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英国西米德兰兹郡一套顶层公寓里,曼迪·伯恩和她八十岁的母亲正在经历一种被建筑放大了的痛苦。这套属于社会住房的公寓像一块巨大的蓄热砖,白天疯狂吸收热量,入夜后再毫无保留地将热气吐回房间。对于患有慢性阻塞性肺病的曼迪来说,这意味着她得频繁抓起吸入器,因为呼吸随时可能变得极度困难。她说,整个公寓热得发红,阳光凶猛而无处可逃。
这不是一个家庭的困境。在整个英国,数不清的坚固砖房正像曼迪的家一样,默默复刻着几十年来的老习惯:在热浪中把自己烤透,然后在夜间把城市变成一个巨大的散热器。伯明翰大学的研究人员对西米德兰兹郡过往的一次热浪进行了数据反演,得出的结论相当冷酷,仅仅城市热岛效应这一项,就贡献了当地130例与高温相关死亡人数的一半。这是因为在凌晨时分,当身体最需要凉爽空气来喘口气时,郊外已经凉了下来,而城市中心却被困在比周边高出七摄氏度的闷热穹顶里。
曼迪的房东,沃尔索尔住房集团,管理着两万多套住房。其可持续发展负责人乔·希尔兹对这种抱怨再熟悉不过。她描述了那个热量循环:混凝土或砖块储存了一整天的热量,让夜间降温这件事变得近乎不可能。去年夏天,当热浪再次席卷英格兰中部时,旗下一处为五十五岁以上老人设计的住房项目里,住户们终于明确告诉物业方,他们根本没办法让房间凉快下来。房产管理方的反应是即兴的,希尔兹回忆说,他们封闭了社区活动室的门窗,塞进去一台移动空调,硬生生造出一间内部避暑室。她把这个举动比作新冠疫情期间为无力支付取暖费的人开设的公共暖房,只不过这次对抗的是极端高温。
希尔兹的工作重心此前一直放在减碳上,也就是降低住房存量的碳排放。但现在,她发现自己被迫走上一条钢丝,一边是必须继续推进的减排压力,另一边是愈发紧迫的房屋耐热改造需求。这种两难正摆在全英国的房东和决策者的桌面上。随着英国进入一种全新的夏季模式,那些原本为了把热量牢牢锁在室内而建造的房屋,正在热浪的洗礼下暴露其残酷的另一面。最终,两个问题被推到了聚光灯下:我们是否应该拥抱空调,尽管这意味着高昂的成本和相应的环境后果?以及在适应高温和削减碳排放之间,我们到底该砸多少钱进去?
这背后是一种长达四十年的路径依赖。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富裕国家将巨大的精力都倾注在了减少导致气候变化的碳排放上,这被称为“减缓”。而“适应”措施,比如重新设计住房使其更有能力应对更高温度,或者干脆安装空调,从未获得同等程度的关注。当初的选择有着充分的道德理由,因为造成全球变暖的绝大部分温室气体,正是由富裕国家排放的。这种道德感引发的结果,是一笔惊人的资金账。在二零二三年,全球有一万八千亿美元流向了减缓气候变化,而用于适应的资金却只勉强刮到了其中的百分之五,区区六百五十亿美元。如今,当极端高温的无情逻辑直接敲响各家各户滚烫的大门时,这个持续了数十年的策略,正被放在生存的尺度上重新审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