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二十出头,刚从济南坐了一夜绿皮火车到日照,身上揣着两百块钱,是去一个远房亲戚那儿打工的。出站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海边的风吹过来又咸又湿,我拎着一个编织袋站在站前广场上,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一个女的就凑上来了。
她看着三十来岁,穿一件碎花褂子,头发盘在脑后,脸盘周正,说话嗓门不大但很清楚。她说小兄弟住店不,便宜,一晚上五块,干净,离车站就几步路。我本来没打算住店,想着到了直接去亲戚家,但那时候也没手机,亲戚给的地址写得含糊,说是某某路多少号,我连怎么坐车都不知道。加上坐了一夜车人又乏又困,想着先找个地方落脚,洗把脸再说。
我就跟着她走了。她走在前面,步子不大但挺快,我跟在后头穿过一条巷子,又拐了两个弯。路边都是些矮房子,有的门口晾着衣服,有的在生炉子,烟飘得老高。我心想这地方离车站也不算远,五块钱一晚也还行。她一边走一边回头跟我说话,问我打哪儿来,来日照干啥,我说来找亲戚打工。她说那你运气好,碰上我了,别的地方住一晚要十块呢。
大概走了七八分钟,她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掏出钥匙开了锁。门一推开是个小院子,院子里堆着些杂物,墙角有棵石榴树,地上扫得挺干净。她领我穿过院子进了堂屋,又拐进走廊最里头一间,推开门说就这间。我往里一看,愣住了。
那屋子也就七八平方,一张木板床,上面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叠着一床薄被子,床头有个小柜子,柜子上放了个搪瓷脸盆。这些倒没什么,关键是屋里还坐着个人,一个男的,看着比我大几岁,光着膀子坐在床边抽烟。他看见我进来也愣了一下,赶紧把烟掐了,捞起旁边的褂子套上。大姐在旁边说,这是跟你一块儿住的,也是住店的,你俩挤一挤,便宜,他住三天了,人挺好的。
我站在门口,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搁。大姐在车站拉客的时候可没说合住。我这人从小到大没跟陌生人睡过一个屋,别说睡了,连坐一块儿都别扭。但大姐已经把门推开了,那男的也站起来跟我打招呼,说什么来啦,床够宽,睡俩人没问题。我脑子转不过来,说大姐你这咋还合住呢,我寻思我一个人一间。大姐说你一个人一间也有,八块钱,你要住不。我身上就两百块,还得留着吃饭坐车,八块钱一晚上咬咬牙也能住,但想着那五块钱差了三块,够我吃两顿饭了。我站在那儿犹豫了半天,那男的在旁边说没事儿,我不打呼噜,你住你的。
最后我还是进去了。把编织袋往床脚一放,坐在床沿上,浑身不自在。大姐收了五块钱走了,屋里就剩我俩。那男的主动跟我搭话,问我去哪儿打工,我说没定呢,到了再看。他说他是跑货的,从临沂过来,在这边等批货,住了三天了。他说这话的时候从床头摸出半包烟递给我一根,我说不会抽,他就自己点上了。
我本来是打算歇歇脚洗把脸就走的,但实在太困了,往床上一歪就睡着了。睡到中午被热醒,屋里没风扇,窗户开着一半,外面的风进不来。我翻身坐起来,那男的已经走了,床头上留了张纸条,写着"水壶里有凉白开,喝了再走"。我拿起搪瓷缸子倒了一杯,咕咚咕咚灌下去,心里那点别扭劲儿消了不少。
下午我出去打听亲戚的地址,走了好几条街也没找着,天快黑的时候又回了那间屋子。那男的也回来了,还带了两个烧饼一包咸菜,说吃了吧,凑合一顿。我没推辞,坐床边跟他一人一个烧饼掰着吃。他问我找着人了没,我说没有。他说明天我帮你问问,我在这边跑货认识几个当地人。我当时没太当真,但第二天他真带我去了一家小卖部,那老板娘认识我亲戚那条街,给我画了个地图。我按照地图走,终于找着了。
当天晚上我又回那屋住了一晚,跟他聊了不少。他问我姓啥叫啥,老家哪儿的,说以后要是有什么难处可以到临沂找他。我嘴上答应着,心里想的是反正也不会再见了。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东西走的时候,他把剩下的那包烟塞给我,说路上抽。我说我真不会抽,他说那留着给你亲戚。我没再推,收下了。
过了两年我回了趟济南,路过临沂的时候突然想起这个人。那包烟我后来给了我亲戚,但那个纸条我好像夹在哪本书里了。我试着在临沂车站打听了一下,跑货的人来来往往,谁记得谁呢。也就没再找了。
现在回想起来,九五年的那个秋天,我在日照汽车站跟着一个陌生大姐走进巷子深处,推开那扇铁门的时候,我是真没想到要跟一个光膀子男人合住一间房。我当时觉得尴尬极了,脸都发烫,心里还在想这大姐怎么这样,拉客的时候也不说清楚。可后来那两个烧饼、那张纸条、那个帮我问路的人,倒让我记了这么多年。
那间屋子也就七八平方,木板床硬邦邦的,窗户关不严,夜里能听见巷子里的狗叫。可那两天我睡得还挺踏实,可能是因为太累了,也可能是因为旁边那个人虽然陌生,但没让我觉得不安全。他穿褂子的时候挺利索,说话带着临沂口音,吃烧饼的时候掉渣会用手接着。我甚至连他长啥样都记不清了,就记得他烟抽得挺凶,手指头是黄的。
我后来再没住过合住的旅馆,出差住标间也尽量要单间,不是讲究,就是总觉得跟陌生人住一屋心里不踏实。但偶尔在哪个车站看见有人拉客住店,还是会想起日照那个小院子,想起那棵石榴树,想起那个递给我半包烟的人。五块钱一晚的屋子,两个陌生男人挤一张床,放到现在想都不敢想。但那时候就是那样,出门在外,一碗水一个烧饼就能搭上话,就能帮把手,就能在纸条上写一句凉白开在壶里。不是什么大事,可老也忘不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