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娶我,你信不信,我要戳瞎你的双眼,挠花你的脸……”
1987年河里遇见个姑娘,她正在洗澡,我以为她要寻短见,想去救她,没想到看光了她,被她威逼利诱娶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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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李援朝。
1966年生人,家里仨小子,我是老疙瘩。
上边两个哥哥。
一个叫援建,一个叫援越,到我这儿实在想不出啥援的了,我爹一拍大腿,说就叫援朝吧,抗美援朝的援朝。
我们仨凑一块儿,就是一部新中国简史。
我打小就皮。
属于那种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主儿。
我娘说我五岁那年,把家里老母鸡摁水缸里想教会它游泳,鸡没学会,差点淹死。
七岁爬树掏鸟窝,从树上掉下来把胳膊给摔脱臼了,结果躺了半个月又满村疯跑。
村里人都跟我爹说,老李啊,你这老小子将来要么有大出息,要么进局子。
我爹气得直翻白眼,抄起烧火棍满胡同追我,我窜得比兔子还快。
那会儿我们村东头有条河,叫青龙河,名字挺气派,其实就是条不到二十米宽的小河沟。
但这河是附近几个村子的命根子,浇地全靠它。
夏天的时候,河里头就跟下饺子似的,全是光膀子的男人,从光屁股小屁孩到胡子拉碐的老头,扑通扑通往里跳。
女人们没人敢去,那会儿农村还封建着呢,女的夏天在家烧盆水,关上门擦擦身子就得了,谁敢去河里洗?
那不是找骂吗。
我初中毕业就不念了,那会儿也没有啥考大学的概念,能认字、会算账、就行了。
我爹说,老二,你去学个厨子吧。
我问为啥?
我爹叼着旱烟袋说,傻小子,这世道啥时候都饿不死厨子,遇上个灾荒年景,谁家有个红白喜事不得管顿饭?
你当厨子,好歹能吃口热乎的。
我想想也是,就去了县城东街的春风饭店当学徒。
师傅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胖老头,脑袋大脖子粗,标准的厨子长相。
周师傅手艺不错,就是脾气大,我在灶台边上切了大半年的土豆丝,他才让碰锅铲。
头一年没有工钱,管吃管住,第二年开始一个月给十五块钱,到了1987年我二十一岁的时候,一个月能拿四十块了,在村里也算是有收入的人。
那年夏天来得早,刚进六月就热得人喘不上气。
我记得那天是六月十八,为啥记得这么清?
因为那天是周师傅他闺女出嫁。
饭店歇业一天,我们几个学徒去喝了喜酒,下午就让我提前回家了。
我骑着我爹那辆二八大杠,车铃铛还是坏的,一路嘎吱嘎吱往家赶。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一片通红,像谁打翻了胭脂铺子似的。
我哼着当时流行的《军港之夜》,反正荒郊野外的也没有人听见,跑调也不怕啥。
骑到青龙河那截弯道时,我随口吐了口唾沫,就看见河边的芦苇荡里,有一个东西红得扎眼。
我捏了刹车,眯眼一瞧,是件红褂子,就搭在芦苇秆子上。
那颜色,是那种大红的,乡下只有年轻女子才穿的鲜艳色。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对劲啊,这河从来都是男人洗的,怎么会有一件女人衣裳?
我脑子转得飞快,第一个念头就是——坏了,莫不是哪个女的被甩了、想不开跳河了?
那会儿农村妇女想不开的事儿不是没有,哪家婆媳吵架了,哪家男人打老婆了,气不过就寻短见。
青龙河虽然不深,但淹死个人还是够用的。
我脑袋一热,车往路边一扔,扒开芦苇就冲了进去,嘴里还喊:"大妹子!别想不开!有啥事好商量!"
然后我就傻了。
芦苇荡里头的水面挺宽,有个姑娘正站在齐腰深的水里,一脑袋湿漉漉的黑头发披散着,水珠子顺着肩膀往下淌。
她听见动静猛地转过身来,那会儿夕阳正好从背后照过来,水面上金光闪闪的,她整个人像镀了一层光,好看得我脑子嗡的一声。
紧接着她尖叫起来,那嗓门能传二里地。
“啊——!你个不要脸的!你偷看俺洗澡!”
她一只手捂胸口,一只手捂脸,但其实啥也没捂住,我该看见的不该看见的都看见了。
我脸腾地就烧起来了,估计比天边的晚霞还红。
我赶紧背过身去,嘴皮子不利索地说:“俺、俺不是故意的!俺以为你想不开要寻短见!”
“你才寻短见!你全家都寻短见!”
姑娘气得直跺水,哗啦哗啦的,“你赶紧滚!再不滚俺戳瞎你的眼……"
她这么一说,我反而有点想笑。
你两只手一个捂上边一个捂下边,拿啥挠我?
但这念头也就敢在心里转转,嘴上赶紧说:“走走走,俺这就走,大妹子你别生气。”
我转身就跑,芦苇叶子刮得胳膊生疼。
结果没跑两步,脚底下踩着个滑溜溜的鹅卵石,整个人“咚”一声趴地上了,啃了一嘴泥。
脚脖子那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我试着站起来,右脚一挨地就跟针扎似的。
崴脚了。
而且还崴得不轻。
我一瘸一拐地蹦到路边,一屁股坐在自行车旁边,抱着脚直抽冷气。
心里那个懊悔啊,李援朝你个二球,你说你闲的啥心?
人家姑娘洗个澡你凑啥热闹,这下好了,脚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咋回家?还骑着二八大杠?
这一脚蹬下去怕是要哭爹喊娘。
正坐那儿龇牙咧嘴呢,身后窸窸窣窣一阵响,姑娘穿好衣裳出来了。
大红的褂子,黑裤子,头发还湿着,贴在脸颊两边,脸蛋红扑扑的,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气的。
她一看见我还在,眉毛就竖起来了:“你咋还不走?!跟踪俺是不是?”
“祖宗”
我苦着脸抬起脚,“你瞅瞅,俺想走也走不了啊。”
姑娘低头一看,我右脚踝肿得老高,皮肤都青的发亮了。
她愣了一下,脸上那点怒色慢慢下去了,嘴还硬着:“活该,谁让你偷看俺洗澡。”
“俺说了俺不是故意的”我疼得嘶嘶的,“俺以为有人想不开嘛。”
她撇了撇嘴,蹲下来捏了捏我的脚踝。
她手指凉丝丝的,碰到肿的地方我“嗷”一嗓子叫出来。
“喊啥喊,又没断。”
她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你家在哪个村的?
“就前头李家庄的。”
“那可不近,五六里地呢。”她想了想,咬了咬嘴唇,像是在下决心,“算了,俺送你回去。”
“你?”
“咋的,看不起人?”
她把我的二八大杠扶起来,腿一偏跨上去,那动作利索得跟骑了十年似的。
我这才注意到她个子挺高,腿也长,脚能点着地。“上来吧,俺驮你回李家庄。”
我单脚蹦过去,坐后座上,一时紧张的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回头瞪我:“扶住啊,掉下去俺可不管。”
我只好抓住车座子底下那根弹簧。
姑娘蹬着车往前走,我闻见她头发上有股胰子的味儿,就是那种最普通的黄胰子,可闻着就是好闻。
我壮着胆子问:“哎,你是哪个村的?”
“王家屯的。”
“那你跑俺们李家庄的河里洗啥澡?”
“啥叫你们李家庄的河?”
她头也不回,“青龙河流经七八个村子呢,俺乐意在哪儿洗在哪儿洗。”
一句话把我噎得没词了。过一会儿我又问:“你叫啥名?”
她沉默了两秒,说:“凤霞。王凤霞。”
“俺叫李援朝。”
“这名儿真土。”
“你名儿也不洋气。”
“你再废话俺把你扔半道上。”
我就不敢吭声了。
晚风吹过来,她湿头发上有水珠甩到我脸上,凉丝丝的。
我心里说不上啥滋味,就觉得这姑娘真厉害,胆子也大,敢一个人下河洗澡,还敢一个人驮个大小伙子回家。
到了王家屯村口,她拐进一条土胡同,在一户院门前刹住车。
院墙是土夯的,门口种着一棵枣树,树上挂满了青枣。
她朝院里喊:“爹!俺回来了!”
屋里出来一个瘦巴巴的老头,留着山羊胡,戴副老花镜,一看就是识文断字的人。
他看见闺女自行车后头坐着个陌生小子,眼睛都瞪大了。
王凤霞从车上下来,把我扶下去,三言两语就说了情况。
当然把洗澡那段给掐了,就说在路上碰见我崴了脚,好心送回来。
老中医姓王,叫王德厚,在十里八乡挺有名气的。
他让我坐院里石墩上,蹲下来仔细捏了捏我的脚,又让我转脚脖子,我疼得脸都白了。
他站起来拍拍手说:“没大事,韧带拉伤了,贴几副膏药养几天就好。”
他转身进屋。
不一会儿拿出几贴黑乎乎的膏药,闻着有股艾草和红花味儿。
他给我脚踝上贴了一贴,又把剩下的用黄纸包好递给我:“三天换一贴,这几天别沾水别使劲。”
我掏口袋要拿钱,老头摆摆手:“乡里乡亲的,几贴膏药值啥钱。”
王凤霞在旁边插嘴:“爹,他是李家庄的。”老头哦了一声,也没多问。
临走王凤霞又把我驮回李家庄,这回她没多说话,我也没多问。
到村口我一把把她拦住了,说剩下的路俺自己蹦回去,别让村里人看见说闲话。
她哼了一声,调转车头就走了,连句再见都没说。
那几贴膏药是真管用,三天后脚就消肿了,走路还是有点跛,但能骑车子去上班了。
我琢磨着得去谢谢人家,就从饭店拿了两斤猪头肉,又买了包点心,骑着车去王家屯。
王德厚在院里晒草药,见我来了挺高兴,留我喝了碗茶。
王凤霞从里屋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又板起脸,可她眼角是往上翘的,分明在笑。
我把东西递过去,她说谁稀罕你的肉,手却自然的接过去了。
那天坐了一个多钟头,聊东聊西的,我知道她初中毕业在家帮她爹晒草药,也认识几个字。
后来我就时不时找借口去王家屯。
有时候带着饭店剩下的菜,有时候带两斤桃酥,有时候啥也不带,就是路过坐坐。
王凤霞开始还板着脸,后来也不绷着了,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很好看。
村里人开始嘀咕,说老王家闺女是不是有对象了,还有人看见我骑车进村,背后指指点点的。
那会儿谈恋爱跟现在不一样,不敢明目张胆地约。
我们主要靠写信,虽然两个村子离着不到十里地,骑车子一溜烟就到了,但一男一女老见面不像话。
我让饭店里识字的小学徒帮忙买了信封邮票,隔几天给她写一封。
她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封我都收在枕头底下,晚上拿出来看。
信里也没啥甜言蜜语,就是说今天饭店来了啥客人,她家院子里开了啥花。
我记得有一封她写:“枣树上的枣红了,爹说要打下来晒干,留着你来的时候吃。”
我看着信,在灶台后面傻笑了半天,让周师傅骂了一顿,说火都烧到眉毛了还发呆。
到了冬天,有天她忽然来饭店找我。
那天外头飘着细雪,她穿一件碎花棉袄,围巾包得严严实实的,就露俩眼睛。
我吓了一跳,赶紧把她领到后头休息室,给她倒了杯热水。
她捧着杯子暖手,半天不说话。
我问她咋了,是不是家里出啥事了。
她摇摇头,把围巾解下来,露出冻得通红的脸蛋。
她忽然说:“援朝,今儿个俺路过镇东头,看见有人家娶媳妇,吹吹打打的可热闹了。”
我说哦,谁家啊。
她瞪我一眼:“你咋这么笨。”
我其实心里明白,就是嘴硬想逗逗她。
我说:“那咱俩啥时候?”
她把杯子往桌上一墩:“你问俺?你个大老爷们不问俺问谁?”
“俺不是怕你嫌弃俺穷嘛,俺就是个厨子。”
“厨子咋了?俺爹说了,啥时候都饿不死厨子。”
她学着她爹的口吻,把我逗笑了。
我伸手想拉她的手,她躲了一下,又没躲开,最后让我们俩攥着。
“凤霞,等开春吧”
我说,“开春天暖和了,俺娶你。”
她抽回手,又摆出那副张牙舞爪的样子:“你说话算话?你要敢反悔,俺戳瞎你的眼!”
这是她第二回说戳瞎我的眼挠花我的脸了。
我笑得肚子疼。
说中中中,你戳你你戳,俺不跑。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爹娘说了。
我娘高兴得抹眼泪,说老小子总算有人要了。
我爹闷头抽了半天烟,说王德厚是个好人,闺女肯定也差不了。
隔天我爹就拎着两瓶酒去王家屯提亲,王德厚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说早就看出你俩有那意思。
婚事办得简单,但热闹。
春天的时候,桃花开了,青龙河边的柳树发了新芽,我把王凤霞娶进了门。
她在花轿上掀开盖头冲我笑,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去年夏天的傍晚,芦苇荡里的那一幕,她站在水里,夕阳打在她身上,像一幅画。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后来我们有了两个孩子,一儿一女。
儿子取名李念青,闺女叫李念霞,念的是青龙河,念的是凤霞。
我还在饭店干活。
后来周师傅退休了,我把饭店给盘了下来,自己当了老板。
凤霞在镇上开了个草药铺子,继承了她爹的手艺。
几十年风风雨雨的,也吵过架也红过脸。
有一回为给孩子报志愿的事吵得不可开交。
她气得直跺脚,手抬起来喊:“李援朝你再犟一句试试,信不信俺戳瞎你的眼?!"
我看着她,还是当年那个站在河里气鼓鼓的姑娘,忽然就不气了。
我说戳吧戳吧,戳瞎了也是你男人。
她噗嗤笑了,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骂了句不要脸。
现在我俩都五十多了,儿子闺女都在省城安了家,逢年过节才回来。
平时就我和她老两口,她还是在院子里晒草药,我没事就炖个汤啥的。
每年夏天傍晚,我们都去青龙河边走走。
河水还是那条河水,只是两岸修了水泥堤坝,芦苇荡也没了。
有天傍晚散步,我忽然问她:哎,当年你咋就敢一个人去河里洗澡?不怕被人看见?”
她斜我一眼:谁知道会碰见你个二球。”
"那要是碰见别人呢?"
“别人?”
她想了想,“别人俺直接戳瞎他的眼”
“那咋没戳俺?”
她停下脚步,看着我。
夕阳又来了,跟那年一模一样,把她的脸照得红通通的。
她说:“你不一样。”
“哪不一样?”
“你傻。”
她说,“你傻了吧唧的,跑过来喊啥想不开。俺当时就想,这傻子还挺好心。”
我嘿嘿笑,伸手搂住她的肩膀。
快五十岁的人了,还跟小年轻似的腻歪,好在河边没人看见。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随我去了。
回到家,她从柜子里翻出个旧盒子,里头是我当年写给她的那些信,还有一贴没拆封的膏药。
我说这都多少年了还能用吗?
她说不能用也得留着,这是她爹熬的最后一锅膏药,那年底她爹就走了。
我拿起那贴膏药,黑乎乎的,还散发着淡淡的草药味。
我脚上贴过的那几贴早不知道扔哪去了,但我记得那个夏天的傍晚,记得那辆嘎吱响的二八大杠,记得她湿漉漉的头发甩在我脸上的水珠。
还有她说要戳瞎我的眼,
这辈子,让她戳着了。
戳得死死的,心都给戳走了。
(全文完)
☘️那个年代的故事,土得掉渣,也暖得烫心。
我是懿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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