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使降临的时候,克雷格只有七岁,正蹲在夏令营的户外厕所里。那厕所需要记得拿桶水冲,克雷格每次都记得。天使是一团粉色与蓝色交织的光,大约一尺宽,毫无纵深——平得不能再平,仿佛世界的一道边缘。克雷格身子前倾,把左手伸了进去,直没到手腕。

光团眨了一下眼,或者克雷格自己眨了一下,也可能两者都眨了一瞬之间,他眼前的景象出现了一个短暂的间隙,刚好长到能让他察觉。变化随即开始。原本,天使体内只有粉与蓝简单地彼此旋绕着,但当克雷格的手腕伸进去后,那一团混沌开始凝聚成形。手腕周围的粉色更浓,向外则透出更深的蓝。克雷格觉得自己的手仿佛遥远得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他爱过的一件东西,已经开始淡忘。他攥紧拳头,那粉色似乎随着他的动作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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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雷格忍不住想,要是把自己的脸也埋进天使里,会发生什么。里面有什么东西可看吗?里面到底有没有一个“里面”来容纳任何存在?如果自己离开身体太久,身体会不会忘记他?就在这些念头翻涌的同时,天使是不是变得越来越亮了?答案是肯定的,而且亮度迅速攀升。克雷格失去了知觉。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他九岁了。那是一个明亮的十月清晨,他正坐在一间黄色房间里,周围是一圈三年级的小学生。所有人都坐在红色软垫上,他也一样。他张嘴想说话,血却猛地从嘴里涌出来,紧接着眼睛、耳朵、鼻子——全都有鲜血奔流而出。

这种体验对他而言,竟有一种近乎舒畅,甚至让人愉悦的感觉:仿佛整个世界和自己的身体,正欢呼雀跃地相互穿透、彼此交融。但对于在场的每一个人来说,这是恐怖片直接降临在现实里。所有孩子都开始尖叫,老师一把抱起他,沿着走廊拼命奔跑,一边跑一边流着血,在校园里尖叫着兜圈子,直到救援人员终于追上他们。

从这件事里,克雷格学会了一件事:他应该保持安静。他闭上眼睛,任由自己被转移。《在医院里,他任那血流自行止住,并在沉默中为它的消逝感到哀伤。他没有向任何人提起天使。每次闭眼,他都以为自己能在脑海里再度看见天使,栖息在他的意识深处,可它从未出现。那位老师从此一看见他就忍不住啜泣。

至于那丢失的两年间发生的事——在那段岁月里,他显然是能走动、能正常说话的——他只能从外界给出的零星线索中,一点点捡拾拼凑。从来病房探望的同学所写的康复卡片上,他才得知自己新朋友的名字。他犯下的任何差错,都被归结为那场意外带来的惊吓。人们表现得极有耐心。日复一日,他的父母越来越擅长假装已经忘记那件事,抚摸他的动作,和抚摸一个正常孩子一模一样。而他始终保持着微笑。他走路,玩耍,上学,上大学,找到工作,搬到了另一座城市。

两年。他到底错过了什么?随着年纪越来越大,他会时不时地问自己这个问题。答案是:什么也没有。那两年从来就不曾属于他,他也从不曾属于那两年。他在天使里看到了什么呢?答案同样是:什么也没有。但那种“没有”——此“没有”与彼“没有”,就像左手跟右手一样,截然不同。这一点是他千真万确知道的。他曾经惯用右手,而现在,再也不是了。

当那天使降临在克里斯汀面前时,她正——