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务部林姐的电话打过来时，我正在复印机前整理标书文件。

"小陈，你昨天订了24瓶飞天茅台？总务那边说走你部门的招待费，金额十二万八，需要你签字确认。"

我愣了两秒。打印机"咔嗒咔嗒"吐着纸张，我伸手按住："我没订过酒。"

"没订过？"林姐翻纸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可申购单上签的是你的名字，电话留的也是你工位号。"

"林姐您稍等，我查一下。"

挂断电话，我坐在工位上翻了翻OA系统。申购记录里确实躺着一条以我账号提交的申请，审批流已经走到财务复核环节。下单时间，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巧得很，那会儿我正跟部门领导在28楼开项目评审会，工位电脑屏幕锁着，密码除了我自己，只有——我脑子里闪过一张脸。

周涛。

去年新来的管培生，跟我坐对桌。前阵子他借我电脑导过一份加密文件，我当时没多想，当着他面输的密码。之后我改过一回，但上周换新键盘，他递过来时，我顺手又输了一遍。

我调出昨天下午的监控——公司走廊尽头那个广角摄像头，正好对着我们办公区。三倍速快进到三点多，画面里，会议室的牌子亮着"使用中"，我本人正跟领导在里头讨论项目。工位上，一个穿深蓝衬衫的背影猫着腰，熟练地输入密码，登录我的OA，打开申购页面，填单、提交，前后不到四分钟。那人直起身时转了下脖子，露出一张侧脸。

周涛。

他填的收货地址是"公司西门外"，留的手机号是我的座机——他知道前台姑娘接起来只会转给林姐。而林姐看到申购单上有我的签字电子章，程序上就会直接走财务流程。如果不是恰好赶上月底财务集中复核，这批酒今晚就会出现在某个应酬场合，挂在我名下。

我没声张，把监控截了四段关键片段——输入密码、提交申购、转身露脸、走出镜头——拼成一分钟的视频。想了想，又加了一行字幕标注时间戳和对应会议记录，拷进U盘。

推开老板办公室的时候，他正在泡茶。我什么都没说，把U盘插进他电脑，点开视频。

画面播完，办公室里只剩电水壶咕嘟的声响。老板盯着屏幕定格的侧脸，看了足足五秒。

"周涛？"他语气平静，把茶杯放下，"申购单现在走到哪步了？"

"财务林姐卡住了，没放款。"

"嗯。"他拿起座机拨了个号，"林会计，昨天那笔茅台申购先冻结，我这边要重新审。"停顿几秒，"对，小陈说的，别走款。"

挂了电话他转向我，脸上居然带着点笑意："他以为用你电脑下单就查不到？"

"可能觉得我月底忙，不会留心OA消息。"我顿了顿，"老板，我要说的就这些。这件事我不单独找他，也不在部门里议论。您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我配合。"

老板点了点头，目光回到监控画面上。我起身离开时听见他自言自语似的："24瓶茅台，胆子不小。"

回到工位，周涛正抱着保温杯刷手机。见我回来，他抬头笑得自然："陈哥，复印完了？"

"完了。"我坐下来，打开电脑，把OA密码改成了十六位乱码。想了想，又加了一道指纹验证。

三点半，人事部发了封邮件——"关于员工周涛的停职通知"，抄送全公司。茶水间很快有议论声飘过来，我端着杯子走过去，接了杯热水，什么也没说。

下班前，林姐给我发了条微信："老弟，今天吓我一跳。得亏你机灵。"

我回了个笑脸。

锁屏时，屏幕映出我自己的脸。忽然想起一件事——那24瓶茅台要是真走成了，年底部门招待费超支，扣的绩效可不止十二万八。周涛大概没算这笔账，或者说，他算过，但觉得倒霉的那个反正不是我。

可惜了，他忘了摄像头长着眼睛，也忘了我这人，向来不爱替别人背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