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检报告是上午十点出的。大伯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戴着他的老花镜,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折起来装进上衣口袋里,拍拍口袋,跟旁边的大姨说了句:"都好着呢,没事。"

大姨后来跟我们说,大伯当时笑得挺高兴的。体检前他其实紧张了好几天,头天晚上连酒都没喝,早早就躺下了。他跟大姨说,六十岁以后每次体检都像过关,过完关就又能踏实一年。这回过关了,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血压不高,血脂不稠,连去年查出来的轻度脂肪肝都消了。大伯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阳光特别好,他站在台阶上伸了个懒腰,说中午得吃点好的庆祝庆祝。

午饭是在家附近那家老面馆吃的。大姨给他点了一碗大排面,加了个荷包蛋。大伯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吃完他抹抹嘴,说下午没事,去公园下两盘棋。大姨说那你去吧,碗我来收。大伯站起来的时候还拍了拍肚子,笑着说体检过关了,这碗面吃得没负担。

然后他就走了。走到公园门口那段路要过一条马路,人行道绿灯亮着,大伯迈上斑马线。监控录像后来我们看了,他走到马路中间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了一下,右手抬起来摸了摸胸口,然后整个人往前栽下去,脸朝下,趴在地上一动没动。旁边过路的人围上来,有人打急救电话,有人蹲下来喊他,但他什么反应都没有了。

救护车到的时候是十分钟之后。急救人员做了心肺复苏,电击,推药,折腾了快一个小时。最后医生从抢救室出来,口罩摘了,看着大姨,很轻地说了一句:"人没了,心源性猝死。"

大姨站在抢救室门口,手还攥着大伯早上穿的那件外套。外套口袋里装着那份折好的体检报告,她抽出来展开看,每一个箭头都是平的,没有一个朝上或朝下。她把报告重新折好,放回口袋,然后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眼泪掉在膝盖上,湿了一小片。

那天下午去公园下棋的老张等了大伯一个钟头。后来他给大伯打电话,没人接。老张还以为老头儿临时有事来不了了,自己摆了个残局跟空气下了一下午。他后来听说大伯走了,愣了半天,说早上不还好好的吗?他给我看微信,早上九点多大伯还发了一条语音,说体检过了,下午杀两盘。语音里中气十足,还带着笑。

下葬那天,大伯的儿子从外地赶回来,蹲在灵堂前面烧纸。火苗窜起来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话,他说爸早上打电话跟我说体检没事,让我放心,别老惦记他。他把纸一张一张扔进火盆里,火光照着他的脸,眼睛红红的。大姨坐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件外套。她摸着口袋里的体检报告,纸已经折出了深深的印子。

后来我们整理大伯的遗物,在他的床头柜里发现了一瓶药,是硝酸甘油,还没拆封。药瓶底下压着一张去年的体检单,上面写着"建议进一步检查心脏"。大伯大概自己也不知道这瓶药什么时候买的,也许他根本忘了。他早上看报告的时候只看了今年的,今年确实没事,各项指标都好看。但是去年那个没去做的"进一步检查",像一颗忘了拆的雷,埋在那里,不动的时候一切安好,一动就炸了。

面馆老板后来跟我们说,那天中午大伯吃面的时候多要了一勺辣酱,平时他不要的。老板问他今天怎么有胃口,大伯说体检过了,高兴。他说这话的时候碗已经空了,筷子和勺子并排放着,桌面擦得干干净净。

公园门口的斑马线现在已经看不出什么了。车来车往,人走人停,绿灯亮了又红,红了又绿。有时候有人走到中间忽然停下来系鞋带,后面的车按喇叭催。大家脚步都匆匆的,谁也不会记得,有个老头儿曾经在这条线上,摸了摸胸口,就再也站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