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看着化验单懵了

二伯查出糖尿病那天,是我陪他去的。

空腹血糖11.8,糖化血红蛋白9.2。医生把报告单推过来,皱着眉头:"老爷子,你这血糖高得离谱了,以后甜的都不能碰,水果也得忌口,西瓜想都别想。"

二伯坐在那儿,一声不吭。

出了医院,他问我:"西瓜真的不能吃了?"

"医生说了不能吃。"

他"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二伯这辈子没什么爱好,就爱吃西瓜。每年夏天,他骑个三轮车去批发市场,一买就是四五个,堆在院子里,一天切一个,拿勺子挖着吃。我婶说他"上辈子大概是属西瓜虫的"。

那天回家的路上,他坐在副驾驶,一直看着窗外。我瞥了他一眼,嘴抿着,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敲。

我以为他听进去了。

结果第二天,我去他家送药,推开院门——地上躺着半个西瓜皮。

"二伯!"我急了,"你怎么还吃!"

他从里屋探出头,手里还捧着半个西瓜,勺子上满满一坨红瓤。

"你别急,"他说,"我心里有数。"

"你有啥数?医生都说了不能吃!"

他把我拉进屋,掀开冰箱门。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个保鲜盒,每个盒子里都是切成小方块的西瓜,码得跟魔方似的。

"一天吃一块,就这么多。"他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圈,"这么大的块儿,我称过了,150克。"

他拿出一个旧笔记本,翻开给我看。上面画着表格,每天一行——"7月3日,150g,吃完走30分钟。""7月4日,150g,走35分钟。""7月5日,下雨,屋里走20分钟。"

"我查过了,"他说,"西瓜升糖指数是高,但血糖负荷不算夸张。少吃点,吃完多动动,问题不大。"

"二伯,"我凑过去,压低声音,"你是不是……自己偷偷测血糖了?"

他嘿嘿一笑,从抽屉里掏出一个血糖仪。那是上个月我婶过生日,闺女送她的礼物,老人家嫌扎手指疼,一直没用。

"你婶怕疼,便宜我了。"二伯把血糖仪往桌上一拍,"一天扎四次,空腹、餐后半小时、一小时、两小时。我都记着呢。"

他翻开笔记本后面几页——密密麻麻的数字,早中晚,餐前餐后,旁边还备注吃了啥、走了多久。

"你看,吃完西瓜一小时最高到过8.9,两小时就掉到7.2了。没超过医生说的红线。"

我站在冰箱前面,看着那七个保鲜盒。每一盒切得一般大,边角整整齐齐,称过分过量。一个69岁的老头子,每天在院子里拿个小电子秤,跟西瓜块较劲。

"你不嫌麻烦啊?"

"麻烦啥,"二伯把最后一口西瓜塞进嘴里,勺子刮得碗底沙沙响,"活着就这点念想。连西瓜都不能吃了,那还活个什么劲儿。"

三个月后复诊。

二伯把笔记本和血糖仪一起装进布袋子,跟我去了医院。抽完血等结果的时候,他坐在走廊长椅上,从兜里掏出一块西瓜——用保鲜袋包着,切得方方正正。

"没吃早饭吧?"他把西瓜递过来,"垫垫。"

"你留着下午吃,你今天份额还没用呢。"

"这就是下午的,"他说,"提前带着,等会儿要是结果不好,我就当断头饭吃了。"

我接过那小块西瓜,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冰凉的、甜的,汁水从嘴角流出来。

结果出来了。

空腹血糖6.1,糖化血红蛋白6.8。

刘医生拿着化验单看了半天,又看看二伯,又看看化验单。

"老人家,"他说,"你这三个月到底干了啥?"

二伯慢悠悠地从布口袋里掏出那个旧笔记本,打开,摊在医生面前。密密麻麻三个月的数据——90天,每天4次血糖记录,每次后面跟着备注。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一个格子没空。

刘医生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你每天都吃西瓜?"

"嗯。"

"150克?"

"有时候160,最多不超过180。"

刘医生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二伯。

"老人家,"他说,"你这方法不对。"

二伯的手攥紧了布袋子。

"但对你来说有效。"刘医生笑了,"你太了解自己身体了。行,继续保持吧,三个月后再来。"

走出诊室的时候,二伯走在前面,步子迈得挺大。到了一楼大厅,他从布口袋里掏出那包西瓜——本来准备当"断头饭"的那块,打开保鲜袋,咬了一大口。

"走,"他嘴里含含糊糊的,"回家吃西瓜。"

我看着他后脑勺的白头发在风里一翘一翘的,突然觉得这老头挺厉害。

医生说的是标准答案,他走的是自己的路。但他没乱走。他每天扎四次手指头,记了90天的账,才换来这一口甜。

从医院到他家,开车十八分钟。他吃了十八分钟的西瓜,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抿一口好酒。到家的时候,那块瓜还没吃完。

他把它重新包好,放进冰箱——明天下午三点的份额。

"老头子,"我婶从屋里探出头,"今天能吃西瓜不?"

二伯拍拍冰箱门。

"能,"他说,"一天一块,活到一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