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还在大放厥词，预判今后出版业不景气，“自印书”将成为一种新潮流，没想到近期就有“热心网友”给我也做了一本。这位“热心网友”就是“蚂蚁”杨老师。而在此之前，我甚至都不认识她。某日后台，我收到她一份私信，问是否允许将我“文章”做成自印本，想着这是“得来全不费工夫”的便宜事，我也立马答应“授权”了，并且申明一切都不干涉。
正是这样一本“书”。为免现实中熟人看到尴尬，我将本名做了“技术性处理”
我没有想到的是，这“书”可以做得这么专业且精致，可不是闲人说着玩的。这本小册子，无论从哪方面看，都不逊于当今大社出品，是很有品味的。稍后，苏州藏书家何文斌老师主动谈起，我才知道杨老师早有名于“书话圈”，是非常专业的“做书人”，此前就给范笑我、潘小松诸名家做过自印本，一出手就供不应求，如今还有好些书友四处搜寻不可得。而我的这本小册子，正是与之一块收录在这个“三叶草书坊文丛”中的。范笑我先生是我很敬重的书界前辈，用现在的流行话来说就是“我是看着他的书长大的”，他的“笑我贩书”系列我是上大学就开始看，也素以为是真正的书话经典，如今居然被这么“捉置一处”，是“与有荣焉”又“自知惶恐”，真实心情就是《世说》里所说“珠玉在侧，觉我形秽”八字。想宋人笔记里有一条，彼时有好事者编《云馆二星集》，将时人朱弁与宇文虚中同载，而朱是很鄙夷宇文其人其文的，见集后以为奇耻大辱，一边吐血，一边作诗肆言极骂，我希望冤哉枉也的范老师看到后不至于“举以掷地”，且要与纯粹一片善心的杨老师闹绝交不可。
“三叶草书坊文丛”，范笑我老师们就这么遭强行“拉郎配”，与敝人“同台”了
虽然全程袖手旁观，但这半个月来，我是眼见这本“书”从无到有的，也算全面了解到当今“自印本”是如此成书的。尽管是“自印”，好似天然低人一等，但其制作我看与正规出版物并无二致了，只不过人家是一大团队，杨老师是“一人公司”，她独自承包了装帧设计、校对、排版等等，不仅无利可图，还非常辛苦，但这样做出来的书没有外界干扰，几乎接近她的“理想型”，在“花小钱办大事”的前提下。限于条件，“书”拢共只印了130册，也正因为量少，成本反倒颇高。杨老师做事力求尽善尽美，她还特意请了潮汕本地著名学者兼书画家林壁荣先生惠赐墨宝，制成书签附在每一本书前。只是这样的“书”，自然无法上市发卖，无非是让喜欢“自印本”的小众书友彼此交流着玩，也都“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想送都送不起。而我忝为“作者”，是既没出力，也没花钱，可说是白得，确实始终很过意不去。我在其中所“付出”的全部工作，不过就两件：一是口头建议替换了极个别篇目，二是当杨老师快递来所有“扉页”让我“签名”时，我一一比较工整地签上了名，以让得到的书友留念。
揭阳学者、书画家林壁荣老师的“书画签”雅致小票.杨老师说，“林老读书绘画样样通”
从苏州学者、藏书家何文斌老师公号看到的部分丛书成品
说起来，直到此时，我也才有点亲身体会，原来大批量“签赠”一点都不“幸福”，实是一件极苦极累的活：不过130本，我都连着闭门签了三天（晚），弄到身心俱疲脑壳疼，加之还要一一盖章钤印，手腕都数日隐隐作痛。原本，我还想着全部“正楷”，签到四五十本后，已经不得已举械投降，变而为“行楷”了。想到《胡适之先生晚年谈话录》里，胡曾对助手胡质平说，平日见人写信签赠，字很潦草随意的那种，总怀疑人家神经不正常——胡博士这里所谓不正常，自然是一种调侃，实际是微讽“作者”不尊重人。我看胡适的所有书信乃至草稿，着实都是一笔一划很端正的，即便下笔有误，也都是画个细圈，补正字于旁，页面照样整整洁洁，日常琐事都终身一丝不苟，此最可钦可佩者也。近世以来文苑名流里，我只看到两位大佬是如此认真的，一是胡适之，另一则是余光中。我这是有心效颦学他们，可就那么一两天，依然模仿不好，宣告失败。公西华曰，“正唯弟子不能学也”，这是总有一种前辈风流堪羡不可及了。
“遵命”给草样作的“签名”，有部分“题写”了上款.惭愧，字“丑怪难状”
就本心而论，我这样的一本“书”，别人看着要齿冷，自己也是觉得完全不值得印制的。正如书前“自叙”说的，敝人还有自知之明，知道这样的文字还不配如此郑重对待；但也正如里头一并交待的，又依然戒不掉那点可耻的虚荣心，总觉得既然有人愿意做，咱又不花钱，百利而无一害，似乎也没有推辞的理由，确实又是“乐观其成”的。这全是心里话，并无矫情。一直以来，我对“出书”都没有任何想象，根源在于我对自己所写，始终毫无信心。记得萨拉•斯托多拉的那本《写作的大作家》里，“后殖民文学教父”萨曼·鲁西迪曾提到说，一个写作者如何判断一个书可以问世了呢，方法可以很简单：“如果别人读你写的这些东西，你不会尴尬，这多半就成了”。要按这个标准，我不仅现在不行，估计再过三五十年也不行。目前这东西，自然还没资格称之为“书”，最合适的定位应该是“小众文创”，且出自有品味的“专业做书人”之手，聊供书友玩玩而已。如此界定，我就心安理得多了。
“书”的目录，限于成本与体例，只收了芜文10篇
这份“书前的话”倒是我自己要求加的，总觉得应略作说明，以免偶然拿到“书”还肯翻开看几眼的书友不明所以
诸公别看我写自媒体，表面上拽得不行，这讥弹那瞋目的，总是语带酸咸，有时似乎词锋还颇锐，但其实心虚得很，总觉得这些文字很丢人，拿不出手，只宜随风飘散闹着玩。我的所有“硬气”，都是自己深呼吸打气现充的。现如今，这些玩意居然还要印在纸上供人捧读，我的虚荣心是得到了一点满足，可到底还是感觉巨尴尬，那种羞赧是会比百日做贼被抓现行还严重的。
2026.7.30晚，敲于武汉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