两千,说是进货周转。接着是二零二零年八月,八百,说什么"凑点零钱"。二零二一年四月,三千,没说理由。二零二一年十月,五百。二零二二年一月,一千。二零二二年六月,五千——就是她开店那次。二零二三年三月,又一千。

我数了数,总共七笔,加起来一万三千八。

我说:"他都没还过?"

张莉把手机收回去,苦笑了一声说:"还过一回,去年过年的时候转了我五百,说是'意思意思'。剩下的全没影儿了。"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低头看着自己膝盖,声音闷闷的:"我一个开店的人自己手头也不宽裕,他每次开口我都不好意思拒绝。我跟我妈说过,我妈就说'那是你大伯,你大伯从小对你好'。你说他对我好什么了?我小时候他去我家吃饭顺走我攒的压岁钱那事儿我现在还记得。"

我愣住了:"顺你压岁钱?"

张莉说:"我那年十岁,过年收了两百块压岁钱藏在枕头底下。他来我家拜年,我出去玩了会儿回来钱就没了。我妈说肯定是我自己弄丢了,但我看见他走的时候口袋里鼓鼓囊囊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那种平底下压着一层东西。那些被大人当成"小孩不懂事"的事,其实小孩子都记得清清楚楚的。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今天是大年三十,外面零零星星有人在放鞭炮,声音从远处传过来闷闷的。

我说:"姐,你以后别借给他了。"

张莉抬头看我:"那你昨天当着那么多人面说了,以后他是不是该收敛了?"

我说:"我不知道。但我以后不会再忍了。他要是还像昨天那样,我照样不给他面子。"

张莉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她说:"说实话,你昨天说的那句'上次两百块也没见影儿'的时候,我心里头特别痛快。那两百块是他的'意思意思',可我那五千块他不知道记不记得。"

我说:"他不记得。他只记得自己请过客当过东,自己是个多大的方长辈。你让他翻翻自己的转账记录,他连你转给他多少钱都说不出来。"

张莉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往外看了看。她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远子,你今天晚上还去老宅吃年夜饭吗?"

老宅是爷爷奶奶留下的老房子,在城东那片老居民区里头。每年大年三十,我们家和大伯家、二姑家都会去老宅吃年夜饭,这是爷爷奶奶走了之后一直延续下来的习惯。

我说:"去,为什么不去?"

张莉转过身看着我:"大伯也会去。"

我说:"我知道。他去了正好,今天他要是再提昨天那顿饭的事,我正好跟他对清楚。"

张莉看了我好一会儿,点了点头说:"行,那晚上见。"

她走了之后我坐在沙发上把那袋橘子拆开剥了一个。橘子挺甜的,汁水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去年也是这个时候,大伯在老宅吃年夜饭的时候当众宣布说他年后要请大家去泡温泉,包一个大别墅住两天。当时说得天花乱坠的,全家人都挺高兴。结果后来说那边民宿订满了,再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那"不了了之"的温泉别墅,跟昨天那顿天香楼的饭,本质上是一回事。

下午林小鹿带着孩子回来了,她一进门就问我:"昨天那顿饭怎么样?你大伯买单了?"

我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听见她问话把手机放下来说:"没买,让我买,我没应。"

林小鹿愣了一下,把孩子的外套脱了挂好,走过来坐在我旁边:"你没应?那你跟他吵了?"

我说:"吵倒没吵,就是当着全家人面说穿了他那些事。"

林小鹿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她伸手拍了拍我膝盖,说了句:"你早就该这么干了。"

我偏头看她:"你不觉得我做得过分?"

林小鹿说:"过分什么过分。你忘了他前年过年的时候是怎么当着我的面说你'赚钱少没出息'的?你忍他那么多年我早看不下去了。"

前年过年的事林小鹿记得比我清楚。大伯坐在老宅那张八仙桌上面,指着我说:"远子,你堂弟张磊现在一个月工资都快赶上你了,你这个当哥哥的得加把劲啊。"当时我爸在旁边打圆场说他干广告策划的跟开车的不能比,大伯还补了一句"那倒也是,开车好歹是个正经营生"。

那一句我当时没顶回去,但记到现在。

傍晚五点的时候我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去老宅。林小鹿给孩子换了件新棉袄,她自己换了件红色的毛衣,我也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出门之前她拉着我站在玄关镜子前面看了两眼,说:"今天不管谁说什么,你别发火。年夜饭上闹大了不好看。"

我说:"我不发火。但要是我大伯又端着架子说那些话,我不会像以前一样光点头。"

她帮我把衣领翻好,说:"行,你想怎么干就怎么干。过年了,高兴就好。"

下楼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路上到处是贴着福字的店铺和挂灯笼的灯柱,空气里飘着年夜饭的味道。我抱着孩子走在前面,林小鹿跟在我旁边,她忽然问了一句:"你爸今天给你打电话没?"

我说:"打了,昨晚打过一次。他说我妈不高兴,但他自己没说我什么。"

林小鹿嗯了一声,没有再多问。

到了老宅楼下,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黑漆漆的。我抱着孩子拿手机照明上了三楼,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来二姑的笑声和我妈说话的声音。我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二姑正站在厨房门口切腊肠,我妈在灶台前面炒菜,我爸坐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喝茶,旁边坐着二姑父。

大伯还没到。

我把孩子放下来,走到沙发边上跟我爸打了个招呼。我爸放下茶杯看了我一眼,说了句:"来了?坐。"

我坐下来的时候二姑父往我这边侧了侧身,压低声音说了句:"远子,昨天的事我听说了。"

我说:"二姑父,昨天那事是我说话太直了。"

二姑父摆摆手,声音还是压着:"直得好。你大伯那个人,该有人直一回。你二姑回来跟我吵,说我向着你。我说我不是向着谁,我是向着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角有皱纹,但眼神挺亮。我认识二姑父二十多年,头一回听他说这么长一段话。

我爸在旁边没说话,但他端着茶杯的手轻轻点了一下桌面,像是默认了。

正说着,门锁响了一声。门开了,大伯从外面走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棉衣,头发不像昨天那样油光水亮,脸色也不如昨天红润。他进门之后看见一屋子人,嘴里面喊了一句:"都到了?路上堵车来晚了。"

他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在我身上停了不到半秒就挪开了。他把外套脱了挂门后,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来,二姑从厨房端了杯热茶递给他。

大伯接过来喝了一口,砸了咂嘴说:"今天外面可真冷。"

二姑笑呵呵地说:"冷就多喝点热茶,菜马上就齐了。"

年夜饭的桌子上摆满了菜,比昨天在天香楼简单不少,但每一盘都是我从小吃到大的味道。一家老小围坐在一起,筷子起落间热气腾腾的。大伯坐在主位上,跟前天一样的位置,但他的声音明显小了很多。他不怎么主动说话,别人问一句他答一句,偶尔夹两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慢慢嚼着。

吃到一半的时候二姑忽然说了一句:"昨天天香楼那顿饭,最后谁结的账?"

桌上安静了一下。大伯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把筷子放下了,清了清嗓子说:"后来我回去找服务员补了,没让人垫。"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他说的时候没看我。我坐在他对面,正对着他的脸,看见他眼皮垂着说话的样子,心里头明白了七八分——他补是补了,但那是在我走了之后,迫不得已自己去前台付的。

我妈这时候忽然开口了,她笑呵呵地说:"补了就好补了就好,一家人吃什么不是吃。"

我看了我妈一眼,她冲我微微摇头。我知道她的意思,她想息事宁人,想把昨天的事翻篇。

大伯端起酒杯站起来,对着满桌子的人举了举杯。他说:"昨天是我不对,忘带卡了。今天大年三十,什么都不说了,都在酒里头。"

他仰头把半杯白酒灌了下去。二姑带头鼓掌,说大哥豪爽。我爸也跟着端了端杯子。我也端起了自己面前那杯饮料,但没有喝。

我心里明白,大伯那句"昨天是我不对"听着像是认错,但他认的是"忘带卡"这个茬,不是他这些年所有的事。

他把杯子放下之后重新坐下,给自己又倒了一杯。他倒酒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酒洒了一点在桌面上,他拿纸巾擦了擦,抬头的时候目光跟我撞上了。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看着跟平时差不多,但我注意到他眼角的肌肉有点僵。

我也笑了一下。然后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

那顿年夜饭吃到后来气氛渐渐松快了一些,该碰杯碰杯该说笑说笑。大伯后来没再提昨天的事,我也没再提。但那顿饭吃出来的味道,跟以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以前吃年夜饭我总觉得心里头压着一层东西,端碗拿筷的时候总想着别触大伯的霉头。

但今天那层东西没了。

第四章 过往旧事,屡次占便宜早已积怨颇深

堂姐张莉那条消息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撂在茶几上坐了半天。阳光从阳台挪到了客厅正中间,又慢慢往墙根底下滑。林小鹿从卧室出来给我续了杯水,顺手把茶几上的橘子皮收了。

林小鹿说:"你爸走了?"

我说:"走了,去找大伯谈了。"

林小鹿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甩了甩手上的水,在我旁边坐下来。她偏头看着我说:"你爸主动去找大伯谈,这不容易。"

我说:"他说他替他挡太多年了。"

林小鹿点点头,没接话。她大概也能理解我爸说那句话的时候心里头是怎么翻涌的。我爸这个人一辈子老实本分,当年爷爷奶奶偏心供大伯读书,他初中辍学进厂做工,从来没抱怨过半句。后来爷爷奶奶走了,大伯在遗产分配上多拿了一套老房子的份额,我爸也没争过。他总觉得大哥不容易,总觉得一家人就该让着。

这一让就让了几十年。

我正想着,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堂姐张莉直接把电话打过来了。我接了,她那边声音有点急,像是有什么话憋了一路终于找到出口了。

张莉说:"远子,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我说:"方便,怎么了?"

张莉说:"我刚才又找那朋友聊了一会儿,她说大伯那边在天香楼挂着的预存款是去年年底一个姓刘的人充的。你知道姓刘的是谁吗?"

我想了想,说:"去年年底……是不是二姑父那边的亲戚?"

张莉说:"对!就是二姑父的表弟!去年二姑父请他吃饭,他充了三千块没花完,剩下那笔钱不知道怎么就被你大伯挪用了。那笔预存款本来应该是二姑父那边的亲戚来消费用的,结果今天下午让你大伯给抵了牡丹厅的账!"

我整个人从沙发上坐直了。二姑父的表弟我见过两回,是个憨厚的中年人,跟二姑父关系不错。他充的钱,被大伯拿去付了他请客的账单。

我说:"二姑父知道这事吗?"

张莉说:"我刚才给我爸打了电话,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好半天。他说他不知道那笔预存款被大伯用了,人家表弟也没跟他说。估计大伯是跟天香楼那边打了招呼,把那个账户的钱往他名下挂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攥紧了一些。这已经不是抠门不抠门的问题了,这是别人账户里的钱,他拿去抵了自己的账。就算只是朋友亲戚之间,这种事也做得太不地道了。

我说:"二姑父什么反应?"

张莉说:"他让我先别声张,他说他先跟二姑商量一下。但远子,我今天一定要跟你说这个事,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大伯干的这些事从来都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昨天在包间里说的那些,只是冰山上面露出来的那一小截。底下埋着的,比那深多了。"

我靠在沙发上没说话。张莉从小到大很少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她一直是那种不紧不慢的人,说话做事都温吞吞的。但今天她在电话里说话的时候,我听得出来她声音里头压着一股火。

我说:"姐,你跟我说实话,他这些年到底还干了什么我不知道的?"

张莉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全倒出来。电话那头传来她换气的声音,最后她还是开口了。

张莉说:"你记得前年你妈住院那个事吗?"

我说:"记得。"

我妈前年秋天胆囊结石动了手术,住院住了六天。那时候我跟林小鹿都在上班,我爸一个人在医院里守着,大伯来过两回。第一回空着手来的,坐了二十分钟就走了,走的时候说"弟妹辛苦了好好养着",第二回拎了一箱牛奶来,说"给弟妹补补身子"。

张莉说:"你知道那箱牛奶是谁买的吗?"

我说:"他自己买的吧?"

张莉说:"那箱牛奶是从我家拿的。他那天去了我家,说要去看你妈,问我妈有没有东西捎。我妈从柜子里拿了一箱牛奶给他,他拎着就走了。第二天我妈才发现那箱牛奶是他顺走的,原话说的不是'你有东西没有我帮你带',他说的就是'我拿箱牛奶去看看弟妹',拿完就走了,连声谢谢都没说。"

我握着手机,嗓子眼有点发涩。那箱牛奶我妈后来还提过一嘴,说"你大伯还知道带东西来看我"。她不知道那箱牛奶是二姑家的。

张莉继续说:"还有,你记得三年前张磊毕业找工作的事吗?"

我说:"记得,大伯说帮他托关系进机关单位。"

张莉说:"他跟张磊说他有路子,让张磊先交两千块打点费。张磊那时候刚毕业手里没钱,找我妈借了两千交给大伯了。后来那个'关系'石沉大海,张磊的工作是自己投简历找的。那两千块钱,大伯到现在也没还。"

我腾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了。张磊那孩子憨憨的,嘴笨胆子小,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他去年过年的时候还笑呵呵地给大伯敬酒,管他叫"大伯"叫得亲亲热热的。

我说:"张磊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事。"

张莉说:"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吃了亏能闷着三年不吭声。我也是上个月偶然跟他喝酒,他喝多了才说出来。他说他一直觉得是自己运气不好没赶上大伯的关系,怪自己没那个命,从来没想过那两千块本身就是个问题。"

我走到窗户边上站着,外面天已经阴了,云层压得低低的。楼下有人在放炮,响声从地面传上来闷在窗户玻璃外面。

我说:"姐,还有多少事儿是我不知道的?"

张莉说:"你想听多少?我有一条一条记着。"

我说:"你一条一条说。"

张莉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数。她说前年大伯装修房子的时候找她借的五千块钱其实后来没装修,转手拿去给他自己换了套新家具。她说去年秋天大伯从我爸那儿拿了两箱好酒,说是要送领导办事,但其实那两箱酒后来在他自己家客厅摆了大半年,过年的时候开了自己喝掉了。她说五年前爷爷走的时候大伯从账上多拿了一笔丧葬费,理由是"我是长子我出力多",但那些钱他拿完之后也没见他多出了什么力。

张莉说到后来声音越说越快,像是一个被堵了很久的水龙头忽然被人拧开了盖子。她说:"你妈住院那箱牛奶、张磊那两千、我的五千、我爸的烟酒、你爸的押金,还有小时候顺我压岁钱的事。远子,你能数清吗?我数不清。我后来干脆不数了,想起来就闹心,不如假装没发生过。"

我站在窗边握着手机,外面不知道谁家又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盖过了张莉后来的那句话。等鞭炮声歇了,我才开口。

我说:"姐,你记了这么多年,怎么从来没跟家里人说?"

张莉说:"我跟我妈说过。我妈说那是你大伯,你大伯就是这个性子,你让着点。我跟我爸说过。我爸闷了半天没说别的,就嗯了一声。我没跟你爸说过,是因为你爸那个人的脾气我清楚,他知道了也不会把他大哥怎么样,反而自己心里憋屈。"

她把那些话吐出来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她喝水的声音,然后她说:"远子,我打电话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去找大伯吵架。我是想让你知道,你昨天在包间里干的那件事,我替你高兴。不是因为你帮我出了气,是因为总算有人让那个老东西知道自己不是老天爷。"

她最后那个称呼脱口而出之后就赶紧住了嘴。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她有点尴尬地说:"我说顺嘴了。"

我说:"你说得挺对的。"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窗户边上又站了好一会儿。太阳已经完全被云遮住了,天光由亮转灰,影子全部缩回了脚底下。林小鹿走过来站在我旁边,她没问我电话里说了什么,就伸手攥了攥我袖口。

她说:"你姐跟你说了什么?"

我说:"把账本翻了一遍。"

林小鹿说:"账本很厚?"

我说:"比我想的厚。"

她没再问,去厨房切了盘水果端过来放茶几上。我坐回沙发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家族群,大伯发的那张小票底下已经没人再跟评论了。我妈发了个"大家过年好"的语音条,点开听了听,语气没什么异样。

我锁了屏,把手机搁在茶几上,伸手拿了块苹果放进嘴里嚼着。苹果脆生生的,但吃在嘴里没什么味道。

这些年忍下来的事,一桩一桩堆在一起,平时像埋在雪底下的石头,谁都不去翻就假装地面是平的。堂姐今天把雪扒开了,那些石头一块块露出来的时候,我才发现底下原来坑坑洼洼的。

我嚼完那块苹果,又拿起手机翻开跟堂姐的聊天记录,看到最后那句"总算有人让那个老东西知道自己不是老天爷"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扯了一下。

张莉从来没说过脏话,今天破例了。

傍晚的时候我爸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羽绒服领子上沾了点细碎的灰,鞋面上有泥印子,像是走了不少路。他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林小鹿起身给他倒了杯热茶。

我爸端着茶在沙发上坐下来,先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捧在手心里暖着。他看了看我,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出门的时候低了些许。

我爸说:"我跟你大伯谈过了。"

我说:"他怎么说的?"

我爸说:"他说他知道错了,以后不会了。"

我说:"您信吗?"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正面回答。他低头看着茶杯里飘着的茶叶沫子,慢慢说了一句:"他跟我认错的时候哭了。"

我坐在对面看着我爸。他的表情很复杂,那种复杂里面裹着心疼、裹着不信、裹着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的全部矛盾。我大伯会哭这件事本身就让我的理智稍微卡了一下壳,但我还是把堂姐刚才告诉我的那件事说了出来。

我说:"爸,我今天才知道一件事。那笔预存款不是他的,是二姑父表弟充的。他把别人的钱用了抵了自己的账。"

我爸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那个"他哭了"的柔软慢慢褪下去了一些。他放下杯子,两只手搓了搓膝盖。

我爸说:"你二姑父知道吗?"

我说:"知道,堂姐跟他说的。"

我爸没有再追问。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背对着我站了好一会儿。他的肩膀微微垮着,从后面看过去头发比前两年又白了不少。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跟出去之前已经很不一样了。他说:"远子,你说得对。有些事不能再替他兜着了。"

窗外的天暗透了,对面楼的灯陆陆续续亮起来。我爸走回沙发边上坐下,把已经半凉的茶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我说:"您真的觉得他能改?"

我爸想了一想,那个"想"的过程很长,长到我能听见客厅里挂钟走了好几格。最后他说了四个字:"看他造化。"

林小鹿从厨房端了盘炒好的菜出来放在餐桌上,招呼我们吃饭。我爸站起来走过去坐下,我也跟着走过去,在桌边坐下来的时候忽然想起堂姐电话里说的那些事,想起那箱牛奶、那两千块、那多拿的丧葬费。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饭菜的味道跟平常一样,但坐在桌子对面的我爸看起来比出门之前沉着了很多,像是有什么压了他好多年的重东西,刚刚被我卸下来了一部分。

第五章 道德绑架,一众亲戚纷纷劝我懂事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按惯例要挨家挨户拜年。往年这时候我都是先去大伯家,再去二姑家,最后我爸这边一家人再坐下来吃顿饭。但今年我改了主意,直接跟林小鹿说先不去大伯那边了,晚点再说。

林小鹿什么也没问,点了点头把孩子的衣服换好,先去楼下买了串糖葫芦哄着,然后我们一起去了二姑家。

二姑家住城西一个老小区,爬上四楼敲开门的时候,二姑正围着碎花围裙在厨房里炸春卷。她看见我们来,擦着手迎出来,笑呵呵地把我孩子抱过去亲了一口。

二姑说:"远子来了,快进来坐。你二姑父在屋里看电视呢。"

我换了鞋进去,二姑父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摆了一盘瓜子花生,电视机里正播着春晚重播。他看见我进来,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垫子让我坐,二姑把孩子抱进屋里去拿零食。

二姑父先开口的,他声音不大,跟平时一样闷闷的:"远子,昨天你姐给你打电话了?"

我说:"打了。"

二姑父说:"她跟你说那些事,我也是才知道的。"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电视机屏幕,像是在看电视里的小品,但我知道他注意力不在那上面。

我说:"二姑父,那笔预存款的事,您打算怎么弄?"

二姑父沉默了一小会儿,把手里的瓜子放回盘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说:"我跟你二姑说了,她说她去找她大哥问清楚。我说你别去问了,问了也是白问。"

我偏头看着二姑父。他平时话少,但每句话说出来的分量都跟别人不一样。他说"问了也是白问"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那种平里面包着的东西我听出来了——他自己也不信大伯能给出一个像样的交代。

正说着,二姑从屋里出来了。她手里端了一盘刚炸好的春卷放在茶几上,招呼我吃,然后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解了围裙叠好放腿上。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面有斟酌,像是在想怎么开口才能让话听起来顺耳一些。

二姑说:"远子,二姑跟你聊两句。"

我说:"您说。"

二姑说:"昨天你大伯在群里发了那个小票,他确实把钱结了。不管他用什么办法结的,反正那顿饭的账平了。你在大年夜之前当着那么多人面下了他的面子,他也算把钱补上了,这事儿能不能就翻过去了?"

我拿起一根春卷咬了一口,外皮酥脆,里面的馅烫嘴。我慢慢嚼完咽下去,才开口。

我说:"二姑,您觉得我是因为那顿饭的钱才跟他较真的?"

二姑说:"那还能因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不想再被他当傻子哄了。饭钱只是一件,他昨天结的也只是这一件。您知道他上次让堂姐垫的五千还了吗?知道张磊那两千打点费回来了吗?知道我爸替他垫的那些钱回来过多少吗?"

二姑的脸色变了变,她看了看二姑父,二姑父低着头没接她的目光。

二姑说:"那些事……你大伯说了以后慢慢还。"

我说:"他说了多少回'慢慢还'了?他上次说'慢慢还'的时候我还在上高中。二姑,我不是不让他还,我是觉得他压根儿就没想过要还。"

二姑不说话了,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围裙上揉来揉去。二姑父这时候在旁边开了口,他说了一句:"远子说得在理。"

二姑看了她丈夫一眼,那一眼里面有不满,但她没反驳。她叹了口气,站起来去厨房端了壶热茶回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捧着,半天才又说了一句。

二姑说:"那你说,以后怎么办?过年过节还聚不聚了?"

我说:"聚。但规矩要变。往后谁请客谁掏钱,掏不起就别充大款。AA也可以,轮流买单也可以,什么都可以商量,只有一件事不能商量——不能一个人张罗完了让别人替他擦屁股。"

二姑没接话。她端着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热气,小口抿了一口,然后点了点头。

二姑说:"行,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从二姑家出来的时候快中午了。下楼的时候林小鹿抱着孩子在前面走,我跟在后面。走到一楼的时候兜里手机响了,我掏出来一看,是一串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有点耳熟,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是堂弟张磊。

张磊说:"远哥,是我。"

我说:"磊子?你怎么换号了?"

张磊说:"没换号,这是我一朋友手机,我手机没电了。远哥,你现在有空没?我想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张磊的声音压得很低:"远哥,我昨天听我姐说了,你跟她聊了我的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张莉跟我说的那两千块打点费,张磊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现在他知道我也知道了。

我说:"嗯,你姐跟我说了。那两千块钱的事,你怎么不早点说出来?"

张磊说:"我……我那时候刚毕业,啥也不懂。大伯说他有路子帮我找工作,我信了。后来那钱打了水漂,我觉得是我自己运气不好,没敢跟家里说,怕我妈骂我不中用。"

他的声音越说越轻,最后那句话几乎听不太清了。

我说:"磊子,那不是你运气不好。是他骗了你的钱,这两件事得分清楚。"

张磊那边没吭声。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远哥,我其实挺佩服你的。你在包间里说的那些话,我坐在旁边听着的时候手心都在出汗。我怎么就说不出来呢。"

我说:"你那是老实。"

张磊说:"老实人吃亏。"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带了一点颤:"那两千块钱是我上班头三个月攒的,每个月省吃俭用才存下来的。我妈那时候还不知道我工作还没着落,我骗她说已经找好了,钱是交押金的。"

我站在小区门口的花坛旁边,风把电话里张磊的呼吸声吹得断断续续的。这小子平时看着大大咧咧的,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的样子。但那两千块钱是他刚毕业时一个子儿一个子儿省出来的,大伯开口就拿走了,连个正式的借条都没打。

我说:"磊子,这件事你别憋着了。回头你姐跟我都在,你当面跟大伯把这事说了。钱不钱的另说,你得让他知道你知道。"

张磊犹豫了一下,说:"我怕我妈知道了骂我。"

我说:"你妈要骂也是骂你大伯,不会骂你。"

张磊又沉默了几秒,最后嗯了一声:"行,那我听你的。"

挂了电话之后我站在花坛边上没动。林小鹿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用口型问"谁啊",我说了句"张磊",她点了点头没再问。

下午回到家之后,手机上又来了好几条消息。这回是堂姐张莉发来的,她说她妈下午又跟她聊了半天,话里话外还是那个意思——让张莉劝我别把事闹太大,毕竟大伯年纪大了,给留点面子。

我回张莉:"二姑那边我去说,你别操心了。"

张莉说:"我妈其实心里也有数,她就是怕你大伯面子上过不去。我跟她说了一句话她就没再念叨了。"

我说:"你说了什么?"

张莉说:"我说你要是嫌远子不给大伯面子,那大伯给过我面子吗?那五千块钱他提都没提过一个字,我开店最困难的时候他怎么不想想他侄女的面子。"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头热了一下。张莉平时看着温温吞吞的,但该说的话她一句没少说。

傍晚的时候家族群里又有了新动静。这回是大伯主动发的,一条长语音。我点开听的时候,他那边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少了那种中气十足的大嗓门,多了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说:"家里人都在吧?我说两句。前天的事是我做得不对,我张建国给大家道个歉。以后请客吃饭该我出的我出,不给大家添麻烦。张远你在吗?你回大伯一句。"

他最后那句"你回大伯一句"说得犹犹豫豫的,像是在等一个台阶下。

我拿着手机看了一会儿,群里安静了好几分钟没人接话。大伯那条语音发出来之后,底下二姑回了一个"大哥",后面跟了个拥抱的表情。我妈回了个"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堂姐和张磊都没出声。我盯着屏幕上那些消息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打了几个字发出去。

我说:"收到了大伯。"

就四个字。没有说原谅,没有说以后不追究了,也没有说"没关系"。

隔了几分钟,大伯又回了一条:"好,好。"

我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林小鹿在厨房里做饭,油烟机的嗡嗡声填满了整个屋子。我靠在沙发背上的时候觉得胸口那个顶了好几天的东西终于松了一点点,虽然没全松,但至少裂开了一道缝。

我爸下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只有一句话:"你大伯在群里说的你看见了?"

我回他:"看见了。"

我爸说:"你怎么想的?"

我靠在沙发上想了想,回了他几个字:"看他以后怎么做。"

我爸没有再回。过了大概十几秒他发了一个字过来:"好。"

窗外鞭炮声远远近近地响着,大年初一的天黑得早,路灯亮起来的时候把对面楼的窗户映成一块块暖黄色的格子。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炒菜的声音和孩子在卧室里哼歌的声音,心里头那些翻腾了好几天的东西慢慢往底下沉了沉。

我伸手拿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喝了一口,然后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家族群。大伯那条"好,好"还停在最底下,没有新消息跟上来。

我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往厨房走。林小鹿正在炒最后一个菜,锅里的油花噼啪响着。我站在她旁边问她要不要帮忙端盘子,她偏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把盘子递到我手里,顺手在我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

她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她在说"你做得对"。

第六章 当众硬刚,一句回怼打破难堪局面

大年初二,二姑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初三晚上在她家聚一餐,大家都来。她特意加了一句:"这次提前说好,AA制,每家按人头算。"

二姑发这条消息的时候我正躺在床上刷手机,林小鹿在旁边给孩子掖被子。我把手机屏幕侧过去给她看,她瞄了一眼说:"你二姑这是被你昨天那番话说动了。"

我说:"她这是怕再来一回天香楼的事。"

林小鹿说:"那你去不去?"

我说:"去。"

初二那天我哪儿都没去,在家陪孩子玩了一天。林小鹿做了顿简单的午饭,吃完饭我洗碗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张磊打来的。

张磊说:"远哥,初三晚上的聚会你去吗?"

我说:"去。你呢?"

张磊说:"我也去。我姐跟我说了,让我到时候当面跟大伯把那个两千块的事说清楚。"

我停下手里的碗,说:"你想好了?"

张磊说:"想好了。你那天跟我说的话我想了两天了。那两千块是我攒了三个月的工资,他凭什么一句话就拿走了。我不是怕他不还,我是怕他以为我傻。"

我听见电话那边传来他深吸气的声音,像是一个人在下决心之前惯常有的那种停顿。

我说:"磊子,到时候你该怎么说就怎么说。我在旁边坐着,没人敢让你下不来台。"

张磊说:"嗯。远哥,谢谢你。"

挂了电话我把碗洗完擦干放进碗架里。初三傍晚,我跟林小鹿带着孩子出了门。出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马路两边的店铺门口大红灯笼高高挂着,远处还有零星的烟花声。

到了二姑家,门已经敞着,屋里坐了一屋子人。二姑在厨房忙活,二姑父坐在客厅沙发上跟堂姐说话,我妈在客厅角上择菜,我爸跟大伯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杯茶。我进门的时候视线先落在大伯身上,他穿着件灰蓝色的毛衣,头发梳得整齐,但整个人看起来比天香楼那天小了一号。

大伯看见我进来,站起来冲我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但他主动站起来这个动作本身就很反常。以前他来别人家从来都是坐着不动等人上门来打招呼的。

我说:"大伯。"

他说:"远子来了。坐。"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林小鹿抱着孩子坐在我旁边。气氛跟往年不太一样,表面上是热闹的亲戚聚会,但每个人说话的时候都留着一线,像是脚下踩着一块薄冰谁也不敢使大劲跺。

菜上齐了,二姑招呼大家上桌。十二个人把二姑家的折叠圆桌撑得满满当当。二姑端着最后一道汤上来的时候笑着说了一句:"今天先说好了,这顿饭AA,谁也别抢着买单啊。"

桌上有人笑了几声。大伯坐在我斜对面,二姑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吃到一半的时候,二姑父忽然端了杯酒站起来。他平时不怎么在饭桌上发言,这一站把一桌人的注意力都拽过去了。

二姑父说:"今天大家都在,我说一句。"他端着杯子看了看大伯,又看了看我:"前些天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但有些账面上的东西,能清的趁着过年清一清。"

他说完这句话坐下了,像扔了颗小石子进池塘,水面荡开的涟漪一圈接一圈。桌上安静了下来,大家的目光从这个脸上挪到那个脸上。

大伯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想措辞。然后他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大伯说:"老二(他叫我爸),前年中秋那两千是吧?还有去年年初二那顿饭,远子垫了的,回头我算一下总数。"

他这几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一个终于被逼到墙角的人举起了手说"行了我认"。

张莉这时候忽然开了口,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让桌面上安静了一层:"大伯,前年中秋那两千是小的了。我那五千呢?您还记得吗?"

大伯的筷子停住了。他看了一眼张莉,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一下,但那个笑没成型就散掉了。他说:"莉莉,你那笔钱我记得,不是不还,就是手头一直紧。"

张莉说:"您手头紧,我开店那时候手头就不紧了?五千块我压了多少天进货的款子您知道吗?"

大伯的脸开始泛红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手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抹了一下。

张磊就在这时开口了。他声音有点颤,像是鼓了很大一口气才把它推出来的。

张磊说:"大伯,我也有个事。"

大伯偏头看他:"啥事?"

张磊说:"三年前我毕业找工作那会儿,您说帮我托关系,让我先交两千打点费。后来工作的事没成,那两千块钱您还记得吗?"

桌上的空气彻底凝住了。二姑手里的筷子搁在了碗沿上,我妈跟我爸互相看了一眼,堂姐的老公低着头假装在扒饭。大伯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血色从刚才的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白还是灰的颜色。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明显底气不足了:"那两千块……那是说好了帮你跑关系的,关系没跑成我后来也……"

张磊打断了他:"大伯,那两千块是我毕业头三个月的工资攒的。您说帮我的时候我信了,后来工作是我自己找的,您连句回话都没给过我。"

张磊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眼圈有点红了,但他盯着大伯的眼睛没有移开。这小子今天跟以前判若两人,大概是那番话在肚子里面憋了三年,撑得太久了。

桌上所有人都没出声。二姑坐在主位上低着头搓手指,二姑父端着酒杯没喝也没放。我爸端着杯子,手却一直悬着。

大伯的椅子往后挪了一下,像要站起来但最终没有动。他坐在那里,被一桌子人的目光围着,左边是张莉,右边是张磊,正对面是我。他以前总是坐在那张长桌的主位上指点江山,今天却像案板上的鱼一样晾在众人眼皮底下。

二姑在这时候想打圆场,她站起来给大家倒了圈茶,笑呵呵地说:"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先把饭吃了。这些事回头慢慢说。"

我在这个时候放下了筷子。我放下筷子的动作很轻,但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个声音引了过来。

我说:"二姑,饭吃着呢,话也得说清楚。今天不说,回头又没人提了。大伯,您别怪张莉张磊当着大家面说这些,他们不说的话,下回这顿饭谁请?还是您请吗?"

大伯看着我,嘴唇翕动了两下。

我说:"我不是跟您翻旧账,我是想跟您说清楚——往后亲戚走动,怎么都行,就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您说请客,那您就自己把单买干净。您说帮人办事,那您就把事办利索。您要是做不到,您就别开口。您开口了又撂着不管,那还不如不开口。"

我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谁都听得见。

我说:"这桌饭是AA,我知道。大家各掏各的,谁也不用替谁兜着。大伯,您那份您自己出。这样您心里踏实,我们心里也踏实。"

大伯坐在那里,那张脸从红到白又从白到红换了好几轮。他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大概过了十秒还是二十秒,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大截。

他说:"远子说得对。是我以前做得不妥当。那些钱我认,年过完了我慢慢还。"

二姑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她端起酒杯站起来,声音带着哽:"好了好了,大哥认了就完了。大过年的,咱们一家人好不容易凑这么齐,来来来都端起来喝一口。"

她举着杯子,二姑父跟着端了,堂姐也端了,张磊抹了把眼睛端起杯子。我爸端起了茶杯,大伯最后端起了他的杯子。

我也端起来了。杯子碰到嘴唇的时候凉的,茶水滑进喉咙的时候带着一股淡淡的苦味,但咽下去之后嘴里慢慢回了甜。

放下杯子之后桌上的气氛松了不少。二姑又张罗着给大家夹菜,堂姐跟张磊低声说了句什么,张磊点了点头。大伯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低头慢慢吃着。

那顿饭后来吃到了快九点。散场的时候大家起身收拾外套拿包,二姑站在门口送客。我穿好鞋往外走的时候,大伯从后面叫了我一声。

我回头。他站在客厅门廊底下,手里拿着他那件灰蓝色毛衣的外套,看着我,嘴里面像是憋了一肚子话但只挤出来一句。

他说:"远子,大伯谢谢你今天把话说明白了。"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说:"大伯,我不是为了让你谢我才说的。"

他说:"我知道。我以后会改。"

我说:"您改了最好。不是为了我,是为了您自己。"

他点了点头。那个点头比以前轻了很多,少了那种"我是老大"的派头,多了一个六十岁老人发现自己走错了很多年路之后那种迟来的安静。

我转身走出二姑家的楼道,外面的冷风灌进领口,林小鹿抱着孩子在前面等我。我快步跟上去,她侧脸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她没问我什么,我也没说什么。一家三口沿着路灯照亮的街道往家走,脚下踩着鞭炮碎屑,红的纸片在晚风里轻轻打着旋。

第七章 颜面尽失,大伯恼羞成怒无力辩驳

初三那顿饭之后,日子松快了不少。大伯在饭桌上认了那些账之后,后面几天家族群里安静得像一面湖水。没人再提天香楼的事,也没人再翻旧账,但那种安静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群里安静是因为大伯没发话,大家等着他出来张罗。现在群里安静是因为大家各自都有了自己的节奏,不用再等谁了。

初四那天下午,我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堂姐张莉发来一条消息。她说大伯昨天一晚上没睡好,今天一大早就去了她家,亲自把那五千块现金送了过去。

张莉说:"他来的时候什么都没说,把钱放桌上就走了。我妈拦他喝茶他也不喝,转身就走。"

我看着那条消息,回她:"钱收了?"

张莉说:"收了。他没说什么,我也没说什么。但我觉得他走的时候那个背影,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我不知道大伯那种"不一样"能持续多久,但至少这件事在往好的方向挪了一步。

初五的傍晚,我爸打电话让我去他那边坐坐。我换了件厚外套出了门,走到我爸楼下的时候看见他站在单元门口抽烟,脚底下已经有好几个烟头了。他平时不怎么抽,今天却一口气抽了好几根。

我走过去,他看见我来了把烟掐了,说:"上楼说。"

进了屋,我妈在厨房里炒菜,油烟味从门缝里钻出来。我爸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我坐他对面,茶几上搁着一杯热茶和一张对折的纸。

我爸把那张纸推到我面前。我打开一看,是一张手写的清单。大伯的字,笔画又粗又歪,但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上面列着几行字:

"莉莉五千,磊子两千,老二(中秋)两千,远子(早茶)三百八,饭钱(天香楼)暂挂。以上合计九千三百八,年内分期还清。"

底下签了大伯的名字,还摁了个手印。红印泥按在名字上的时候不太规整,指纹的纹路一圈一圈的。

我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看着我爸。我说:"他亲手写的?"

我爸说:"今天下午他送过来的。他说这个单子让我收着,算是个凭据。他说他以前光嘴上说不顶事,这回写下来摁了手印。"

我把纸折好放回茶几上,心里头说不上来什么滋味。那张纸上的字迹跟大伯平时那种浑不吝的做派完全对不上,他把数字一项一项列出来的时候,像是一个被逼着看清了自己干了什么事的人。

我爸说:"他写这个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我靠在沙发背上,说:"爸,您信他能还完吗?"

我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想了想说:"不知道。但他能写这个单子,比以前强。"

正说着我妈端了菜出来喊我们吃饭。我站起来走过去坐下,我爸跟过来坐在我旁边。饭桌上我妈聊了几句家常,忽然话锋一转说了句:"远子,你大伯那个单子你爸跟我说了。我说他早就该写这个了。"

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没接话。我妈这些年一直扮演"息事宁人"的角色,但她今天说"早就该写"的时候语气比以前硬了不少。

吃完饭回家的路上,我口袋里装着那张清单的复印件,我爸让我带走的。我在路灯底下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年内分期还清"那几个字笔画比别的地方都重,估计是大伯写到那里的时候内心挣扎得厉害。

初六早上刚醒,手机就响得急。我拿起来一看,是家族群里二姑发的消息,一连三条语音,每条都四十多秒。我点开听的时候她声音带着哭腔。

二姑说:"你们快来看看吧,你大伯一大早来我家把东西送来了。八千块钱现金,用信封包着的,放下就走。我追出去问他什么钱,他说是还你二姑父表弟那笔预存款的。"

二姑说:"他说他在天香楼用了人家的钱,得补回去。他还让二姑父跟人家说声对不起,替他道个歉。"

二姑说到后面声音有点哽咽了。我听着那些语音站在客厅里半天没动,林小鹿从卧室出来问怎么了,我把手机递给她听了一遍。

林小鹿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大伯这回是认真的?"

我说:"八千块现金,不是小数目。"

林小鹿说:"那他以前怎么就能那么心安理得?"

我想了想,说:"以前他觉得自己是老大,家里人都该让着他。现在他发现不让了,他就只能换了活法。"

上午九点多的时候,堂姐张莉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大伯家客厅茶几,上面放了几个信封,一封一封排得整整齐齐。张莉配了一行字:"他来我这边送了一封,五千整。我去我妈那边,她说她那边也收到了,垫付预存款的那八千。磊子那边他准备下午去送。你那份呢?"

我回她:"没收到。他说了年内分期,估计还没凑齐。"

张莉说:"不管怎么样,他这回是把能还的先还了。我跟你说句实话,他今天早上来我家的时候我没让他进门,隔着防盗门把信封接了。他站在门外说了一句话,我听完差点没绷住。"

我说:"他说了什么?"

张莉隔了好一会儿才回:"他说'莉莉,大伯对不起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我认识大伯三十年了,从来没听他说过"对不起"三个字。他是那种凡事都要占上风的人,让他认错比让他掏钱还难。但今天他先还了钱,又说了这三个字,跨出去的这一步比写那张清单还重。

下午张磊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听着跟平时不太一样,有点闷又有点轻快,像是肩膀上卸了块石头。他说大伯下午去了他家,把钱给他了,两千块整,信封外面用圆珠笔写了"磊子"两个字。

张磊说:"他递给我的时候手一直伸着没缩回去,我接了他说了句'以前是我不对'。我当时都不知道怎么接话,就说了句'没事大伯'。"

我说:"那你心里舒服了?"

张磊想了想说:"钱拿回来是舒服了点。但他那句'以前是我不对',我觉得比那两千块还值钱。"

挂了电话之后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冬末的太阳晒得后背暖洋洋的,楼下有人在遛狗,狗绳牵在手上慢悠悠地晃着。我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那些积了很久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化开,不像冰融那么快,但那种缓慢的暖意确实是真实存在的。

傍晚的时候我爸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大伯下午去他那边坐了半个钟头。我爸说:"他坐在客厅里,也不怎么说话,就翻来覆去地说'我以前不知道自己是这样的'。"

我爸说:"我没接他这句话。但我给他续了杯茶。"

晚上八点多,家族群里大伯发了一条消息。这回不是语音,是文字。他打字不太快,一行字发出来又撤回了,又重新编辑了一回才正式发出来。

他说:"今天把欠大家的一些钱还了,剩下的我记着。以前做得不对的地方,我张建国在这里跟全家赔个不是。"

底下二姑第一个回:"大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妈跟了个拥抱的表情。堂姐张莉发了一朵花。张磊发了个"收到"的表情包。

我拿着手机看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字发出去:"大伯,收着了。剩下的不急。"

发出去之后我看了一眼那条消息,又补了一句:"过完年该走动还得走动,您别不来。"

大伯没有马上回。过了大概两分钟,他发了一个字:"好。"

一个字,比什么都硬。

那天晚上我睡得比前几天踏实。临睡前林小鹿关了灯躺在我旁边,翻了个身问我:"你今天心情不错?"

我说:"还行。"

她说:"你大伯那个事算翻篇了?"

我侧过身看着她,黑暗里她的轮廓影影绰绰的。我说:"算翻了一半。他以前欠的那些烂账他自己去填了,这个头开得还行。但以后日子长着呢,看他能不能一直这样。"

林小鹿说:"那你自己呢?心里的账清了没?"

她问得轻,但我听得出这句话的分量。我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以前那些事我记着,但我不用背着了。他把钱还了,把话说开了,我也该把那些东西卸下来了。"

林小鹿没再说话,伸手在被子里攥了攥我的指尖,然后翻过身睡了。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外偶尔有晚归的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传上来。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心里头那个压了很久的东西正在慢慢变轻变软,像一块冻土被春天的阳光晒化了最上面那层,露出了底下湿润新鲜的土面。

第八章 立好底线,亲戚往来不该一味吃亏

初七那天中午,二姑张罗了一桌家常菜,叫了家里几口人过去吃。这回没在群里大张旗鼓,就是私底下打了几个电话,说"过来坐坐"。

我带着林小鹿和孩子到的时候,大伯已经到了。他坐在二姑家客厅的沙发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茶,手里没拿手机,也没跟人聊天,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我进门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一下又没完全笑出来。

我说:"大伯。"

他说:"远子来了。坐。"

这次他没有站起来,但那个"坐"字的语气比过年那会儿轻了不少,少了一种命令式的味道,多了一种"你随意"的松弛。

人到齐了之后二姑把菜端上桌。她今天做了几样家常菜,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蛋汤,没有天香楼那种排场,但每道菜都热气腾腾的。大家围着桌子坐下,二姑没有再说AA制的事,往桌上放了个信封说是先垫上的,回头每家按人头算。

我爸开口说了一句:"今天不说钱,就吃饭。"

大伯在旁边接了一句:"听老二的。"

我低头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瘦相间,炖得软烂。林小鹿在旁边给孩子剥了只虾,低声跟孩子说"慢点吃"。桌上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聊的是张磊新工作怎么样、堂姐店里开春进什么货、孩子开学要准备什么。都是些细碎的家常,跟以前每一次聚会没什么两样。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坐在这张桌子上,大伯永远是那个坐在正中间发号施令的人。他说"老二你喝一杯",我爸就端杯子。他说"莉莉你给你弟介绍个对象",堂姐就笑着答应。他说"远子你今年挣了多少",我就得报个数。他的话从上面落下来,底下的人一个一个接住,没人敢让它掉在地上。

今天他没有发号施令。他就坐在桌子靠边的位置,夹菜、吃饭、偶尔接两句话,声音不紧不慢的。他的位置被人换到了边上,他自己也没有要挪回中间的意思。

张磊坐在我对面,今天他话比平时多。他说他新公司年后开了一个项目,领导让他带个小团队试试。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大伯,然后又挪开了目光。

大伯端着碗,说了句:"磊子长大了。"

张磊"嗯"了一声,没多接。

饭后二姑端了水果出来,大家坐在客厅沙发上吃橙子。大伯坐在沙发那头,手里掰了一瓣橙子慢慢嚼着。我坐在靠近阳台的位置,隔了一整个茶几的距离。

二姑父在旁边剥了个橘子递给我,我接过来的时候他低低说了一句:"你大伯今天早上来的时候,跟我道了个歉。"

我说:"他跟您道歉?"

二姑父说:"嗯,说那笔预存款的事他不知道怎么就跟自己名下的账挂上了,他说他当时脑子糊涂了,没想那么多就用了。他让我替他跟表弟说声对不起,把钱还了之后多出来的那份他补上。"

我嚼着橘子,酸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二姑父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但我注意到他端茶杯的那只手比平时松弛了不少。

过了一会儿,大伯站起来说要先走了,下午还有点事。他拿起外套往门口走的时候,经过我旁边停了半步。

他侧过脸看着我,声音不大:"远子,你那天晚上在天香楼说的那些话,我想了好几天了。"

我抬头看着他。他站在客厅灯光底下,灰蓝毛衣的肩膀松松垮垮的,整个人看起来比腊月二十九那天小了整整一圈。

他说:"你说得对。我以前一直觉得自己是老大,说什么你们都该听着。可我这个老大没干好,欠了一屁股糊涂账。你对的。"

他说完这句就走了。门关上的时候声音轻轻的,没有以前那种"砰"的关门声。二姑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说了句"大哥走了?",二姑父嗯了一声。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还剩半瓣橘子没吃完。林小鹿在旁边抱着孩子,轻轻拍着她的背。窗外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客厅的地砖上,把那些细碎的人影拢成一片暖融融的光。

初八那天早上我醒得早,站在阳台上刷牙的时候手机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是大伯发的消息,私聊,不是群里。

他说:"远子,你那份钱我下个月发租了先给你。剩下的天香楼的饭钱我分两回还完。"

我含着牙刷打了几个字回他:"大伯,不急。"

隔了一小会儿他又发了一条:"急的。我以前太不急了,现在得急起来。"

我看着那行字,把嘴里的牙膏沫吐了,擦了擦嘴。阳台外面是正月里清冷的早晨,太阳还没升起来,天边有一线淡金色的光。

我回了他一个"好"字。然后锁了屏,转身回屋。

林小鹿在厨房里热牛奶,听见我进门的动静头也没回地问了句:"谁这么早找你?"

我说:"大伯。"

她说:"又有什么事?"

我把手机放在餐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他说下个月发租了先还我那部分。"

林小鹿端着热好的牛奶走过来放在我面前。"那你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说:"还行。比以前踏实。"

她没再问,转身去叫孩子起床。我坐在餐桌前面,手里捧着那杯热牛奶,透过厨房窗户往外看。正月里楼下还没多少人走动,街道安安静静的。远处有人家贴了对联,红纸在冬末的风里轻轻鼓着。

我想起腊月二十那天大伯在群里发语音的时候,中气十足地喊着"我张建国做东"。到今天不过半个多月,一切好像换了一副面孔,又好像什么都没换。他还是我大伯,我还是他侄子,逢年过节还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

只是饭桌旁边那个"老大"的位置空了。没有人再坐到那个位置上,也没有人再需要在那个位置底下低着头接话。这顿饭吃得踏踏实实,谁请客谁掏钱,谁欠的账谁补上。那些以前谁都不敢摊开说的东西,现在摆到桌面上之后反而没那么难看了。

我喝完牛奶站起来去洗碗的时候,水龙头哗哗响着。隔着水流的声音,我听见卧室里传来林小鹿跟孩子说话的笑声,细细碎碎的。

水冲在碗沿上溅起细小的水珠,又顺着池壁流下去。我把洗好的碗放回架子里,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

客厅里阳光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张已经空了的信封上。昨天二姑放在桌上的那封信封,大家凑完钱之后里面就空了,但信封还留着,压在那盘橘子底下。我没有把它收起来,就让它在桌上再搁一会儿。

一家人过日子,有些东西得放得明明白白的,才能长久。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所有人物、事件、地名均为剧情需要,与现实人物、真实事件无关,请勿模仿,请理性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